曾經,人們普遍認為,動物園和城市中的其他公園沒有太大的區別,是個遛娃散步的去處。但當越來越多動物成為網紅,逛動物園也逐漸成了一件“正經事”。
青海西寧野生動物園的雪豹“凌小蟄”、黑龍江東北虎林園的東北虎“二埋汰”、廣西南寧動物園的黑猩猩“丟那猩”、上海動物園的孟加拉虎“紅糖”,還有早已成為各地動物園頂流的大熊貓……
人們開始有計劃地、拖家帶口地,甚至跨越半個中國,就為了一睹某些網紅動物的風采。去動物園也從曾經單純的幾十元門票花費,變成了一次短期旅行體量的消費計劃。
在這些目的地中,南京紅山森林動物園(以下簡稱“紅山”)被很多人作為首選。甚至有網友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全年在紅山消費超過萬元。這些在業內和觀察者看來,都是“網紅”二字為動物園帶來的紅利。
游客們不知道的是,紅山園長沈志軍全年要接待大量前來“取經”的個人或團體。其中不乏到訪者開門見山直擊靈魂:
“你就直接告訴我:怎么能變成網紅?你們都是怎么干的?”
面對這樣的問題,沈志軍常感到為難,他習慣用“不忘初心”四個字來回應。
2026年1月,沈志軍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既然“網紅”的帽子已經被扣在了腦袋上,那就尊重并且努力做個好“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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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在南京紅山森林動物園觀賞 圖/視覺中國
搭“樂高”的紅山
去年10月,歷經10年建設的紅山南大門新區和耗時4年建成的唐家河展區對外正式開放。不僅新晉頂流4頭大猩猩“野菜4兄弟”安家于此,不少此前散落在園內不同區域的動物也經歷了一次整合。
在南大門新區,《中國新聞周刊》見到了一位年輕游客,因紅山新落成的南大門新區距離南京站僅一步之遙,讓他得以經常能搭火車來南京逛動物園,學業不忙時他甚至每天都來,逛動物園讓他感覺到放松、舒適。這已經不再是單純打卡,而成了某些人的日常。
和70元的成人門票相比,120元全年不限次數的年票,成為游客在一年中多次前往紅山的理由,畢竟去兩次就值了。
紅山在這一次整合中,包括三頭白犀等動物被轉運到了非洲區。在白犀的展區外,沈志軍略帶遺憾地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因為整個南大門新區面積有限,目前紅山仍然沒能為白犀提供寬闊的室外運動場。
“據說犀牛需要大量地奔跑才能刺激釋放激素,才能提高受孕率,大量奔跑你懂吧,就是大量地進行奔跑。”說這話時,沈志軍揮動雙臂,腿也跟著擺動,在原地示范著“奔跑”的樣子,滑稽的樣子吸引了不少游客在犀牛館駐足。
游客們一時間蒙了,不知道館內和館外,到底哪個才是“犀牛”。
“我想辦法,一定要讓犀牛跑起來,奔跑起來,大量奔跑。這樣它們就能繁衍生息了。”沈志軍一臉興奮地說。
沒去過紅山的游客可能不知道,紅山真的有一座山。始建于1954年的南京動物園于1998年搬遷至紅山,占地面積1028畝,森林覆蓋率達85%。
在沈志軍諸多實踐于紅山的理念中,很重要的一個就是:“看不見動物的動物園。”這也讓紅山在成為“網紅”后遭到過一些非議,有游客表示自己在紅山玩了一天,沒看到幾種動物。
其中唐家河展區的豬獾可以說是“看不見動物”中的“釘子戶”。有游客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自己在紅山辦了年卡,有空就會去逛,但從來沒見過豬獾“營業”。
在沈志軍的理念中,在紅山,每只動物都有選擇的權利。傳統動物園分配給每只動物的活動空間很有限,而在紅山,動物擁有探索的權利,它們可以隨時變換場所。夏天它們可以像孩子一樣在太陽下瘋跑,搞得大汗淋漓,也可以在水池里打滾,搞得渾身濕透,它們有權利表達心情,同樣它們也有不想被游客看見的權利。
為此,紅山在不斷創造復合型的動物生境,模仿南半球的岡瓦納景區、模仿云南的高黎貢景區,以及仿造四川野外打造唐家河展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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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河景區中的小熊貓 圖/受訪者提供
紅山的占地畢竟是有限的,想要實現這些理念,就需要在現有的基礎上進行改變,在外人看來,這些年紅山一直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搭樂高”。
如今,游客來到紅山,不再是單一地看某種動物,而是置身于該物種所在的野外環境,身臨其境,去看動物和環境的交織,去看形成的自然的生態系統。動物是否營業,則完全依照它們的心情,游客可以自行尋找,也可以選擇等待,那同樣是游客的權利。
正如沈志軍所說,這些新展區并非成為“網紅”后的臨時起意,而是早在十幾年前開始布局的一個長線計劃,紅山沒紅,這些事也要干,只是可能會慢一些。
“被報復”的五年
命運的齒輪是在5年前開始旋轉的。
2020年7月,沈志軍在“一席”發布了一段約30分鐘的演講。演講中,他幾乎將全部的篇幅留給了動物們的成長、繁育、保護,動物園的規劃發展以及動物園的價值上。
在演講的最后,沈志軍說了這樣一句話:“大家都說疫情結束后,會迎來報復性出游,但我等了3個月,卻沒有多少人來報復我。”
誰承想,這讓“一個動物園園長全網求報復”的詞條登上了熱搜,一切的一切都在“求報復”后發生了改變。
演講后,《中國新聞周刊》曾前往紅山,在園中看到了巨幅的展板,展板上沈志軍的臉和大象、長頸鹿、熊貓、袋鼠等印在了一起,中間赫然寫著“謝謝你來報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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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軍在動物園迎接客人 圖/受訪者提供
上了“熱搜”后,紅山的日游客量環比提高近15%,曾經一天只有四五單的文創店,也迎來了銷售額的井噴。
2020年,沈志軍曾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疫情前紅山的年客流量約為500萬人,而到了2024年,這個數字激增到747萬人,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這個數字繼續增加到了847萬人。
如果說僅通過客流量無法驗證“網紅”二字,那另一組數據則明顯更有說服力。2025年全年,紅山僅有16.2%的游客來自南京本地,親子游客占比僅有17%,所有游客中占據最大比例的人群是24—30歲的年輕人。
這恰恰說明了“網紅”的作用。這群重度社交媒體用戶,最容易獲取網絡的信息,他們從全國各地來到南京打卡紅山,隨后再次分享各自的體驗,成為紅山持續“網紅”的原因。
沈志軍介紹稱,以“遛娃”為主要客流群體的動物園,消費群體為家長,家長的核心訴求是自己的孩子在游玩過程中有愉悅的體驗,低年齡兒童更渴望強烈感官刺激帶來的體驗,而非價值層面的啟發。這也是許多城市動物園在勸阻游客投喂方面遇到巨大阻力的重要原因。
“網紅”為紅山帶來了游客人群的變化,使得更多的“非遛娃”群體走進動物園,這讓紅山力求傳播的自然價值觀和觀念就變得更容易了起來,成年游客更能理解紅山的與眾不同:動物園不再是獵奇的場所,動物也從不因為取悅人類而存在。
近年來,紅山開始在節假日限流,雖然通過測算,每日入園總數被限制到了8萬人,園內峰值經過測算為4萬人,但沈志軍依然認為,節假日的大量游客入園,還是影響了全體游客的游園體驗,他仍在思考未來是否將進一步下調限流的數量。
不僅如此,紅山的文創衍生品也在這5年中迎來了巨大的變化與發展。超過200個種類,1000個單品,與超過50個品牌進行聯名合作。不少商品上架便售罄,人們在官方平臺各種催補貨的情況層出不窮。
在IP開發中,紅山很早就深諳“丑到極致就是美”的設計理論,“樣貌炸裂”的白面僧面猴杜杜迅速成為園中的頂流,并在各種IP授權中出現。直到今日,紅山內保潔工人被問到最多的問題仍然是“杜杜在哪兒?”。
還有一些無法統計的數據和情況,在悄然證明著紅山的走紅。北門外的快餐店門庭若市,一座難求,就連馬路對面賣肉夾饃的檔口都時常排隊如龍,距離動物園最近的地鐵站每日的吞吐量也大幅提高。
不久前,紅山辦公室曾前往動物園附近的一家酒店談合作,希望能給予符合公務差旅規定的協議價,為外地來訪的同行提供便利,但這讓酒店很為難。對方認為,自己的酒店占據了極佳的位置,即便不降價也不愁沒人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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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紅白面僧面猴杜杜
網紅的“野”心
激增的入園人數、銷售火爆的IP產品、加速改造的場館讓紅山開始謀劃更大的一盤棋。
紅山正在思考,如何將這樣的消費引向一個新的方向,即便或許無法獲得更驚人的利潤數據,但這絲毫不影響計劃的實施。
2024年,紅山創辦了一個名為“森靈野集”的品牌,傳播標語寫得很大:“一個來自紅山,屬于地球的品牌。”相比起毛絨玩具、盲盒、擺件等文創品,這個為保護野外棲息地而推出的可循環產品,是一樁不怎么賺錢的買賣。
沈志軍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創立這個品牌的初衷,正是在紅山“網紅”化后,希望游客通過參觀動物園后對野生動物以及它們所在的棲息地有更多的關心。
如今,游客能在紅山園內買到名為“不跟動物搶地盤”的咖啡。這咖啡正是來自我國云南高黎貢山保護區。紅山和當地咖農達成了共識,農戶采用更可持續的種植方式:不打除草劑和農藥、不施化肥而使用有機肥,并每畝拿出一定的面積種植當地的果樹來為咖啡樹遮陰,做更多生物多樣性友好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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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內的森靈野集咖啡店 圖/受訪者提供
在沈志軍看來,“保護自然”這四個字和貧富無關,更沒有貴賤之分。它并不是人們衣食無憂之后的慈善行為,而是一種在日常點滴中都可以參與的生活方式。
目前,“森靈野集”僅僅階段性地完成了一半的設想,而后一半則已經開始進行。在紅山的計劃中,未來紅山將通過產業鏈綠色產品銷售、消費端文化倡導、原產地三產研學等方式,確保參與共建者的長期權益,為保護區周邊社區發展打造屬于自己的“新自然經濟”模式。
比“新自然經濟”更大的野心則是,紅山將恢復部分地區的生物多樣性工作提上了日程,比如新落成的唐家河展區中,兩匹豺已經和游人見面。在沈志軍的設想中,紅山未來將通過動物園、保護區之間的合作,開展人工繁育、野化訓練等方式支持豺的野外再引入計劃和保護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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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內展出的豺 圖/受訪者提供
在紅山的終極計劃里,動物園不是“動物的終點”,而是野外種群的“加油站”“補給站”。那些在野外數量銳減的動物,通過動物園和消費者的共同努力,最終能更好地生活在它們原來的地方。
他對《中國新聞周刊》透露,河川館、東南亞展區已在圖紙上,并正在逐步實現。“我們從來不是在擴建籠子,而是在城市里為野生動物建一塊棲息地,同時也為城市人群挖一個情緒出口,讓人先看見動物和生境,再看見自己,看見萬物和諧共生的那份美好。”沈志軍說。
有游客說,紅山70元的門票是一張“投票券”,被強制投給了“動物優先”的同時,也投給了那個希望對世界更溫柔一些的自己。
當“野菜四兄弟”在紅山抬頭看你時,眼里也映出了那個更柔軟的你。其實決定權一直在消費者手里,紅山不過是把入口修得更大了一些。
插畫/閆皓白
發于2026.2.2總第122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一個網紅動物園的“野”心
記者:胡克非
編輯:胡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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