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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車模是光鮮的風景,是車展上流動的裝飾,是鋼鐵世界里柔軟的注腳。這些描述或許勾勒了公眾眼中的輪廓。但當我在聚光燈下站完第八個小時,感受腳掌傳來的鈍痛與笑容肌肉的僵硬,卻仍需保持那精確到毫米的弧度時,我所經歷的,遠非一場關于美麗的展示。我所承受的,是一種關于“存在”與“消失”的、近乎殘酷的悖論:越是成為目光的焦點,那個真實的自己,便越是隱入不可見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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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心酸的核心,在于一種“被物化的透明”。人們看見我的笑容,卻看不見笑容背后持續繃緊的神經;人們贊嘆我的身姿,卻不知這身姿是以多少小時的疼痛訓練換來的精準;人們將我與車并置觀賞,卻很少意識到,那輛車的引擎蓋上不會留下淤青,而我的小腿上,早已刻滿長時間站立的地圖。我是展臺上最被注視的存在,卻也是整個空間里最不被“看見”的人。人們看見的是一個符號、一個意象、一個關于“美麗”的抽象概念,而不是那個正在經歷此刻疲憊的、具體的、有溫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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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而,這透明成為我辨識“目光質地”的殘酷訓練。在無數雙掠過的眼睛里,我開始分辨那些短暫停留與真正駐足的差異。大多數目光像探照燈,掃過我就像掃過車身的烤漆,不留痕跡,也無意識。少數目光帶著審視,將我分解為可評估的零件——腿的線條、腰的比例、笑容的甜度。極少數的目光,會在某個瞬間變得柔軟,那里有對我作為“人”的短暫確認——也許是一閃而過的心疼,也許是職業之外的平等問候。這極少數,成為支撐我度過漫長展期的、稀薄而珍貴的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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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車模的心酸,對我而言,不是一句可以被輕易同情的抱怨。這是一份關于“存在價格”的隱秘賬本。它記錄了我用身體的疲憊換取的酬勞,也用笑容的僵硬度量著被物化的深度。每一次換上那身精心設計的服裝,我都知道,我將以部分自我的暫時消失,換取另一個版本的、被允許存在的“我”的登場。這種交換,是這份職業的默認契約,也是它最深的諷刺——我越是成功地成為那個被期待的形象,真實的我就越成功地被藏匿于不可見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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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了,這是我選擇的職業,我接受它的規則與代價。但這接受,不妨礙我在夜深人靜卸下妝容時,輕輕撫摸那些因長時間站立而腫脹的腳踝,對它們說一聲“辛苦了”。不妨礙我在某位攝影師真正看見我的疲憊、遞來一瓶水時,眼眶微微發熱。不妨礙我在每一次完成工作后,重新確認那個真實的、不為人知的自己,依然完好地存在于所有被凝視的版本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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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熄滅,人群散去,展臺恢復空曠。我脫下那身職業的皮膚,換回自己的衣物。鏡子里的人,笑容終于可以松弛,眼神終于可以疲憊。那個被看見的“車模”消失了,而那個被忽視的“我”,重新完整地、安靜地,站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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