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 劉瀟,對話/ 觀察者網 小婷】
我叫劉瀟,是一名京劇武生演員。
入戲
我來自一個戲曲家庭,爸爸是武生演員,媽媽是武旦演員,他們在家鄉經營著一家民營梆子劇團。小學之前我一直跟著他們到處演出,是一個從小在劇團長大的孩子。
也許是受爸爸媽媽的影響,我從小就喜歡看武戲。劇團演出的時候,一般是文戲在前,武戲開場通常在晚上9點以后了。演文戲的時候我就在后臺箱子上睡覺,到了演武戲的時候,就起來在后臺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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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瀟與父母合影對話人提供
那個時候看爸爸的演出比較多,經常跟在他屁股后面,有時候他畫個花臉,也會給我勾一個。不過他從來不教我演戲,即便是自己后來帶學生了,也不教我,都是我跟在后面自己學,很多動作都是自己看會的。包括后來練出手也是,是靠給媽媽當陪練學會的。
因為家里有劇團,我4歲就登臺了,說起來也是個“老戲骨”了,不過那時候都是演一些很簡單的娃娃角色,懵懵懂懂的。有時候站在后臺看著爸爸媽媽演出,也羨慕他們在臺上光彩亮麗的樣子,覺得很酷。
但其實民營院團生存挺不容易的,他們一年四季出去跑演出,經常是上午一場下午一場。記得有一次下鄉演出遇到發洪水,把行頭什么都沖走了,還差點把一個演員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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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大鵬》劉瀟飾金翅大鵬對話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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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探莊》劉瀟飾石秀對話人提供
上小學以前,我就這么跟著爸媽東奔西跑。有了這樣的家庭環境,在外界看來,我踏上戲曲這條道路也算是順理成章。一般戲曲家庭的孩子就兩種情況,要么從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走上戲曲這條路,要么是爸媽覺得太苦了,不想讓孩子吃這份苦。我家就屬于后者。
當時家里并不支持我學戲,爸媽說學這個干嘛,很苦的,因為他倆都是演武戲的,知道這里面的辛苦。為了說服他們,我就天天跟爸媽軟磨硬泡。其實當時也沒想過走別的道路,可能真的是從小跟著他們受到的熏陶太多了,生活里只有戲,我小時候連玩具都不玩,也不愛看電視,對別的東西都不感興趣。
后來爸媽心軟了,說那就試試吧。所以直到10歲,我才正式進入戲校開始系統學習。不過進去就后悔了,真的太苦了。
進戲校頭兩年還沒有分行當,都是從基本功練起,壓腿、下腰、扳腿、圓場、臺步,日復一日。說起來我還算有點底子的,從小跟著爸媽會一些簡單的動作,但還是一時難以適應。老師也挺嚴格的,做得不好還會挨打。那個時候爸爸媽媽經常跑演出,也很少來看我,來一次我哭一次,不想讓他們走。就這樣哭了兩年,才慢慢好起來。
孤單
在戲校學習時,我其實算比較優秀的,學的戲比較多,還參加各種小比賽。
戲校畢業后,我就興沖沖地去考大學,當時報了兩個學校,北京一個上海一個。去之前超級有信心,覺得自己專業肯定沒問題。沒想到是笑著去哭著回來,兩次考試竟然都是專業課不過關。
說實話,這對我打擊很大,甚至懷疑自己不是吃這碗飯的。那一年我16歲。
當時也挺迷茫的,心想算了還是干點別的吧。正好有一個學校給我打電話,說是去了以后畢業可以當安檢員,當時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差去學校報到了。現在想想,這可能就是人生的關鍵轉折點吧,如果當時去做了安檢員,也就不會后來的京劇武生演員劉瀟了。
這個時候反倒是爸爸媽媽覺得太可惜了,吃了那么多年苦不想讓我就這么放棄。我那個時候特別喜歡奚中路老師,正好我有個舅舅認識他,就帶我去石家莊見奚老師。奚老師看了看我的條件覺得還行,就帶我來上海,平時跟著他一起練練功,準備來年再考一次大學。
就這樣,我一個人來到了上海。
說起來,奚老師真是我的貴人,到上海他不僅幫我租好了房子,還給我買被子,在生活上照顧我。白天我就在租來的小房間里,晚上去京劇院跟奚老師練功。那時候單位的人都不認識我,離家又遠,每天回到小房間里就哭啊哭,感覺挺孤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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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奚中路老師排練《對刀步戰》上海京劇院
后來奚老師說既然每天來練功,不如在團里跑個龍套,還能掙點生活費交個房租。那是2013年,當時房租是1200一個月,一個月演出費大概兩三千。那是我第一次掙錢,當時覺得還挺多的,至少生活費夠了。
就這樣一邊跟著奚老師練功、一邊當“臨時工”跑龍套,第二年又考了一次,這次專業課過了,文化課沒過,想想也挺戲劇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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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練功房練功上海京劇院
對京劇演員來說,畢業能進專業劇團是最好的歸宿。所以那個時候我一心就想進上海京劇院,正好當時也在招人,我通過了招聘就進來了,成了京劇院年齡最小的員工。現在想想真是幸運,當時就算考上了大學畢業后還是要找工作,那時候能不能進上京就很難說了。不過我爸媽對我沒上大學這事兒一直挺遺憾的,后來我自己上夜校拿到了文憑。
進團后主要還是跑龍套,被稱作“馬夫專業戶”,主要演一些給主角趟馬的戲。其實那時候我挺知足的,覺得能排練、能演戲就挺好的,也沒想過要去演什么主角,想都沒想過,覺得能在國家院團有份工作就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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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斌老師指導劉瀟《臥虎溝》上海京劇院
臺上
就這樣過了兩年,張帆院長有一天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教我一出《三岔口》,問我學不學。我當時特別意外,沒想到在上京還能學戲,興奮不已。
然后我就跟著張院長學了半年《三岔口》。這出戲特別講究演員之間的配合,還有很多動作技巧,非常吃功夫,也非常容易出現失誤。
我還記得公演那天,自己特別緊張,畢竟這是我第一次演主戲。就想著千萬別忘動作,千萬別有失誤。其實上了臺之后,這些也都忘了,不會說還記得自己是什么主角配角,只想著把戲演好。
那次是郝杰哥陪著我一起演,等下臺后我身上都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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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第一次主戲《三岔口》演出上海京劇院
后來又排了《龍潭鮑駱》,是跟著梁斌老師學的。當時老師還在住院療養,我們就在醫院電梯口的空地上拉戲,就這樣在醫院里學完了整出戲,也特別感謝老師。
《龍潭鮑駱》里有一段是我連續做了45個旋子。那時候也是年輕,才19歲,比較懵,肯賣力氣。一般做完大概得一分多鐘,觀眾在臺下越數越高興,其實那個過程挺漫長的。我擰旋子的時候,都是從1到5循環數,給自己一個心理暗示,不然感覺很難堅持下來。
其實以前在戲校練功的時候,我都沒擰到40個,最多30幾個。我們演員是這樣,如果你要在臺上展現40個,那么臺下你至少要能做60個,這樣上了臺以后才會有把握。
不過就算平時百分百做到了,也難保臺上不失誤。小時候我媽就跟我講,練什么千萬別練出手,出手沒有不失誤的。但到了臺上,就得盡快調整心態。一般扔一個東西這么接住,第一次沒成功,第二次拿起來再扔,我覺得這個時候是最緊張的,比第一次還緊張,手都會抖。我要求自己三次必中,要是四五次都沒中,那感覺心態都要崩了。
《龍潭鮑駱》后來在央視《空中劇院》播出了。以前學戲的時候,家里人就說,什么時候你能演上自己的主戲,能在逸夫舞臺演出,能上一回中央電視臺就好了。沒想到后來都實現了,也算是這么多年堅持沒有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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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挑梁整出大戲《龍潭鮑駱》上海京劇院
在外人看來,演員在臺上很光鮮,但其實對于我們來講,日常的生活就是演出、練功。現在不演出的時候,我就跟著湯俊良老師練功。湯老師今年80歲了,還天天自己騎自行車過來。他練功一般是早上九點半之前,我是七點半到,每天差不多六點多就得起床,夏天還好,冬天就太受罪了。等大家九點半來排練的時候,我已經練完功了。就這樣,從2019年堅持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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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俊良老師為劉瀟勾臉并指導《十八羅漢斗悟空》上海京劇院
演出的時候,我最喜歡的是謝幕。那時候心態全都放松下來了,就聽著觀眾的鼓掌聲。當演員的,沒有不喜歡觀眾叫好的,觀眾喜歡了才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我也知道自己獲得的這些掌聲,離不開劇院里領導老師們和同行的哥哥姐姐們對我毫無保留的關愛和藝術上的托舉。
受傷
對于戲曲演員來說,受傷是家常便飯。我記得那個時候在學校練功,有一次翻跟頭直接翻到樂隊里面去了,磕得膝蓋上都是傷。從那以后我媽就心疼地說你不要再練了,甚至不想讓我再學戲了。
觀眾知道我都是從旋子開始的,但對于我來說,是成也旋子敗也旋子。擰旋子很費腰,我現在傷得最重的就是腰,腰椎L2-L5全突并且I度滑脫,腰椎弓崩裂,碰不對的時候突然就會開始疼。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演《奇襲白虎團》,我演尖刀班,要翻窗、下高,動作很多。當時距離開場只有幾分鐘了,服裝都穿好了,突然開始腰疼,越來越疼,路都走不了。幸好我們院武生演員徐朝皝哥會針灸,那天又正好帶著針,就緊急給扎了扎,趴一會揉一揉,稍微能動了,就這么上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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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劉瀟演出《武松打虎》上海京劇院
其實真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有傷也得咬牙,在臺上不能減動作,不能讓觀眾看出來,不能影響整體的演出效果。
今年1月中旬我演完《盤絲洞》以后,路都走不了了。上周前兩周檢查的就是腰弓椎弓是斷的,這兩天剛剛能動一點了。
院里有隨隊醫生,你去看趴那兒最多的就是武生演員。但我們日常要練功要演出,傷了也沒時間休息。手術也有危險,不敢做,只能慢慢做一些康復。
未來
武戲演員的舞臺生命其實是比較短的。我今年29了,也感覺到了瓶頸期。我自身條件有限,也有點娃娃臉,現在就是找適合自己的戲。目前是主攻短打武生,可能到了四五十歲,有了一定積淀和閱歷之后,可以唱一唱箭衣武生、長靠武生。
可能很多人看武戲,主要是看身手。但對于演員來說,武戲也要揣摩人物,理解了人物才能理解他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做這個動作。我以前也不太懂,也不注重這塊。現在隨著年齡的增長,演的多了,也感覺慢慢開始“懂戲”了。
上海京劇院特別注重對年輕演員的培養。“青春跑道”已經15年了,京武會也有十季了,還有“京彩周三”“小丑挑梁”等各類品牌演出,都是提供給年輕人的舞臺,也給了武生、丑角這些平時很難做主演的角色展示的機會。
今年我也是剛剛參加了“新銳青藍”計劃的選拔,這是上海京劇院對年輕演員的“五年計劃”,從院里30歲以下的年輕人里選擇一些有潛力的青年演員,量身打造階段培養計劃,請名師來為我們教戲。對我來說,這次也是最后的機會了,也是帶著傷參加了選拔演出。
其實對于演員來說,競爭還是挺激烈的。畢竟現在演出的機會并不多,跟著名師學習的機會也有限。接下來就是好好打磨自己,拓寬自己的戲路。現在我還在跟湯俊良老師學猴戲,希望以后能演出全本的《齊天大圣》,這也是我“五年計劃”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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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劉瀟演出《十八羅漢都斗悟空》上海京劇院
后記
在和劉瀟對話前,我的預期是想找那種在臺上默默無聞的演員,也就是俗稱的“龍套演員”,發掘出他們身上的“主角夢想”。但聊著聊著我發現,我設想的那種不甘、羨慕、落寞,在眼前劉瀟的身上,變成了堅持、努力、成長。他雖然出身于戲曲家庭,也曾從小學戲,又險些與戲曲失之交臂,但每一步走來,并沒有太多的波瀾壯闊,可以說是有驚無險。
最讓我感慨的是他16歲孤身來上海學戲的那段日子,一個從未涉世的小孩,每天在練功房出租屋之間來回,身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這種青春成長的孤單,我想每個人都曾經歷過吧,也很慶幸他遇到了奚老師,遇到了上京,給了他烈日寒冬里的那絲溫暖。
人生百年內,天地一蜉蝣。大多數的人生何嘗不是這樣?每一個人的來時路都不容易,現在能達到的都是最好的自己,每天也在做最好的自己。這大概就是《煙火故事》這個系列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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