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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人類散居太陽系后,位于太陽背面的“輝煌站”人丁稀少,逐漸成了藝術家們的天堂。在這里開餐館的“劉氏三姐妹”以手搟面而聞名,面館平日生意火爆,可偏偏在游客暴漲的春節期間,毫無征兆地關了門。因為,她們制定了一個比做面條更為宏大的計劃……
大年初二,加拿大科幻作家凱利·羅伯森用一碗熱氣騰騰的手工面,為走向星空的人類找回了最初的人間煙火氣。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取!
輝煌的面條劉姐妹
作者|凱利·羅伯森 [加]
凱利·羅伯森,加拿大科幻作家,擅長科幻、奇幻、驚悚與推理小說,曾獲星云獎與極光獎,并被坎貝爾獎、斯特金獎、世界奇幻獎等著名獎項提名。有多部小說收錄進年選,翻譯成各國語言。短篇小說《兩年人》和《油畫練習》分別收錄在《未來人不存在》和《琥珀中的生命》選集
翻譯|孫薇
校對|陶培元
全文約10100字,預計閱讀時間21分鐘
一
很難說輝煌站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它繞太陽運行,恰好位于地球的正對面,仿佛執意要贏下一場永無止境的捉迷藏——而對面古老的祖居地,對此游戲早已興味索然。這處規模很小又四鄰不接的雪花狀空間站,全靠一系列磁場和引力場的實驗性技術保護,才免受太空碎片所毀。它最初是個太陽黑子預警觀測站,沒有多少人口。但在設施退役、科學家們撤離之后,藝術家們卻蜂擁而入。他們相信這里會提供無限的空間,便索性把工作室和作坊都連接到了空間站枝狀結構的末端,再從那里不斷擴建開去。
“輝煌人從來只重視審美,”海亞姆對克里斯說道。克里斯是個滿腹牢騷的火星游客,海亞姆負責帶他游覽整座空間站。 “他們迷上了太陽,迷上了無限量近距離對其形態紋路的觀測。就算偶有防護場失效,棲居艙被掠過的微型隕石戳穿,他們也在所不惜,甚至甘之如飴。”
“說不通啊。”克里斯說道,“要是真這么癡迷太陽觀測,干嗎還待在這兒?鄰日站都有五十年歷史了,那里的視野更好。”
“好問題。”海亞姆不以為意,這說法并不新鮮。“但我們還是留在了這里。我也常想,這是為什么呢?”
他帶著克里斯穿過一道拱門,來到俯瞰市集廣場的露臺。整個太陽系中,沒有任何景象能與這里的錯落交織的礦晶峰巒,屋頂露臺和列柱長廊相提并論。尤其在春節期間,這里旌旗招展,四處點綴著流光四溢的雕像和流淌鮮花的噴泉。衣著優雅的輝煌人在各層空間上悠閑來往,有的身披樸素的托加袍或希頓衫,有的身穿色彩鮮艷的漢服、韓服,有的則選擇奢華精致的紗麗或阿巴達袍。這些風姿各異的身影,在市集廣場不同的重力平面之間流轉、聚合,仿佛巨幅萬花筒般不斷變幻。
克里斯抬手遮住眼睛。“光線有點刺眼。”
海亞姆的嘆氣快到嘴邊又忍了回去。春節期間游客如織,他本該忙得不可開交,卻偏偏攤上這么一位低情商、爛審美的火星人。但抱怨也沒用,他得工作,對克里斯負責。他抓住火星人的手肘,把他帶到了一張長椅旁坐下。
“你還好嗎?”他和藹地問道,“會不會是偏頭痛?”
“我覺得就是餓了。你答應過帶我去吃面的。”
海亞姆笑了。“沒錯,已經都安排好了。”
兩人朝著市集廣場中心走去,克里斯一路用雙手手指揉著太陽穴。下到坡道中段時,他們與一群滿臉心醉神迷的金星游客擦肩而過。那五個金星人見了什么都激動地指指點點,大呼小叫,他們的向導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從容不迫地整理著自己的托加袍。兩撥人交錯的瞬間,對面的向導給海亞姆甩了一條毫不客氣的消息。
“給自己找了個祖宗?你最近可真夠背的。”
海亞姆只當沒看見。
“為什么輝煌人都穿長袍型的衣服?”克里斯問。
海亞姆很想回敬一句:為什么火星人都愛穿那種松松垮垮、口袋疊口袋的褲子?克里斯的牢騷病簡直快傳染給海亞姆了,但他絕不會輕易投降。海亞姆努力放松表情,展現自己最沉穩帥氣的一面:“《火星生活》雜志已經連續五年把輝煌站評為太陽系最時尚的棲居地了。”
“又不會一直連莊。”
“或許吧。時尚會變,但我們的美麗不會。”
他領著火星人拐進一條從市集廣場岔出去的鵝卵石小巷。這里狹窄低矮,天花板剛剛高出人類伸直手臂的極限——故意搞得這么逼仄,是為了先抑后揚,突出它盡頭那座殿堂般空間的宏偉壯闊。平時,海亞姆都會直接帶客人穿過小巷,等他們自己驚嘆一番,再折返面館。但克里斯顯然油鹽不進,是時候祭出美食來打動他了。
“劉氏姐妹在這里做了十年面,公認的輝煌第一。”海亞姆說,“銀針面,純手工搟制,用料最新鮮講究。里頭沒半點打印成分。”
“手工面?”克里斯頭一回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真人的手?”
“千真萬確。你吃到的每一口,都出自她們其中一位之手。”
“那可夠費功夫的。”
“這門手藝是她們的金字招牌。待會兒你嘗了就知道,絕對值得。”
往常面館門口總排著長隊,但此刻巷子里卻空無一人。運氣真好,海亞姆暗自想到,不然還要再考驗一下這位客人排隊的耐心。不過他堅信,只要克里斯把臉埋進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里大快朵頤,他的態度就會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變,立馬意識到輝煌才是宇宙中顯而易見的最佳居所,搞不好當場就要申請移民——那樣的話,海亞姆在人口引進榜上的名次也能往上提一提了。
然而,面館關著門。海亞姆把手放在眼睛上遮擋光線,鼻尖貼上昏暗的櫥窗。里面毫無動靜,連清潔機器人的影子都沒有。
“吃不上面了?”克里斯問。
“真是怪了,她們從來不關門的。”
“沒事,我隨便找個自助餐吃點也行。”克里斯聳聳肩,“你們這兒有自助餐的吧?”
“當然。”
海亞姆領著火星人走向最近的自助餐廳,一邊走,一邊暗暗調勻呼吸——步態要優雅流暢,不能像鬧脾氣的小孩子那樣跺腳走路。要是就因為沒吃到面而失態,那可太幼稚了。
自助餐廳不大,卻很溫馨,里面擺著手工雕花的木桌木椅。一對情意綿綿的輝煌情侶窩在角落的雙人座里,四條腿在桌布的流蘇下纏作一團。海亞姆和克里斯走進門的時候,這兩人還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都沒有抬頭看一眼。自助餐臺的紫色琺瑯表面,倒映出仿古椅子的立柱與橫檔。
克里斯翻著菜單。“哇,看這個,他們有賣‘劉氏姐妹碗面’。”兩分鐘后,他端著一份現打印的“銀針面復刻版”走了回來,面上的蘑菇和洋蔥油光水亮。“看起來不錯。”他說,“既然隨時都能打印出這樣一碗,為什么還要費勁做手工的?”
“很多輝煌人都跟你想的一樣。”海亞姆倒了兩杯茶,領他落座,“但食物是門藝術,而我只喜歡由人類創造的藝術。”
“劉氏姐妹肯定也覺得這個復刻版沒問題,不然不會答應掛名。你也該試試。”
海亞姆搖了搖頭。
“那就這樣了?你以后都不吃面了?”
“我希望她們只是暫時歇業。”
“你就不能打聽一下嗎?給她們發個消息,問問怎么回事。”
“沒熟到那個程度。我是她們的粉絲,不是朋友。”
“那就查查她們的定位,或者翻翻社區動態,看看是發生了啥?反正在我老家,大家都這么干。”
“我們輝煌人不這么干。”
“我老是忘記,你們都是隱私狂。”克里斯聳聳肩,專心吃面,“不過也無所謂,這里地方不大人也少,傳不開什么八卦。”
克里斯吃著,海亞姆卻在一旁悶悶不樂。過了一會兒,他強打精神,打算再解釋一次。
“這不是隱私的問題。輝煌的文化推崇面對面的交流和感官體驗。這是一個由人類技藝和想象力創造的世界。”
“這是個人口都維持不住,快要死翹翹的偏僻棲居地。”
海亞姆深感刺耳,臉上卻硬繃著,擺出一副冷靜疏離的模樣。
“輝煌絕不會死翹翹。”他一字一頓,“絕對不會,永遠不會。”
“是嗎?”克里斯探身向前,“你憑什么這么肯定?”
“我今天帶你看的這些,你真的看進去了嗎?你就一點都感受不到我們有多美嗎?”
火星人把餐具放進碗里,碗蓋蓋緊,然后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美麗的東西太容易死。”他說。
二
海亞姆把克里斯安頓在一處枝梢的小型客房里,整面水晶窗下鋪著羽絨般蓬松的被褥。不過這般景致恐怕打動不了火星人——如果連市集廣場都無法打動他,那籠罩床鋪的精致星圖肯定也不行。
半分鐘沒到,克里斯就睡著了,鼾聲也隨之響起。他的臉松弛下來,像個孩子,眼下積著周車勞頓帶來的黑眼圈。海亞姆把重力調節到火星標準,輕輕帶上門。走廊盡頭,一位馬賽克拼嵌藝術家帶著學徒,正在一處帶矮墻的花園里鋪設復雜的地面圖案。海亞姆駐足欣賞了一會兒。
“我喜歡這個,”他說,“這拼的是猴子嗎?”
“是猿猴,”藝術家糾正道,“確切來說,是倭黑猩猩。”
“就是鄰日站上的那種?”
“沒錯,這個圖案就是在向它們致敬。”
“我是人才引進志愿者。”海亞姆說,“我們的人口一直在流向鄰日站,就是因為那里有猿猴。”
“我能理解。”藝術家笑道,“它們確實很招人喜歡。”
“沒人不喜歡動物,”徒弟插嘴道,“如果哪天我突發奇想要搬去地球了,估計也只能是為了看動物。”
“我們一直在努力招募新居民,但不太容易。人口越少,流失得越快。”藝術家和學徒點頭表示贊同,然后低頭繼續在一盤盤彩石里挑揀起來。海亞姆繼續說道:“剛才我聽一個游客說了件頂荒唐的事——他說輝煌站人少到連八卦都傳不開。”
“瞎說。”藝術家伸了個懶腰,膝肘關節咔咔作響,“傳八卦只需要三個人:一個干了點啥,另外兩人無所事事,又有點嫉妒。”
“沒錯。”徒弟附和,“輝煌人啥都愛插上一腳。”
“你們知道楓葉巷那家面館嗎?”海亞姆問道。兩人點點頭。“它關門了。你們知道怎么回事嗎?”
“是劉氏姐妹吧?”藝術家想了想,“我上周在一場結構工程研討會上見過劉華。”
“我哥哥前幾天在她們后廚裝了一臺打印機。”學徒說,“個頭不小,工程級的。”
“知道她們在搞什么名堂嗎?”
“不知道,不過只要你繼續打聽,總有一天會弄明白。”
“還有一條路就是,”藝術家補充道,“你自己先編一堆關于劉氏姐妹的傳聞。這樣也算是另一種藝術吧——無中生有的藝術。”
海亞姆笑了。他幫著他們分揀彩石,忙活了一個小時。臨走前,他遞給兩人各一張他最新研發的香氛卡。藝術家把卡片湊到鼻下,深深一吸。
“很懷念的味道,”他說,“讓我想起了童年。嬰兒的皮膚,還有砂糖。”
“我什么都沒聞到。”學徒在臉前揮動著卡片。
“得快。”師父說,“這香氣一下就沒了。”
三
第二天一早,海亞姆拎著一袋杏子點心和一球杯奶咖,來到克里斯門前。火星人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臉和眼睛都浮腫著。
“早上好。”海亞姆愉快地打了個招呼。他已經打定主意:哪怕這火星人離成為一名完美游客還有很大進步空間,也不妨礙他做一個完美的向導。
“嗯,早。”克里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海亞姆清楚地看到了他喉嚨深處的扁桃體。“你們這兒的重力真要命。”
“我看看。”海亞姆打開重力調節器的蓋板:“本地設定是零點零九,和火星硅城的標準一樣。”
“我是鳳凰坑來的,我們比較習慣地球標準。”
“非常抱歉,是我疏忽了,我這就調整。”
“不用了,一小時后有一艘小型運輸船到港,從鄰日站來的,下一站就是火星,我坐那艘船回去。”
海亞姆裝出一副失望的樣子:“我還以為你會待到慶典結束呢。”
“我想回家陪我的狗了。”克里斯拉起那條口袋褲,把厚實的內衣束進褲腰,外面再套上一件緊身外套。“乘小船只要一天半就能到火星了。我們能順路去個藥站嗎?我想一路睡回去。”
海亞姆帶克里斯穿過了走廊和連接管道。克里斯一路狼吞虎咽地吃著點心,快得根本嘗不出味道。到了運輸船碼頭的時候,點心和咖啡都已經吃完了。克里斯的手指在旅行藥物站的終端界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黃油痕跡。
“你天天跟旅客打交道,”他一邊劃著選項一邊說,“有什么推薦嗎?”
“能不用藥就別用,副作用很難受的。”
“不行,我來的時候就沒吃,已經嘗過苦頭了。”
“有個地球人跟我說,她有次貼錯了貼片,結果貼片滑到背中間夠不著,整個旅程都度日如年。”
“聽起來好難受啊。好吧,算了,不用貼片。”他抓了一把裝著睡眠藥水的小瓶子,塞進不同的口袋里。
“送你的禮物。”海亞姆遞給他一小包香氛卡片,“這是我的作品,希望你會喜歡。”
“謝謝。”克里斯隨意瞥了一眼,把它也塞進了一個口袋。
本來海亞姆把客人送到氣閘口就行了,但小型運輸船剛好對接完畢,再陪克里斯幾分鐘也無妨。他覺得自己可以表現得大度點,畢竟完整的一條龍服務才是完美的待客之道。
一陣低沉的震動聲響起,與其說是聽到,不如說是感覺到的。隨后是清脆的提示音,小船上的乘客們開始通過氣閘。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了,但在這種場合下,海亞姆差點沒認出來。
“那是劉氏姐妹之一,”他說,“最小的那個。”
劉金燁烏黑的長發披在背后。她臉色發青,看著不太舒服。她在氣閘門口絆了一下,跪倒在地。海亞姆和克里斯連忙上前,輕輕扶著她的手幫她站起來。
“沒事的,旅行病而已。”海亞姆安慰道,“重力切換太頻繁,我見得多了。坐下,我給你拿點水。”
他從最近的便利站買來一球杯冷水,啟開封口。她啜飲了一小口,然后把冷飲貼在太陽穴上。克里斯站在一旁,還抓著她的手不放。她抬頭看了看火星人,皺起眉。
“我們認識嗎?”她問。
“抱歉。”他說,松開了手,“我只是真的很愛吃你們做的面條。”
四
海亞姆本來已經快忘了那個火星人。沒想到六個月后,又接到一個接待回頭客的特殊需求——出現在了氣閘口的人正是克里斯。他那條灰褲子比以往更加松垮,活像在屁股上圍了一朵雷雨云。
他在海亞姆的肩上猛地一拍,親熱得像兄弟重逢。“又見面了,沒想到吧。”
海亞姆沒法否認。“歡迎回來。你的狗怎么樣了?”
克里斯咧嘴笑了,很是開心。“它好得很。上次回去發現它都不怎么想我,所以我想,這回從金星鏈回家的路上,順道過來待一天,和你見個面也無妨。哦,說實話,主要是見另一個‘面’。”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海亞姆笑了,領著他走進一條掛滿旗幟的寬闊走廊,布面織就的旗子在模擬微風中獵獵飛舞。
“最近過得怎么樣?人口水平還行嗎?”
“勉勉強強吧。”
“我上次太失禮了,抱歉。戳人肺管子說他們的老家快關門了,這實在不厚道。”
“這趟旅行感覺好些了?”
“啊,我總算搞明白了旅行藥的正確搭配。”火星人卷起袖子,展示了一排五顏六色的貼片,“就靠這個,再加一大堆氣泡飲料。我一路打嗝,但到了目的地就感覺渾身舒暢。”
“你現在可是個旅行老手了。恭喜啊。”
“謝啦。所以,面呢?你后來有吃到嗎?”
“等下你就知道了。到楓葉巷用不了多久。”
“那你自己的作品呢?我還挺喜歡你的香氛卡片。你是個相當出色的調香師。”
“我要學的還很多。”海亞姆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句贊美。
“但那些卡片的留香也太短了。為什么要費那么大勁去做一個留不下來的東西呢?”
“問得好。”
兩人沉默下來,并肩走過輝煌站最新布置的一列動態雕塑,沿著市集廣場的邊緣行進,隨后閃身拐進了楓葉巷。巷子里擁擠而混亂,一頭有個薩爾薩舞團正在表演,另一頭則有個風笛手制造著喧囂。
“這巷子已經不同以往了。”海亞姆邊說邊擠過人群,“還記得上次你來時多安靜嗎?劉氏姐妹們把小店改成了自助餐廳,生意火爆,從早到晚都人滿為患。”
“所以再也吃不到手工面了?真為你難過,海亞姆。”
“這就是個二選一的問題:要么堅守我的原則,要么這輩子再也不吃面。我還是選吃面。”
不一會兒,他們就在一個角落里安頓下來,面前擺著兩碗面,滿滿當當,洋蔥和生姜的香氣撲面而來。
“你做了正確的選擇。”克里斯說,“不過你現在得跟我說實話,這個和手工版其實沒什么區別,對吧?”
“當然有區別。你忘了我是和氣味打交道的嗎?”
“對哦。那手工版有什么特別的?”
“就像詩和散文的區別。”
“我不懂了。”
“或者,像湖泊和海洋的區別。”
“我沒去過地球。你除了比喻就沒別的說法了嗎?”
“還真沒有。”
“好吧,沒事。反正東西好吃,姐妹們讓大家都吃得開心就挺好。你后來搞明白她們為什么關店了嗎?是因為太累了?”
“她們現在干活比以前還賣力,就在那后面。”海亞姆指了指廚房門,“她們在搞擴建,這里明顯是最理想的選址。她們肯定在十年前搬進這條巷子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們的計劃是?”
“沒人知道。”
“神神秘秘的是吧?這倒提醒我了,你也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么要搞那種轉瞬即逝的藝術?”
海亞姆露出狡黠的神色。“不是都說要讓人意猶未盡嗎?”他整理了一下膝上的托加袍。
“那都是話術而已。得了吧,快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就留給你自己找了。”
五
海亞姆對克里斯說“沒人知道”劉氏姐妹的計劃,但這不全是實話。其實,有一大群志愿者在協助姐妹們的項目:結構工程師、空氣質量專家、燈光設計師、機器人管理員、園藝學家——還有一位調香師。
他和三姐妹坐在一起。這里曾是廚房,如今已成了項目辦公室,配備了媒體顯示墻、辦公桌和重型打印機。爐灶和工作臺不見了,本來放冰箱的位置則裝了一扇嵌在墻里的寬闊氣閘門。
他們圍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旁。大姐劉華,沉穩而威嚴;二姐劉秀,臉上掛著隨和的笑意;小妹劉金燁則皺著眉頭,表情嚴肅、干練。
“我們希望它聞起來像天然草甸,”劉華說,“有泥土氣息,但干凈清新,像有一條清澈的活水從中間流過。”
“應該可以實現,但我要親自進新空間看看才能給你確切答復。”
劉華沒理會海亞姆的話。“我們原本是想設計一條真的活水在里面,但重力工程師寸步不讓。她說,如果我們想加入任何形態的開放水體,不管大小,都必須把整個環境搬到重力井里。”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海亞姆問,“誰都知道水在人工重力環境下是個難題。質量太大,而且沒法錨定。”
“是啊,我們大概是盼著出現奇跡吧。”劉秀說,“畢竟,輝煌站是能讓夢想成真的地方。”
“所以現在我們不用溪流了,改用一套封閉、可循環的打印水流系統。”劉金燁遞給他一張設計圖,上面是一座造型夸張的石制噴泉,頂端雕刻成某種四足哺乳動物的形狀,從它口中噴出一道細流,注入淺淺的水池。
“這設計我越看越討厭,”劉秀說,“歐洲巴洛克風格太丑了。”
“而且我還是擔心水量太小。”劉金燁補充道。
“設計很漂亮,水量也還行。”劉華斬釘截鐵,“我們別再吵這個了,今天要談的是氣味。”
三姐妹轉向海亞姆,眼中帶著期待。
“我需要親自去新空間看一下。”海亞姆重復道。
“園藝設計方案已經給你了,”劉華說,“所有的草植品種都列在里面,光照模式就是模擬地球的四季。還需要什么信息?”
“地球各地的四季規律都不一樣,”海亞姆說,“能具體點嗎?”
三姐妹交換了一個謹慎的眼神。“我們為這個也沒少吵。”劉金燁說。
“我們什么都吵。”劉秀補充道。
“夠了,”劉華說,“我們的截止日期是大年初一。時間不多了。現在開始,禁止爭吵,禁止抱怨。”
“我都準備妥當了,”海亞姆說,“但聞不到氣味就沒法開始工作。如果你們不愿意讓我提前進去,我可以等到新年再來規劃氣味景觀。”
“不行,”劉華說,“揭幕當天一切都必須完美。”
“那你們就得有所取舍了。”
雙方又來回拉鋸了幾次,三姐妹終于讓步。劉華打開廚房后墻的氣閘門,示意他進去。海亞姆邁過門檻,感到自己的胃在進入新的重力調控區時翻騰了一下。他抓住穩定桿,把嘴張大又閉上,使勁吞咽著口水來適應。腳下的門關閉了,頭頂的天空豁然開朗,四周的空間呈弧形展開,仿佛置身巨碗的底部。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空間,”他說,“很壯觀,但氣味景觀一團糟。有一堆瘋狂揮發的碳氫化合物氣味,還有一股硫化物的味道?哪里來的?”
“光源,”劉秀說,“生物光源,發光苔蘚,有點臭。”
“整個空間聞起來像個臟兮兮的運輸船碼頭。”劉金燁說。
“不過你能看出來,至少施工機器人已經完工了。”劉華補充道,“土壤打印完畢,草籽也全部播下。現在,就等萬物生長了。”
海亞姆在新草上踱著步,感受短短的嫩葉在腳趾間劃過。細小的白色雛菊貼地開放,像是孩子的簡筆畫。他摘下一朵,深吸一口——清爽多汁的柑橘調,帶著一絲咖啡生豆般的香氣。不錯的開始。他跪下來,把手指插進泥土。土壤深厚肥沃。他知道里面藏著他看不見的微小生物——沒有微生物,土壤就不足以成為土壤。有時也會有其他生物,比如蠕蟲和甲蟲。
“你們引入了哪些無脊椎動物?”他把掌心的泥土捻開,問道。
“我一下子說不上來,”劉華說,“但整個生物群落都列在園藝設計方案里了。”
“我要親眼看一下,聞一聞。”
劉秀笑了。“好吧,要我給你拿把鏟子嗎?”
“她在開玩笑。”劉華說。
“我沒開玩笑,”海亞姆說,“生物在土壤里生活、排泄、死亡、腐爛。正是這些,讓土壤‘活’著。”
海亞姆的感官在持續受到沖擊,不僅僅是碳氫化合物的臭味,整個空間都是謎團。這說不通。“你們用什么授粉?”
劉金燁翻看著園藝文件。“仙子蜂。據說效率很高。”
“還有別的動物嗎?”
劉金燁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你們擴建這個地方肯定不是為了種點小花小草。”他挺直了身體問道,“你們打算用它來做什么?”
“必須要‘有用’嗎?”劉金燁張開雙臂,“難道就不能只是‘存在’嗎?”
“當然可以,有些藝術品就是那樣的,我也很喜歡。但這不是劉氏姐妹的風格。你們打造的是一瞬間的極致體驗:一碗好吃到讓人來不及細品的面,一種聞過一次就終身難忘的香氣。”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們嗎?”劉金燁甩了甩頭,長發如旗幟般飄揚,“你對我們一無所知,海亞姆。”
“太好了,”劉秀說,“我們原本只是關起門來吵,現在倒好,還收了個外援。”
“我一直都想要個兄弟。”劉華說。
六
當劉氏姐妹終于給海亞姆開放了進入擴建區的權限后,他便開始向氣味景觀發起了無孔不入的進攻:先用蜂巢狀凝膠吸附密封劑釋放的氣體,再給空氣循環器安上附件,中和從光源散發的惱人的硫化物味。他與昆蟲學家合作,引入了一種帶有香菇氣味的瓢蟲,豐富了昆蟲種群。咨詢過園藝學家后,又補種了一種塊莖植物,其細小的藍色花瓣會散發出清新的礦物氣息。
“這就是你們的溪流。”他對姐妹們說,遞給每人一小束用明黃色絲帶系好的花,“聞起來像在舔一塊濕石頭。”
三人對這個比喻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但花朵還是讓她們露出了笑容。他又向她們展示了那些埋藏著塊莖植物的小徑——起伏的草甸底部,藍色的花溪蜿蜒流動。看到這番景象,三姐妹中脾氣最差、最愛挑剔的劉金燁,竟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又在他的雙頰各親了一下。
“甚至看起來也很像小溪。”她脫掉拖鞋,沿著花徑蹦蹦跳跳地走了起來,“太完美了。”
“這種花看著嬌嫩,其實花瓣很堅韌。”海亞姆說,“能承受相當程度的踩踏,而且踩碎以后香氣更濃。”
劉華從花束上掐下一個花苞放進嘴里嚼了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劉秀笑了。“什么味道?”
“一份出色的工作的味道。”劉華說。
“所以現在,你們是不是可以告訴我這個秘密了?”海亞姆問,“美麗的劉氏三姐妹到底在搞什么神秘項目?”
“我們美嗎?”劉華反問。
“當然。”海亞姆真誠地回答道。
“你還什么都沒見識到呢。”
七
春節期間,游客蜂擁而至,海亞姆終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機會。他本可以帶著十來位衣著清涼的巴西裔游客,逛遍市集廣場的店鋪和咖啡館;或者為博學的金星鏈藝術收藏家引薦輝煌站最有創意的雕塑家。他本可以誘惑年輕的藝術家們入籍輝煌,許諾給他們無限的創作空間,以及一個充滿活力的同行社區。但是,他又被克里斯困住了。
“兄弟!”火星人穿過氣閘時大聲喊道,“新年快樂!”
海亞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變成“兄弟”了,也不知道克里斯為什么要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為什么看到他就那么高興。
“去吃面嗎?”克里斯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海亞姆說,“你來得正是時候。”
楓葉巷人滿為患。姐妹三人擴建了店鋪,掏空了整條巷子里所有利用率不高的空間,把它變成了一條長長的自助餐區。馬賽克藝術將各個區域連接起來,藍金交織的蜿蜒圖案,映照著低矮天花板上散發的斑駁燈光。輝煌人和游客擠滿了桌子,快樂地交談著,傳遞著一碗碗面和一盤盤餃子。但是,美味的食物卻沒有完全占據人們的關注。每個人都時不時看向開放區域盡頭的那扇氣閘門——那里曾經通向姐妹們的廚房。
“氣氛怪怪的。”克里斯評價道。
“這證明你上次說輝煌說錯了,”海亞姆說,“大錯特錯。”
“我氣量大,承認錯誤。”火星人咧嘴一笑,“不過我錯在哪兒了?”
“你說輝煌小到傳不開八卦。劉氏姐妹沒告訴任何人她們在做什么,為什么要做,在什么時候做完。但不知怎么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就是揭曉之日。”
“我覺得你知道內情,”克里斯說,“所以你才這么得意。”
“我知道是今天,但也沒太多別的信息了。我能告訴你的只有: 要揭曉的是一種藝術,而且很美。這一點基本毋庸置疑。”
海亞姆設法搶到了一張靠近氣閘門的桌子,克里斯端來了一碗超大加量的面。兩人分享著,沉浸在興奮與期待的氛圍中。
“說不準是個騙局,”克里斯說,“可能她們只是想霸占這條巷子。”
“不可能。我見過她們多重視這個項目。她們在實現自己的夢想。而且我感覺這會永遠改變輝煌站。”
氣閘門移開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椅子在馬賽克地面上發出摩擦聲。劉金燁站在門口,受擴建區重力調節的影響,她的頭發斜斜垂落。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她說,“來一起迎接最新的輝煌居民。它們還很年幼,也很害羞,所以請大家盡可能保持安靜,不要激動。”
劉秀從姐姐身后走了出來。
“我們知道這不容易,”她說,“但此刻,請各位拿出成年人的穩重。”
海亞姆和克里斯最先踏進門。海亞姆此前多次出入,早已駕輕就熟,以優雅的步伐邁入。克里斯卻腳下不穩,一個趔趄臉朝下栽進了草叢,又忙不迭地站起身。
“五秒法則,”他打趣道,“我們火星上都這么說。東西掉地上,五秒內撿起來,就等于沒掉。”
海亞姆領著火星人,沿著藍色花溪向下走去。閉上眼,他能輕易想象出清澈的流水在腳下淌過,流過光滑的卵石,澄澈如水晶。輝煌人和游客跟隨其后,逐漸在廣闊的草甸上散開。在一處小洼地底部,劉華的身邊立著三只細腿的陌生生物。它們踩著還不怎么穩的蹄子,步伐踉蹌,晃著三角形的腦袋,腦袋上長著一對大眼睛。
“那是馬,”克里斯低聲說,“我從來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海亞姆輕聲回答,聲音壓得很低,“不可能是真的吧。是不是個頭太小了?”
“是幼崽。叫什么來著?馬駒。看,身上還是濕的。”
它們是新生兒。而且不止三只,另外七只仍在洼地底部的一排人造子宮里孕育著。
人群聚集在坡地上,三三兩兩安靜而虔誠地坐下。三姐妹轉動其中一個培育艙,將它平放在地上,打開分娩閥,自始至終,人群中都只有壓低的絮語聲。羊水涌到草地上,小馬駒鼻子朝前滑了出來。它打了個噴嚏,翻身用瘦弱的胸脯支撐起前身,收攏長長的腿。不到幾分鐘,它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腿像面條一樣細。劉金燁把它攏到身前,開始用吸水布為它擦拭身體,對著它毛茸茸的棕色耳朵低聲呢喃。
“鄰日站有倭黑猩猩,”克里斯輕聲說,“火星有狗。地球什么都有。而現在,輝煌有馬了。”
“我們的人口問題解決了。”海亞姆說。
(完)
責編 Mahat
題圖 《瞬息全宇宙》
主視覺 巽
凱利·羅伯森作品《油畫練習》 收錄于未來事務管理局出品科幻選集《琥珀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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