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媒：俄羅斯真能給美國帶來12萬億美元巨額收益嗎？

克里姆林宮向唐納德·特朗普政府做出了重大承諾。

插圖：阿爾貝托·米蘭達

2026年2月17日

過去一年，關于結束烏克蘭戰爭的談判一直在平行進行。美國主導的與俄羅斯的談判提出了一系列方案，但始終未能就領土和安全保障達成一致。與此同時，克里姆林宮和白宮的其他特使則在商討其他事宜。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援引烏克蘭情報部門的消息稱，俄羅斯已承諾向美國提供價值12萬億美元的交易，以換取制裁的解除；一位知情人士估計，相關方案已經達成一致。在歐洲，人們越來越擔心，為了追逐俄羅斯的黃金，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可能會在6月——他設定的最新和平最后期限——之前迫使烏克蘭做出損害烏克蘭利益的讓步。

長期以來，承諾增加鈾濃縮一直是弗拉基米爾·普京戰略的核心。據《經濟學人》了解，在普京8月與特朗普會晤之前，俄羅斯國家安全委員會起草了一份文件，闡述如何向特朗普推銷“最偉大的交易”。自去年4月以來，俄羅斯國家基金負責人基里爾·德米特里耶夫至少與特朗普的特使史蒂夫·維特科夫會面了9次。與特朗普家族關系密切的人士一直在洽談收購俄羅斯能源資產的股份。美國已收到北極油氣、稀土礦、核能數據中心以及白令海峽隧道等交易提議。雙方都將從中獲益。俄羅斯正遭受低油價和更嚴厲制裁的雙重打擊。美國總統希望在11月中期選舉前看到成果。

美國贏得12萬億美元大獎——相當于俄羅斯年經濟產出的六倍——顯然是夸大其詞，旨在討好特朗普。締造和平的真正回報究竟是什么？為了辨別寶藏與陷阱，我們采訪了數十位前官員、情報專家、能源高管和企業內部人士。樂觀者認為，俄羅斯廉價的能源、豐富的礦產資源和1.45億消費者對西方企業來說將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然而，我們的分析表明，實際可獲得的財富遠不及克里姆林宮所宣稱的那般豐厚。

制裁或許看似抑制了西方企業對俄羅斯的熱情，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許多企業仍然對俄羅斯抱有濃厚的興趣。業內人士透露，西方石油巨頭在去年11月于阿布扎比舉行的阿布扎比??國際石油展覽會（ADIPEC）期間，與他們之前的俄羅斯合作伙伴進行了會面。風險咨詢公司Risk Advisory的帕特里克·洛德表示，去年夏天，在特朗普總統敦促烏克蘭重啟談判后，許多美國律師加班加點地研究了各種可能的制裁解除方案。換句話說，大量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

美國商會俄羅斯分會仍然定期舉辦活動，主題涵蓋食品和消費品、稅收和人力資源等各個方面。至少有五家撤離俄羅斯的美國公司，包括蘋果和麥當勞，最近注冊了新的俄羅斯商標。《經濟學人》了解到，普京去年與特朗普會晤時，提出歸還俄羅斯在2022年從石油巨頭?？松梨谑种锌垩旱膬r值50億美元的資產。倫敦智庫RUSI的查爾斯·赫克爾表示：“基里爾·德米特里耶夫在激發美國商界興趣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效?！?/p>

2022年以前，在俄羅斯開展業務的西方公司大多是歐洲公司而非美國公司。如今，美國希望通過拉攏俄羅斯，使其擺脫對美國的冷漠態度，從而使美國企業從中獲益。美國可能從中獲得三大好處：貿易繁榮、獲得擱淺資產以及開采自然資源的機會。

先從貿易說起。2021年，歐盟與俄羅斯仍有貿易往來時，歐盟對俄羅斯的商品銷售額達到900億歐元（1060億美元）。其中包括價值400億歐元的機械和運輸設備，其中大部分用于服務俄羅斯的采礦、石油和天然氣行業。其他主要類別包括化學品（200億歐元）和制成品（90億歐元），例如家用電器和科學儀器。相比之下，俄羅斯從美國的商品進口額僅為60億美元——不過，如果特朗普和普京達成和平協議，美國企業很可能會占據俄羅斯市場更大的份額。

商品貿易商也可能從貿易重啟中獲益。目前，俄羅斯的能源、食品和金屬出口由一些不知名的經紀商、“影子”油輪和規避制裁的國有保險公司負責。但這種體系運營成本高昂，俄羅斯非常樂意獲得西方貿易商提供的融資。一旦制裁解除，他們或許可以參與到這些每年高達3000億美元的交易中，從中抽取物流費、融資費用和交易利潤?！岸砹_斯是世界上最大的小麥出口國，”一位美國貿易商表示，“我們希望參與其中?！?/p>

另一份機遇或許正等待著那些戰前就在俄羅斯運營的美國公司，以及那些能夠搶占曾經由歐洲公司占據的市場空白的企業。有些公司甚至從未離開過俄羅斯。基輔經濟學院（KSE）估計，目前仍有324家美國公司在俄羅斯運營，涵蓋了從陶瓷制造商聯合礦產產品公司（Allied Mineral Products）到動物制藥公司碩騰（Zoetis）等眾多領域。然而，它們的利潤總額并不高，到2023年也僅有幾十億美元。盡管如此，這些資金一直在俄羅斯的賬戶中積累，如果資本管制和制裁解除，這些資金或許會被匯回美國。

與此同時，撤離的西方公司可能會重返俄羅斯。據俄羅斯證券交易所（KSE）統計，這類公司超過1500家，其中許多涉及金融、電子和消費品行業。許多公司以極低的價格將俄羅斯資產出售給了當地合作伙伴；一些銷售合同賦予西方公司戰后回購資產的選擇權。在與美國的磋商中，俄羅斯官員暗示，即使沒有此類合同，西方公司也可能有機會回購這些資產。不過，這些資產的最新估值約為600億美元。

此外，美國公司對俄羅斯市場的銷售能力也有限。俄羅斯2.2萬億美元的經濟規模小于意大利，中產階級也在萎縮。據俄羅斯證券交易所（KSE）估計，2021年，其追蹤的1500家在俄羅斯運營的外國公司的總利潤僅為180億美元，而這些公司的總收入約為3000億美元。

因此，最令特朗普的特使們興奮的，是那些可能改變世界大宗商品市場的巨型項目所帶來的潛在利益。俄羅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文件描述了其“豐富的北極和北方資源”，并稱“來自美國和其他目前敵對國家的十幾個主權和私人基金”將爭相開發這些資源。文件還補充道，“每個人都將賺得盆滿缽滿”。當然，“普京總統和特朗普總統都有可能獲得諾貝爾獎”。

提供的回報確實可能非常豐厚。俄羅斯的大部分油田都已老舊且儲量嚴重枯竭；為了維持生產，該國需要大量引進外國技術、勞動力和資金。據咨詢公司Rystad Energy的Artem Abramov估計，這可能會在西西伯利亞催生一場頁巖氣革命，該地區可能蘊藏著120億桶可采石油和天然氣。這相當于美國主要頁巖盆地二疊紀盆地7年的原油產量。

俄羅斯北極地區蘊藏著更大的未開發潛力。據雷斯塔德能源公司（Rystad Energy）估計，如果投資充足，油價接近每桶100美元，該地區從2030年代開始，可開采石油儲量可能接近500億桶。實現這一宏偉目標的關鍵在于“東方石油”（Vostok Oil）項目，該項目由俄羅斯最大的能源公司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負責，預計耗資1600億美元，需要新建15座城鎮、3座機場和3500公里長的輸電線路。該項目因制裁而延誤，但俄羅斯石油公司聲稱，到2030年代，其日產量可達200??萬桶，相當于目前世界石油產量的2%。

此外，俄羅斯遠北地區被認為蘊藏著2900萬噸稀土，相當于全球74年的產量。為了開發這些稀土，俄羅斯正在開發安加拉-葉尼塞河谷，這是一個耗資90億美元的西伯利亞加工中心，由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主席謝爾蓋·紹伊古負責監督。俄羅斯希望通過設立經濟特區、建設新的基礎設施以及提供稅收優惠，使其在全球稀土開采中的份額從目前的1.3%提升至2030年的10%。這可能包括最稀有、最有價值的“重”稀土。

急于結束烏克蘭戰爭并讓美國民眾受益的白宮，很難不被這一前景所吸引。但和平紅利究竟能有多大呢？

解除對俄羅斯經濟的制裁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近年來，西方國家對俄羅斯實施了近23000項制裁。特朗普總統可以撤銷其中一些制裁，但要解除包括大多數銀行和能源項目在內的許多其他制裁，就需要與國會協商，而國會中有很多對俄鷹派人士。情報人員和外交官認為，歐洲極不愿解除自身的制裁。歷史經驗表明，持續的不確定性會嚇退跨國公司。盡管歐洲各國政府不斷敦促，但在2016年對伊朗的關鍵制裁暫停后，很少有跨國公司重返伊朗市場。

或許特朗普先生能成功說服其他人給俄羅斯一個機會。但他對俄羅斯的內政運作幾乎沒有控制權。即使在戰前，在俄羅斯的外國公司也常常因為一個錯誤的舉動而面臨政治迫害。前英國貿易特使、現任蘭德歐洲智庫的約翰·肯尼迪表示，如今的情況更加危險。稅務部門貪婪無度；法院腐敗；合同形同虛設?！督洕鷮W人》了解到，收購了麥當勞當地特許經營權的俄羅斯公司（保留了回購選擇權）在考慮回購請求之前，會要求額外付款。

此外，如果和平協議使烏克蘭士氣低落、毫無防御能力，將會鼓勵普京再次入侵——這意味著制裁將卷土重來。資本管制將再次實施，軍工復合體將擠壓其他行業。西方企業將回到原點，甚至更糟。

另一個復雜之處在于，西方企業在2022年放棄的許多市場領域，如今已被來自亞洲、土耳其和其他地區的公司占據。

俄羅斯也充斥著大量“平行”進口的西方商品，這些商品從海灣國家非法轉售，會沖擊新賣家的市場。咨詢公司Control Risks的納比·阿卜杜拉耶夫指出，iPhone在莫斯科的售價比在倫敦低。戰后通貨膨脹和失業率飆升，克里姆林宮幾乎沒有動力去打擊黑市。

在科技領域，俄羅斯政府呼吁的是更大的自主權，而非開放。喬治城大學的泰恩·古斯塔夫森指出，本土律師、會計師和廣告人員——他們通常畢業于美國或英國的大學——已經取代了西方人。即使在資源開采領域，國有巨頭也可能不愿分享日益減少的利潤。今年和明年石油的“超級過?！笨赡軙⑷蛟蛢r格壓低至每桶55美元左右，僅為2010年代初俄羅斯與西方公司合資企業鼎盛時期價格的三分之一。液化天然氣的過剩也將削減出口商的利潤。

俄羅斯需要西方援助的那些大型項目困難重重。大多數北極礦產資源調查都可追溯到蘇聯時期；究竟有多少資源可以盈利開采，至今仍是個謎?！霸谀撤N程度上，我們只能聽信俄羅斯石油公司的一面之詞，”價格報告機構阿格斯傳媒的約翰·高斯羅普說道。修建公路、鐵路和港口成本高昂且風險重重，尤其是在極北地區。哈佛大學的克雷格·肯尼迪指出，從“東方號”油輪運輸石油需要大約50艘破冰級油輪，但該油輪目前只有一艘。一些項目涉及的油田區塊與其他俄羅斯公司或國家機構持有的許可證重疊，造成了錯綜復雜的法律和政治風險。英國石油公司（BP）在2013年將其在當地一家合資企業中的股份出售給俄羅斯石油公司之前，曾與俄羅斯合作伙伴進行了多年的談判。

?？松梨谠?010年代初與俄羅斯石油公司達成合作協議，計劃在俄羅斯北極、黑海和頁巖盆地投資5000億美元。如今，它是否愿意再次與這位昔日合作伙伴展開對話？（2014年俄羅斯吞并克里米亞引發西方制裁后，埃克森美孚逐步停止了在俄羅斯的業務。）即便如此，它也不太可能投入過多資金。在停火協議能否維持一個月都無法確定的情況下，向俄羅斯投入巨資長達數十年的風險已經大幅增加。而如今，在其他地區存在著大量海上鉆探機會的情況下，回報卻相對較少。

這一切都表明，俄羅斯不太可能出現新的“黃金國”。假設俄羅斯的進口額恢復到2021年的水平，其中美國供應了幾乎不可能的50%（即每年1900億美元）。再假設所有在俄外國公司的總收入也以類似的方式恢復，而美國公司也占據了其中的一半（1500億美元）。即便如此，每年的資金流入（而非利潤）也只有3400億美元。即使是這樣的資金流入，也極不可能持續數十年而不間斷，從而達到克里姆林宮承諾的12萬億美元。同樣，美國公司從俄羅斯北極地區開采價值數萬億美元的資源，看起來也極其不切實際。

盡管如此，與白宮關系密切的人士仍有可能為自己謀取豐厚的利益。一位華盛頓內部人士透露，一些人已經與克里姆林宮特使商討在俄羅斯公司獲得董事會席位。新的房地產開發項目以及管道等公用事業資產的租金收入，也可能讓更多人從中獲利。德米特里耶夫先生此前就曾試圖影響美國官員。美國參議院情報委員會2020年撰寫的一份關于俄羅斯間諜活動的報告中，有152處提及他，其中大部分涉及他試圖拉攏特朗普身邊人士的行動。

如果白宮上鉤，美國其他地區將徒勞地等待意外之財，而政治代價卻會不斷攀升。更多的貿易、金融和投資將很快使俄羅斯經濟復蘇，為下一場戰爭鋪平道路。任何一位真正關心美國利益的總統都會對普京提出的12萬億美元提議保持警惕，并果斷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