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為什么不放劉德華的《恭喜發財》了？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雖然“年味的消失”已是老生常談，但今年還是有一個令很多人納罕的新情況：街上為什么不放劉德華了？

“今年的年味已經淡到劉德華都解凍失敗了”“我說怎么感覺怪怪的，原來是逛街的時候沒有聽到劉德華”“劉德華過年遠古視頻一個都沒看到”“線下沒有聽到恭喜發財，抖音也沒刷到劉德華解凍”……

“我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那個從2005年開始就雷打不動在各大超市“服役”的熟悉聲音，在丙午馬年變成了遙遠的回聲。

與劉德華一樣冰封的，還有中國娃娃的《發財發福中國年》，金碟豹女神卓依婷的《恭喜恭喜》，王二妮和阿寶的超市限定《張燈結彩》，祖海的《好運來》，鳳凰傳奇的《拜新年》，玖月奇跡的《中國范兒》。

粵語區曾經貢獻了《財神到》《迎春花》兩首神級BGM，跨越千山萬水精準飛到神州大地每個大小超市的音箱里。“財神到，財神到，好心得好報”和“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愛它”膾炙人口，是粵語歌嬰兒級考評曲目。今年，它們也和劉德華一樣沉寂了。

耳朵里的年味突然消失，戒斷感不可謂不嚴重。曾經被大家嫌棄吵得不行的音樂，沒了它過年還真不是內個味兒。以前，這些歌曲在超市循環播放，高低要去散裝糖果堅果區采購一番。歌聲一響，購物欲暴漲，歡快的小手已插入各色米缸。有劉德華助興，挑開心果硬糖君都是一顆顆選，賊有干勁。

當然，這不僅僅是神獸劉德華和幾首歌的缺席，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幾代人關于“年味”的集體迷思。

解凍失敗

《恭喜發財》和過年的強關聯性，一度讓群眾提出“劉德華解凍指數”。指隨著春節臨近，從20%到60%、最后在除夕徹底破除封印。但今年，由于商超播放《恭喜發財》的基數嚴重不足，劉德華解凍失敗。

以往到臘月二十前后，《恭喜發財》就會如鬧鐘一樣準時響徹各大賣場。像一個鐵幕，從廣州溫暖如春的花市到東北銀裝素裹的大集，從義烏的小商品城到川渝熱鬧的村鎮趕場，南北東西覆蓋每一處日常。普天之下，莫非德華。率土之濱，莫非此曲。

需要指出的是，劉德華消失并不意味著《恭喜發財》的消失。許多網友發現，超市里循環的不再是那個熟悉的帶著磁性的粵普，而是各種土味DJ版Remix，硬糖君就懷疑自己聽到的是AI翻唱。平時你們到處Remix我就不說啥了，但《恭喜發財》就是要華仔原版才有過年氛圍，退而求其次也要卓依婷版的。

“今年沒聽到耶咦耶咦耶咦哦哦以為過年還很遠，結果小年都過完了”“下午去超市沒放，簡直倒反天罡”“其實不只是劉德華，超市都不放歌了已經”。在這些零零散散的吐槽中，大家突然發現劉德華消失不是本地個例或信息繭房，而是一種不約而同的社會現象。

與此同時，春節臨近的城市街頭雖人流如常，卻少了置辦年貨的熱鬧與歸家的煙火氣，傳統團圓氛圍被“極簡過年”“錯峰返鄉”沖淡。更具傳播性的，是“第一批不孝子逃離老家”“父母最大的成功是孩子愿意回家過年”等話題沖上熱搜。

以前基本初二初三，才能看到大學生和父母吵架、大齡青年和催婚親戚battle、對原生家庭的控訴、第一次上男朋友家被冷待的辛酸、女方家瞧不上自己生悶氣。今年還沒到除夕，竟然已有不少人吵完收工，仿佛按了加速鍵，簡直是吵了個“預制架”。

要說也怪今年過年太晚，情緒都醞釀透了、劇情都在心里預演幾遭，以至于年還沒過完，所有流程已經走完。

線下籌備年貨的習慣更是早早被電商、直播沖擊。臨近春節的超市本該人潮涌動，但今年不少人曬出空蕩蕩的商場過道。村里沒人，鎮上沒人，商場沒人，人都去哪兒過年的討論也很熱鬧，大概是手機太好玩了，東奔西走不如一機在手。再不就是受了刺激，跟硬糖君一樣在家思考如何與AI、具身智能共處的存在主義危機呢！

當這些碎片化的觀察匯聚成統一感知，春節的群體性儀式感正在土崩瓦解。視覺符號，社交儀式，情感聯結的三重缺位，讓年味像兌了溫開水的露露，變得寡淡而抽象。年味淡，實非德華一人之過也！

不放歌的默契

為啥超市和商場不再放《恭喜發財》？絕不是劉德華檔期太滿，而是多重商業元素的合謀。

首先是版權收緊。雖然劉德華本人對這首歌的廣泛就業，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從來沒有華仔控訴商場侵權的新聞訴諸報端。但隨著知識產權保護力度的加大，公播音樂的版權問題不再是灰色地帶。

根據《著作權法》，超市公開播放背景音樂需要向音著協等機構繳納費用。一般是通過集體組織按場地面積和人流定額收取年費，一家中小型餐廳每年可能繳納數百至數千元不等。對于占地面積動輒數百上千平的商超和商場，嚴格繳納是一筆不小的運營成本。

那么，親愛的你也許要納悶了，以前大家膽子咋這么大。在版權意識不強的過去，人們普遍認為自己買了正版CD就可以播放。但如今上綱上線來說，著作權中的表演權分為現場表演和機械表演（即使用機械設備公開播放），兩者皆侵犯了表演權。超市使用CD功放《恭喜發財》，屬于典型的機械表演。

為了省事省錢，經營者要么采購無版權風險的純音樂庫，要么使用短視頻上泛濫成災的DJ版改編曲。只是這樣一來，背景音樂就失去了強大的情感詢喚功能，陪伴感和促銷效應都大打折扣。

當然，更關鍵的還是老板們的經營心態。隨著社區團購和直播零售的常年沖擊，線下商超的人流紅利大不如前。經營者連貨架都懶得補齊，哪有心思去營造聽覺氛圍。有超市店長在社媒訴苦：“人都沒有，放給誰聽？”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高端商場的選擇。為了保持格調，像SKP、萬象城等定位高端的商業體，通常會采用國際標準的背景音樂設計方案，以輕音樂和無歌詞旋律為主。熱鬧到甚至有些吵鬧的《恭喜發財》，顯然與一樓的奢侈品陳列格格不入。

版權費用成本、實體經濟壓力、高端商場品牌調性排斥，三者疊加讓劉德華的“春節打工路”徹底受阻。他的冰封和消失不是一場意外，而是線下賣場的集體默契。

為此，硬糖君在此倡議所有直播間開始播放《恭喜發財》，董宇輝和李亞鵬這樣的頭部主播先播，先播帶動后播，把線下缺失的那份年味給補齊。版權費單場結算，可以用點贊數來抵消。“上鏈接”的時候直接觸發“耶咦耶咦耶咦哦哦”，讓消費者下單的時候感到迷糊又喜慶。那種主推各種生活用品的直播間，則可以采用無主播模式，循環播放劉德華和卓依婷，讓人邊聽邊選。

歲寒三友失靈

每逢圣誕和過年，劉德華、瑪麗亞·凱莉（牛姐）、尼祿就會成為中外人民慶祝佳節的吉祥物，他們也被親切地稱為歲寒三友。

今年劉德華失靈，最大的自然因素就是春節期間的溫度。多地氣溫創近年新高，硬糖君老家成都更是連續逼近20度。因為蛇年又毒又長，快三月了才過年。身體的生物鐘和激素分泌都在告訴你應該復蘇、應該開工，而遲到的春節還在走貓冬和團圓的流程。這就讓人的意識和天道的運化不能和諧，產生一種乖違荒誕感。

而經典歌曲是喚醒群體記憶的關鍵鑰匙，我們吐槽馬年劉德華解凍失敗，本質是大眾對傳統節日符號失靈的焦慮，也是對年味消逝的追懷惋惜。早年，電視媒體主導大眾傳播，批量制造出了《恭喜發財》《健康歌》《常回家看看》《相約九八》等國民級賀歲金曲。

這些歌曲依托晚會和商超，完成了全民的文化傳遞，成為春節儀式不可或缺的一環。值得一提的是，《恭喜發財》創作于2004年南亞海嘯后。劉德華將祈福心意融入歌詞，既是賀歲也是心靈撫慰。

如今，傳播格局從中心化走向碎片化。新賀歲歌雖然不斷誕生，卻再無破圈的國民度。前段時間的《好運好運接》靠藝人名字諧音梗創作，許佳琪“無限續假期”的祝福，被網友銳評“無限續假期那是失業”。鄭業成祝你事業有成，伯遠祝你淡泊致遠，李子璇祝你指定凱旋，這簡直是一種創作上的偷懶。既沒有現實溫度，更欠缺人文關懷。比起《好運好運接》，李健的《人間共鳴》顯然在另一個維度。

不過，經典老歌也在面臨當代價值觀的重新審視。《恭喜發財》“我祝滿天下的女孩，嫁一個好男孩”的歌詞被指不符合當代性別意識。孫悅的《祝你平安》里的“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被吐槽陰陽怪氣，戳中大家的生存焦慮。

上一個馬年，黃渤在春晚演唱《我的要求不算高》，被大家調侃《你的要求比天高》。“八十平米的小窩，還有個溫柔的好老婆，孩子們順利上大學，畢業就有好工作。”

但說到底，年味的消失，還是要歸結為代際傳承的斷裂。過去制造年味的爺爺奶奶和父母輩，用掃塵、備年貨、放鞭炮等民俗構建起完整的儀式。如今長大了的年輕人，成為春節的“主角”后，卻失去了制造儀式的興趣與精力。我們不能一邊指望著卸下社交負擔、免去繁瑣俗套、拒絕外耗內耗，一邊吐槽過年沒年味。

當一代人從放煙花變成買煙花，從吃年夜飯變成做年夜飯，“年味”這部賀歲大劇已經悄然換了“制片人”。街上不放劉德華，只是年味遠去的表象。真正的變化，是我們這代人還遠沒學會在新時代里，重新定義并創造屬于自己的年味。

當然也不必太著急，再等個十年八載，當年那批最會過年、最能吃苦、最能制造年味的“老輩子”就該投胎回來了。那會兒，我們便可坐享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