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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嬸說,表叔迷路了。
表叔不是真的迷路!是因為今年家鄉廣東省開平市變了大樣——路口那棵老榕樹還在,而樹下多了一些共享單車,之前的沙土路改成雙向四車道水泥路,鋪上透水磚,兩旁進行了綠化和燈化。
01
表叔站在路口,像走失的小孩。
他剛從秘魯回來,還有表嬸、表姐、小孩,一家三代人拖著箱子,箱子里有羊駝圍巾、秘魯巧克力,還有表嬸在秘魯臨時做的辣椒醬——生怕小安吃不慣中國飯。
四十年過去了,表叔在太平洋那頭,以前每次回來,每次認得路。
今年不同了,他帶著女兒孫子,回到了這塊土地。
開平市赤坎華僑古鎮。騎樓廊柱之間拉起串串的紅燈籠,風一吹,穗子搖成一片,孫子小安數著燈籠。
糖畫攤前,手藝人舀出一勺金黃色糖漿,馬年,手腕一抖,細糖絲像春雨,一眨眼一匹駿馬站在鐵板上。
“中國馬。”表姐溫柔地說。
小安眨眨眼,伸出舌尖舔馬尾,咂嘴:“甜甜的。”
一旁的表叔笑了。
他想起40年前,自己在這里站了半個鐘頭,攥著5分錢,舍不得花。那時糖畫是龍鳳,也不知道,有一天會到大洋彼岸,教那里的小孩舞醒獅。
那是祖國七十歲生日,他帶頭在秘魯利馬舉辦龍獅演出,從家鄉訂購了56個獅頭,寄過去。當地人沒見過這么大陣勢,追著獅子狂奔,大喊“China!China!”華裔小孩擠到最前面,踮起腳尖,眼里有了光。
表叔說,這是我家鄉的。
小安舉起手中糖馬,看了很久,不舍得吃,把它掰成兩半。
一半送給表叔。
表叔沒有吃,那半匹糖馬在手掌心里,慢慢軟了,粘上指紋。他不舍得吃。
開平市月山鎮老屋。表叔叔打開門鎖,神臺上的香爐,空空的。表嬸從袋子里拿出三炷香,點燃,青煙爬了上去。
表叔沒說話,向神位鞠了三個躬。
他回想起40年前,阿媽站在這神臺前,為他點一炷香。上飛機時,他把香灰裝進信封里,揣在貼身口袋。一萬七千多公里,香灰跟隨他,過了海關,過了赤道,度過無數想家的夜晚。
后來,表叔在秘魯的僑團做事。僑胞來找他,他幫著請醫生,找律師,聯系翻譯。他對那些年輕人說:“有事就回來,大家在,家在。”
但表叔心里明白,有些事情,醫生治不了,律師解決不了,只有推開這扇門,才能好。
小安看不懂,卻學著爺爺樣,兩只小手貼在胸口,低頭。表哥教過他,這是“想念”。
八十多歲的婆婆拄著拐杖來了,認了半天,突然說:“阿豪!回來了!”
表叔應得很大聲,像要把四十年的“欸”都補上。
阿豪是小名,村里有很多阿豪。阿豪走了四十年,又回來了。
婆婆拉著表叔的手絮叨起來:你阿爸那棵龍眼樹去年還結果,今年沒有開花;你們讀書的小學被拆了,建起了文化站;你家老灶臺,村里說留下,將來當僑鄉記憶館。
表叔應著,像是聽另一個男人的故事,但這個男人就是自己。
表叔彎腰,將香灰攏入掌心,灑在龍眼樹下。樹根很深,他阿爸栽的,他阿媽澆水的,他四十年沒碰過,可是土認得他。
他鄉的土也養人,但不會在你回來時,這樣靜靜地等你。
02
開平碉樓文化旅游景區。碉樓群里,醒獅隊鼓點似乎要震動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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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第一次這么近看獅子。那雙銅鈴大眼睛忽閃忽閃,獅頭甩動一下,金黃鬃毛從鼻尖掠過。他向后縮了縮,又向前湊。
表姐拉兒子去泮村看燈會。那盞金龍燈要四十二人才能抬起,燭火在里面一跳一跳,像心臟。
“從小就追著燈跑,”表叔說,“從村頭追到村尾,摔了跟頭,膝上的結痂直到開學沒掉。”
到了秘魯,每年,表叔帶頭組織龍獅演出。
有一年找不到現成的獅頭,于是他請人幫忙從家鄉開平訂,一訂56個。海運離開兩個多月,離演出只有3天時間了,他帶領幾個后生,連夜扎竹架、縫絨球……熬了3個通宵。
表演當天,觀眾里三層外三層,56頭醒獅在唐人街翻滾,鼓聲震得鴿子撲棱飛上教堂屋頂。
表叔站在獅子后面,滿頭大汗,突然想起小時候追燈摔傷的那一跤。膝蓋上的結痂早已脫落,但那種疼,他一直沒忘。
他鄉,是掙生活費的地方;故鄉,是膝蓋結痂的地方。
小安踮起腳來,指了指燈:“龍!”他終于學會這個字。
表姐低頭看兒子,忽然說:“爸,我想帶孩子,在這讀書。”
表叔愣了一下:“那邊……你的生意不要了?”
“我要啊。”表姐說,“小孩總要有個地方——屬于自己的家。”
表叔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那金龍燈緩緩走過頭頂。燈火映紅了臉,忽明忽暗。
“好!”表叔說,就一個字。
他鄉當故鄉,是他那一輩人的事;故鄉成歸途,是下一代人的事。
開平市蜆岡鎮,旅南美僑心館——這個館是表叔牽線修建的。
開館那年,表叔從秘魯寄回展品:有智利繡衣、巴西木雕、秘魯銀器等等。箱子里塞了一張紙條:“讓后生看看——我們這代人在那邊是怎么生活的。”
表叔其實還想寫另一句話:也要他們看看——我們這兒還有根。可他沒寫。
展柜前的小安走不動了——一個羊駝玩偶歪著腦袋,黑豆的目光正對著他。他隔著玻璃,用手指描它的樣子,一遍又一遍。
表姐站在老照片前,很久。
照片里,利馬一家中餐館的廚子——一個穿白衣服的年輕人,拎著炒鍋,沖著鏡頭笑,鍋火竄出來,這就是表叔。
“爸,你那時笑得開心。”
“苦得很,哪開心。”表叔說,“拍照那天,老板獎勵我一只燒鵝腿。我舍不得吃,加了點鹽,吃了三天。”
表叔沒說的是,燒鵝腿被吃完后,他對著空碗發呆。他想起阿媽炒的豉油雞、月山上的龍眼、祠堂門口的那對石獅子,左手邊少了半邊耳朵。
表叔把這些思念放進炒鍋,一鏟,又一鏟。火焰猛躍起,把他的臉映照成家鄉土灶的顏色。
后來,表叔自己開了飯店,又到僑團幫忙。后來,他從新聞里聽到了那句話——太平洋彼岸的鄰居。
鄰居!他當了一萬七千多公里外的鄰居,四十年。
他把故鄉帶去他鄉,他鄉就慢慢成了半個故鄉。
表姐把照片拍下來,發在家族群里,配文:“利馬的。同一雙手。”
3分鐘過去了,遠在秘魯的表哥哭起來。又過了5分鐘,他說:媽,我也要回。
開平市塘口鎮集市上。小安舉著剛出爐的泥窯雞,油汪汪,燙手,換了兩只手,還是不肯放下。
“你知唔知,你太公之前養雞。”表叔說。
小安不懂“太公”,卻聽懂了“雞”。
表叔指著天:“他在那里。”又指著地:“也在這里。”
身后面是開平碉樓——世界文化遺產。這堵四百多年歷史的墻,彈孔填了灰,而燕尾檐在傍晚里微微翹起。田野上,幾個小伙子支起畫架,正在畫落日,其中一幅畫畫了一半——碉樓的輪廓、龍眼樹的枝丫以及拖行李箱的身影。
表叔站在那里,很久。
表叔回憶起,曾經被邀請回國參加紀念活動。站上觀禮臺,當國歌奏響時,他眼眶滾燙。
他無數次地跟那邊朋友們說:中國是我的祖國,開平是我的故鄉。說出這句話時,表叔腰桿挺直了。
但他這一刻站在碉樓下,不過是個爸爸,一個離家太長、迷路的小孩。
“像燈塔。”表姐說。
“像媽。”表叔說。
他鄉當故鄉,是游子的本事;家鄉成歸途,是故鄉的本事。
03
開平市孔雀湖畔。湖邊開了一家咖啡館,老板是回家鄉創業的大學生,用碉樓造型做拉花。
表叔點了一杯,喝了一口,皺眉:“咁細杯?”
店主笑了:“阿叔,是美式的。”
“美式?”表叔也笑,“我在美洲四十年,沒喝過這種美式咖啡。”旁邊人笑了。
小安在向店門口的招財貓招手,一下、兩下、三下。
表姐翻了翻手機,2025年7月10日,中國開平市與秘魯庫斯科市簽訂了友好城市關系——秘魯的羊駝毛產品進入開平,開平的食品加工技術傳到秘魯。僑團正在籌辦采購團,表叔應邀參加。
他沒說的是,為促成這事,表叔不知跑了多少趟庫斯科高原,高3400多米,他這把年紀爬上,呼吸急促。秘魯庫斯科市的官員問他:先生,您為什么做這些?
表叔想了想,回答:你們有世界文化遺產——庫斯科古城,我家鄉也有世界文化遺產——開平碉樓,它們隔著太平洋,相互交流。
兩個友好城市協議書簽下來那天,他給家鄉開平打了很久電話,手機發燙了。
“你又忙了。”表嬸說。
“忙就好。”表叔悶一口咖啡,“下次多帶幾個后生回來。”
他頓了頓:“讓他們自己看看,根在哪里。”
根就在這里,也在那里。根是那半匹糖馬,掰成兩半,也能合成一匹完整的馬。
黃昏時分,表叔一人又去了赤坎古鎮。
糖畫攤正要收檔,手藝人認出他,笑了:“阿叔,仲要唔要一匹?”
表叔搖了搖頭。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半匹壓扁的糖馬,糖色暗了,邊角有些碎了。
他舉起半匹糖馬,看了很久,然后放入口里。
四十年了,他終于舍得吃了。
04
表叔還在開平。
上午去了母校小學參觀。那排平房被拆了,建了三層樓,掛著“僑鄉文化基地”牌子。
在一樓展廳,他看到老灶臺——阿媽做飯用過的。
灶臺上放了半匹糖馬,蠟做的,不知道是誰復制的。他在灶臺前,站了許久。
下午,表叔去了潭江邊。
風很大,吹亂了他的白頭發。
江水向南,流入南海,流到太平洋。流不到秘魯,但他知道,大海是相通的。
手機響了。表姐發來一張照片——小安在家里,舉起一只羊駝玩偶,身旁放著沒吃完的糖馬。
那半匹糖馬還在,變硬了,小安不舍得扔。
圖配文說:“爺爺,糖馬還留著,什么時候教我做龍?”
表叔沒有回,揣著手機,往村口走。
表叔回憶起四十年前,阿媽把他送到村口。也是這棵榕樹,也是這片土地。阿媽沒有哭,塞給他一包龍眼,說:“走那么遠,照顧好自己。”
表叔后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但他每次一閉眼,就會看到村口的榕樹。枝繁葉茂,風吹過來,果子落了一地。
他鄉當故鄉的人,最怕故鄉不再是歸途。
但表叔的故鄉,每年都在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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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所有的歸鄉,是為了那個走得最遠的人:記得回來的路,還能回來。
哪怕你每年回,每年迷路。
哪怕村口那棵榕樹,一年比一年高,你一年比一年矮。
哪怕糖畫師傅換了三代人,馬年的糖馬仍然站在鐵板上,鬃毛飄揚,等你來把它掰成兩半。
一半留給家鄉,一半揣在懷里,帶去一萬七千多公里。
下次,再教那個出生在秘魯的孩子,做一條龍。
歸鄉記,記的不是歸期,是那半匹糖馬,是從他鄉回來的每一個人,和表叔的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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