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姚恒明還時常夢見那個夜晚。
夢里頭,黑沉沉的天,大腿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嘴里頭干得像是含著把沙子。他趴在草叢里,一下一下地往前爬,草葉子刮在臉上,又疼又癢。
身后頭,好像總有鬼子的手電筒光在晃,嘰里咕嚕的喊叫聲一直追著他跑。
每次都是快被追上的時候,姚恒明渾身一哆嗦,人就醒了。
醒過來,老伴在邊上睡得沉,屋里頭黑咕隆咚的,外頭靜得只剩風聲。
姚恒明睜著眼,盯著房梁,一遍遍想起一九四三年,四月初五的那個晚上。
那一年的春天,日子難熬得很。
六套、七套(現響水縣境內)那一片,鬼子偽軍扎了堆,炮樓子隔不遠就一個,把交通線封鎖得死死的。
姚恒明那陣子在地方上干偵察員,仗著人熟地熟,常在兩套之間走動,摸情況,探消息。
四月初五那天,他在七套里頭貓了一天,把鬼子的換崗時辰、偽軍的火器數目,都瞧了個七七八八。
傍黑的時候,估摸著差不離了,姚恒明才閃身出了鎮子,順著莊稼地往回頭摸。
走到半道上,壞了。
一群鬼子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咋咋呼呼地就圍上來了。
姚恒明心里頭一沉,想跑,可已然來不及了。
幾個鬼子猛撲上來,擰胳膊壓腿,把他頓時捆了個結實,隨后推搡著,把他弄進了炮樓底下的一間黑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股子霉味兒潮氣兒,墻角還堆著些爛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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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把他往地上一摜,旁邊的翻譯官就湊過來了,急問他是不是八路的探子。
姚恒明不吭聲。
鬼子小隊長不耐煩,一擺手,上來倆鬼子兵,皮靴子就踹過來了。
對方踹完了又問,姚恒明還是不吭聲。
翻譯官冷笑了一聲,說:“嘴硬?有你嘴軟的時候。”
后頭的事,姚恒明記得不太真了。
只記得眼前頭老是晃著明晃晃的刺刀,大腿上一陣一陣鉆心的疼。鬼子拿刺刀往他腿上捅,左腿兩下,右腿兩下,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咬著牙,愣是沒吭一聲。
后來有個鬼子嫌他硬氣,又拿刀砍他腳趾,剁掉了兩個。那一下,他實在撐不住,眼一黑,當即昏過去了。
昏過去也不知道多久,一桶涼水兜頭澆下來,姚恒明又醒了。
醒過來,渾身跟泡在冰窖里似的,抖得篩糠一樣,腿上的傷疼得他眼冒金星。
鬼子又問,他還是不說。
鬼子沒轍了,可能也覺著這人傷成這樣,跑不了,就把他隨手交給了偽軍的營部,讓那些二鬼子接著看管。
偽軍把他扔在營部旁邊一間堆柴火的雜屋里頭,隨便派了個兵守著。
那兵二十郎當歲,瘦長臉,穿著一身黃不拉嘰的皮,槍斜挎著,在屋里頭轉了幾圈,又蹲在門口瞅瞅外頭,回來就靠著墻根坐下了。
他瞅瞅地上躺著的姚恒明,腿上血糊糊的,腳上也血糊糊的,人躺著不動彈,心里頭大概也覺著,這人傷成這樣,不死也得脫層皮,哪還能跑?也就放下了警惕心。
屋里頭黑下來了,外頭的風嗚嗚地吹。那偽軍守了半宿,困勁兒上來了,腦袋一點一點的,跟雞啄米似的。
剛開始,那偽軍還強撐著,后來實在撐不住,身子一歪,靠著墻,呼嚕聲就起來了,一聲比一聲響。
姚恒明沒睡著。他躺在冰涼的地上,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可他腦子清醒得很。
他聽著那偽軍的呼嚕聲,勻勻的,沉沉的,知道對方是真睡沉了。
得想辦法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姚恒明試著動了動身子,大腿上的傷跟刀剜似的,疼得他冷汗直冒。他咬著嘴唇,嘴唇都咬破了,滿嘴血腥氣。
不能出聲,死也不能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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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恒明翻了個身,趴在地上,用兩個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往門口挪。
每動一下,傷口就撕裂一樣地疼,他覺著自己像在刀尖上滾,眼睛就盯著門口那一點光,那光是外頭月亮地兒照進來的,灰白灰白的,像是他的一條活路。
好容易挪到門口,他停了停,側耳細聽。那偽軍的呼嚕聲還在響。
他慢慢探出腦袋,外頭是個小院,月光底下,除了風,什么動靜都沒有。
他爬出了門。
院子不大,院墻不高,可對他來說,跟天塹一樣。
姚恒明爬不動了,大腿上的血又滲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子。
他趴在冰涼的地上,喘著粗氣,心里頭有個聲音說:爬,爬出去就是活,爬不出去就是個死。
他就那么爬,用手肘,用膝蓋,用身上能用的每一塊肉,每一根骨頭。
院墻根底下有一叢枯草,他鉆進去,窩在那兒,又歇了老半天。耳朵豎著聽后頭的動靜,生怕那呼嚕聲停了,生怕有人喊,有人追。
沒有。
夜靜靜的,只有風。
姚恒明歇夠了,攢了把力氣,又接著爬。院墻根有個豁口,不大,他硬是把身子塞過去,擠出了那個小院。
外頭是條土路,再往前,就是黑壓壓一片大草灘。春天的草還沒長多高,可去年的枯草桿子還立著,密密麻麻,往里頭一鉆,外頭根本看不見人。
姚恒明看見那片草灘,眼淚差點下來。他咬著牙,拼命往那邊爬。草葉子刮在臉上,土坷垃硌著肚子,他全不覺得了。腦子里就一個念頭:進去,進去就活了。
終于,他滾進了草灘深處。
身子一躺倒,渾身的力氣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動都動不了。天上的月亮又淡又遠,草葉子在風里沙沙地響。他聽著那聲音,覺著像是在做夢。
姚恒明在草灘里躺了兩天兩夜。
頭一天,太陽曬,曬得傷口發炎,渾身滾燙,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嘴唇干得起皮,裂口子,舌頭跟塊木頭似的。餓倒是不覺得餓,就是渴,渴得像要死過去。后來實在受不了,他就在草根底下摳,摳出些濕泥巴,含在嘴里,那點涼意和潮氣,就跟救命的一樣。
第二天,燒退了些,能動了,肚子也餓了。他身邊能吃的,就只有些剛冒頭的野菜。他也不認得哪樣有毒哪樣沒毒,就揀那些看著眼熟的,跟家里地頭上長的一樣的,薅起來就往嘴里塞。
苦的,澀的,帶著股土腥氣,可嚼嚼,能咽下去。他就靠這些野菜,撐著那條命。
夜里頭,他不敢睡實,一閉眼就做噩夢,夢見鬼子追上來了,夢見刺刀又捅過來了。一有風吹草動,他就驚醒,瞪著眼盯著黑暗里頭,大氣不敢出。
到了第三天夜里,月亮又出來了。他攢了攢力氣,又開始往草灘外頭爬。
姚恒明知道方向,往東,再往東,那邊有個村子,村里有熟人。
他爬了也不知道多久,天快亮的時候,總算摸到了一戶人家后墻根。他趴在地上,伸手敲了敲那扇破木板門。
里頭有人問:“誰?”
他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姚恒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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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一只手伸出來,把他拽了進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暖烘烘的。那戶人家的大娘嚇一跳,看他腿上爛成那樣,腳上少了兩趾頭,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姚恒明靠在灶臺邊,渾身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心里頭這才覺著,自己這算是,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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