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喬，梅西，瓜迪奧拉——足球的美好與答案？

巴喬，梅西——連接他們的是瓜迪奧拉。

2010年4月6日，梅西獨進四球淘汰阿森納那場賽后，瓜迪奧拉熱情洋溢地介紹梅西和巴喬見了面。

往前九年，瓜迪奧拉離開巴薩加盟布雷西亞時說：“我來到意大利，就是為了見證巴喬。”

他和巴喬成了隊友，終身敬佩巴喬。他說巴喬是他見過的職業素養最高、在痛苦（膝傷）中堅持最久的球員。

2020年，他認為巴喬如果在這時代，每年能進50個球。

且，“如果巴喬晚出生二十年，在現代這種更保護技術球員、更強調空間的戰術下，他的成就會更加不可思議。”

我們都知道“每年進50個球”是什么意思——瓜迪奧拉說這話時，心里想的是他的寶貝梅西。

但，巴喬、梅西？

其實還隔著一個：克魯伊夫。

巴薩的教父是克魯伊夫。瓜迪奧拉的精神導師是克魯伊夫。梅西是足球史最偉大偽9，而偽9的開拓者是克魯伊夫。恰好巴喬自己說過名言：“如果有誰說陣型比克魯伊夫重要，那就是瘋了！”——巴喬心里，技術大師的典范是克魯伊夫。

所以，巴喬、克魯伊夫、梅西——以及同時愛著這三個人的瓜迪奧拉？

1974年，克魯伊夫與荷蘭世界亞軍。二十年后，巴喬與意大利世界亞軍。二十年后，梅西與阿根廷世界亞軍。

但他們又不同。

1990年，我爸讓我成為了德國隊球迷。1994年世界杯，我除了繼續跟德國，還決定捎帶支持阿根廷或巴西。阿根廷的藍色，巴西的金黃，在直播鏡頭的美國陽光下很好看。

我爸爸則決定，要支持意大利。他企圖跟我說明白：意大利有兩個巴喬，一個是迪諾·巴喬，一個是羅伯托·巴喬……吃晚飯時他還反復說，我媽不樂意了：

“什么蘿卜頭！”

那年世界杯，我第一次記住了許多名字：布羅林，達赫林，斯托伊奇科夫，萊切科夫，巴拉科夫（這幾個科夫是兄弟嗎？），巴蒂斯圖塔，西格諾里，多納多尼，阿爾貝蒂尼，馬爾蒂尼（這幾位都是哥們嗎？），拉杜喬尤，哈吉，巴爾德拉馬（他的頭發怎么做的？），查普依薩特，拉拉斯（這名字太奇怪了！）……對希臘的4比0，我記住了巴蒂斯圖塔；對荷蘭的3比2，我記住了羅馬里奧、貝貝托和布蘭科，以及我爸爸反復念叨的：“巴西那家伙叫拉易，他是蘇格拉底的弟弟……”

以及，當然，1994年世界杯淘汰賽階段所向無敵的巴喬。

世界杯決賽前，我跟我爸賭輸贏。我認為巴西會贏，我爸沉思了一會兒，說他押意大利。但他隨后說了段話。

“我也覺得巴西會贏……但我還是想押意大利。巴喬踢得太不容易了。有時候啊，你支持誰，不一定是因為他們能贏。”

之后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因為巴喬的緣故，1994-95季，我和爸爸短暫支持了尤文圖斯隊，甚至在尤文圖斯主場對AC米蘭，巴喬頂進致勝頭球后，我倆都愣了會兒，不知道該高興呢還是該生氣。我還記得那年的尤文圖斯：那是皮耶羅穿上10號之前的最后一個賽季。光頭的維亞利，白頭的拉瓦內利，容貌堅毅的德尚。鋼鐵一般的科勒。

用很機械的講法，歷史是這樣的：

巴喬1994年世界杯，1/8決賽到半決賽三場進五球，幫助意大利晉級1994年世界杯決賽，最后射飛那記點球，意大利屈居亞軍。之后因傷及其他原因，一度淡出國家隊，但1997-98季因在博洛尼亞表現出色，于是重歸國家隊，并在1998年世界杯替補出場，表現頗佳。

動情一點說，是這樣的：1994年世界杯，巴喬以一己之力，扛著意大利進到世界杯決賽，并以一腳點球射飛為自己畫上完美的悲劇結尾，并從此被命運遺棄，一度被國家隊忘懷；但在31歲之際，他帶領博洛尼亞在意甲重顯威風，終于博得了救贖自己的機會。1998年世界杯，雖然屢屢被教練老馬爾蒂尼壓制，依然以對智利一戰中的點球得分，完成了1994年的救贖……

每個體育迷都有過一個浪漫主義時代。這個時代的球迷，會格外喜歡技術型球員，會念及齊達內蜻蜓點水的拉球，想到巴喬云無心而出岫的變向，想到博格坎普親吻一般的停球。我爸也沒事跟我念叨：普拉蒂尼還沒發胖和謝頂——確切說就是還在為尤文圖斯踢球——那時候，舉手投足隨心所欲，指哪兒傳哪兒……

那會兒，我總愿意相信，足球的黃金時代存在于隨巴喬們流逝的過去。以前的黃金時代更舒緩自在，更雍容典雅，更婉轉美麗婀娜多姿……

現在我當然不這么想了。但通常一個人的浪漫主義時代，也是他投注心力最多的時代。

巴喬沒有一個固定的顏色。1993年，意大利人說：他是神。他的馬尾辮是神的恩賜。 在他的生涯里，有佛羅倫薩的紫，尤文圖斯的黑白，米蘭的紅黑，博洛尼亞的紫，國米的藍黑，布雷西亞的藍。

以及意大利國家隊，地中海的深藍。托斯卡納的歌詠者打馬而過，輕松吹著口哨的天空下，那種藍。

大概，每一代人都有這么一個“啊，已經過去了？我都沒覺得那么久呢”的人。

所以，為什么巴喬適合博洛尼亞、布雷西亞，以及1994那支絕望的意大利呢？

我后來才慢慢理解，巴喬與薩基教練的矛盾。

薩基教練要的是整齊劃一、全員壓迫的442。球隊的體系比個人重要。

而巴喬？“克魯伊夫比陣型重要！”

1994年世界杯，薩基不想依賴巴喬，但巴喬救了他也救了意大利，將意大利拖進決賽，直到那個點球收尾。饒是如此，這一場傳奇依然是巴喬贏，薩基輸。之后那個賽季，薩基試圖拿來代替巴喬的佐拉，帶領帕爾馬拿到意甲第二：決出冠軍的尤文圖斯VS帕爾馬聯賽中，巴喬策動了4比0的大勝。1996年歐洲杯，代替巴喬的佐拉也射飛了點球，之后他在英格蘭成了切爾西傳說，但那是后話了。

1998年巴喬終于重歸意大利國家隊，世界杯第一場對智利，巴喬凌空助攻維耶里單刀，自己最后造點球還射進，抵住了薩拉斯生涯最佳的比賽。

但后來皮耶羅狀態好了，老馬爾蒂尼讓皮耶羅首發；直到對法國1/4決賽，巴喬替下皮耶羅，一腳凌空射門險些送巴特斯回家，然后就是意大利被淘汰了。

這就是巴喬的傳說。每個教練都不太想用他，但又發現他確實好用。而回到聯賽，只有博洛尼亞與布雷西亞這樣的小球隊適合他。

似乎有些人就是如此：

巴喬如此，里克爾梅如此。當整支球隊圍繞這個10號構建，允許他不回防，允許他按照直覺去踢球，就能制造神跡。

但這樣的人，也只適合小球隊。

反過來，另外兩個人。

巴喬推崇的克魯伊夫，有1970年代最頂尖的個人技藝，但他覺得“這些只是馬戲”，“不推進戰術的技藝毫無意義”。他帶動全攻全守，他喜歡決定全隊的進攻，他喜歡用簡潔輕快的走位和推進改變局勢。

梅西則有足球史無與倫比的有球能力的同時，保持著無人可及的步頻節奏（亨利如是說），以及作為邊路啟動的偽9獨一無二的創造力。

甚至巴喬在布雷西亞的小迷弟皮爾洛，之后后撤成了后腰，成為一代大師。

比起克魯伊夫、梅西與皮爾洛，巴喬的戰術適應能力——或者意愿？——從沒那么強烈。他是9號半，喜歡在對方后腰和后衛線之間拿球，依靠頂尖的觸球細節創造不可能存在的機會，順便還可能是1990年代第二喜歡過門將的球員（第一是外星人）。克魯伊夫在2006年認為德科和哈維——作為組織者——對巴薩的意義可以大過小羅（的個人華麗技藝），而巴喬堅持“克魯伊夫比陣型重要”。

從足球歷史潮流來看，克魯伊夫是對的，薩基是對的，個人永遠應該讓位于整體；皮爾洛和梅西比巴喬更適應潮流，所以最后也得到了更多的冠軍——歐冠的，世界的，都有——但巴喬依然是巴喬，獨一無二。

瓜迪奧拉到曼城后極力講求效率與精確，甚至細致到“減少頭球，因為頭球落點有不確定性會影響控球”，但他依然把他的愛獻給了巴喬：

那是超越效率、勝負與控制、不符合足球正確答案，但看足球的人本身無法抵抗的美好。

2026年2月18日，巴喬59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