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里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蒼蠅。
周赫君盯著墻角那道裂縫,從那條曲折的紋路里,他看見了黑土鎮的老槐樹。一九八五年春天,他騎著二八大杠去鎮政府報到,車后座綁著鋪蓋卷,槐花落了一肩。
那時候他叫牛虎“牛鎮長”。
第一次跟牛虎下鄉,是個雨天。牛虎的皮鞋陷在泥里,周赫君二話不說蹲下去,用手把鞋刨出來,又撕了半包大前門堵住窟窿。牛虎拍拍他肩膀:“小周啊,眼力見兒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料。”
他記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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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牛虎當了書記,他跟著從工業辦調到黨政辦。牛虎愛喝釅茶,他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燒水,茶葉要泡到掛杯才端進去。牛虎開會打瞌睡,他遞過去的匯報材料永遠把最重要的三行用紅筆勾出來,擱在左手邊——牛虎左手比右手好使。
“赫君是我肚子里的蛔蟲。”牛虎酒桌上常說。
他笑著敬酒,心里想的是父親退休那天說的話。父親在礦上挖了三十年煤,把一身病和一份工作一同交給他。臨別時父親握著他的手:“在鎮上好好干,別給老周家丟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丟人。
牛虎當上開發區主任那年,把他要過去當了副主任。開發區的荒地一片片變成廠房,牛虎的酒杯一次次碰響他的杯沿。有天晚上喝多了,牛虎摟著他肩膀站在開發區最高那棟樓上,指著底下密密麻麻的燈火:“赫君,這些燈,有一半是咱倆點亮的。”
他點頭。
其實他想問:那另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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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出口。
牛虎當了市委常委那天,他在招商局長的位置上敬了十二杯酒。第十二杯是跟牛虎喝的,牛虎說:“赫君,咱們從黑土鎮出來三十年,我沒虧待過你吧?”
他干了那杯酒,喉嚨里火辣辣的。
巡察組來的第三天,他開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數天花板上的紋路,數著數著就變成黑土鎮的老槐樹。他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和牛虎在樹下乘涼,牛虎說:“赫君啊,你說這樹長這么高,根得扎多深?”
他說:“扎得深才站得穩。”
牛虎笑了:“可扎得深,底下那些爛泥臭水,它也得喝。”
那天夜里他夢見父親。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站在礦洞口看他。他想走過去,父親卻往后退。他追著喊:“爸,我給家里蓋樓了,接您去城里住。”
父親搖搖頭,轉身走進黑暗里。
他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舉報信像雪花一樣落進巡察組信箱那天,牛虎還在開常委會。周赫君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把抽屜里那些年攢下的東西翻出來看:第一張工作證,黑土鎮工業辦公室,照片上的年輕人眼睛亮得能照見人影;第一次和牛虎的合影,背景是開發區奠基儀式,他們并肩站著,笑得像兩棵挺直的樹;最后一次和牛虎喝酒的杯子,他悄悄收起來了,杯底還有一圈茶垢,像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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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虎被留置那天晚上,他一個人開車回了黑土鎮。
鎮政府門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底下乘涼的老人換了不知道多少茬。他在樹下站了很久,摸到樹干上刻的字——“周赫君到此一游”,一九八五年六月,剛報到那天刻的。
字還在,樹長高了。
紀委的人來找他那天早晨,他正在給陽臺上的茉莉花澆水。那盆茉莉是父親種的,父親走那年開了最后一茬花,之后再沒開過。
他換上那件白襯衫——第一天下鄉穿的那件,洗了三十年,領子磨得起了毛邊。
下樓的時候碰見對門的老太太,老太太問:“周局長,出差啊?”
他笑了笑:“回家。”
留置室里,他盯著墻角那道裂縫,終于想起來那條紋路像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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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黑土鎮的老槐樹。
樹底下,有個年輕人推著二八大杠,槐花落了滿肩。他抬頭看天,天很藍,云很白,路很長。
他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里。
但樹知道。
根扎得越深,越知道地底下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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