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之前,家里人就你一言我一語,給我腦子里畫了兩個完全不一樣的武漢。我媽翻著手機天氣,反復叮囑:“那邊入秋比咱們廣州涼得快,江風一吹透心涼,得多帶件外套。”我爸則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冒出一句:“武漢人說話嗓門大,脾氣急,不像咱們廣州人做事穩當,你去了別跟人嗆聲。”我小外甥最來勁,往我書包里塞了個小本子:“舅舅,你到了武漢,幫我畫黃鶴樓,還有長江大橋,要畫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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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這些零碎的印象上了路。我熟悉的廣州,是清晨茶樓里此起彼伏的“飲咗茶未”,是騎樓下斑駁的光影,是珠江邊吹來的溫潤晚風。武漢,又會是什么樣子?
一碗粉的清晨,一根過早的巷口
了解一個地方,從吃開始最直接。在廣州,早晨是從一盅兩件開始的。茶樓里老伯們攤開報紙,阿姨們聊著家長里短,蝦餃燒賣推車經過時,服務員會輕聲問一句:“靚女,要點乜?”那股子從容,是滲進廣州人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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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武漢,我才發現這里的早晨完全是另一種節奏。住處離江邊不遠,天剛蒙蒙亮,街上就熱鬧起來了。巷子口的熱干面攤前排著隊,老板娘手腳麻利,面條在沸水里打個滾撈起來,一勺芝麻醬、一勺蘿卜丁、一勺蔥花,三兩下拌勻,遞過來時頭也不抬:“要不要辣椒?自己加啊!”旁邊端著面的人,有的蹲在路沿上,有的邊走邊拌,吃得滿頭大汗。這種“過早”的氣勢,跟廣州人悠哉游哉嘆早茶完全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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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吃法上的不同,越待越明顯。廣州人吃東西講究個“鮮”和“清”。清蒸魚要剛斷生,白切雞骨頭還帶血絲,青菜只用水焯一下,吃的就是食材本來的味道。有回帶武漢朋友去喝早茶,他盯著那盤帶血絲的白切雞直皺眉頭:“這能吃熟了嗎?”我笑著解釋,這才是廣州人的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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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武漢人吃東西,講究的是“味”和“勁”。熱干面要拌得勻,面窩要炸得脆,豆皮要煎得焦香。蓮藕排骨湯要熬到藕爛湯濃,喝一口滿嘴都是厚實的香。我媽嘗了口武漢的藕湯,點點頭說:“咱們廣州的老火靚湯是清潤,這個是真扎實,喝完頂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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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戶部巷,這種實在感更明顯。整條街彌漫著油煙和香氣,三鮮豆皮的攤前排著長隊,老板一邊煎一邊吆喝:“馬上好馬上好,要幾份?”武昌魚的招牌到處可見,小外甥被一個師傅的顛鍋功夫吸引住了,站在那兒看得入神。旁邊一位本地大爺瞅著他樂了:“小伢,看啥呢?想吃就點一份,武漢的魚鮮得很!”在廣州,飯館里大家多是各吃各的,很少有人主動搭話。這種自來熟的招呼,倒是讓人心里一暖。
江城的開闊,碼頭的豪氣
如果說食物是城市的味道,那格局就是城市的性格。
廣州的性格,是溫潤而舒展的。珠江穿城而過,兩岸高樓錯落,老城區的騎樓連成一片,遮陽擋雨。走在上下九,即使下雨天也不用打傘,這是廣州人特有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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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的性格,則是豪放而開闊的。長江漢水在這里交匯,把城市切成三鎮。站在江灘邊,看寬闊的江面上船只來來往往,對岸的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氣勢完全不一樣。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鐵銹味,是那種敞敞亮亮、毫無遮攔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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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長江大橋那天,天氣有點陰。橋身雄偉敦厚,火車從下層轟隆隆駛過,橋面微微震顫。小外甥扒著欄桿往下看,數著江上的船:“舅舅,這江比珠江寬好多!”確實,珠江秀美,長江壯闊,兩種不同的氣派。
這種開闊感,也滲進日常生活里。傍晚的江灘邊,散步的人不少,但不像廣州珠江邊那么精致。有人光著膀子跑步,有人拎著啤酒坐在石階上發呆,有老頭老太太跟著大喇叭跳廣場舞,那音樂放得震天響,誰也不覺得吵。我爸看著這群人,感慨道:“廣州人跳廣場舞都斯斯文文的,這兒倒好,跳得跟打仗似的。”
巷弄里的煙火,江風里的人情
去之前做功課,知道武漢歷史厚,但真正走在老巷子里,才體會到那種煙火氣。
糧道街、曇華林這些地方,老房子挨著老房子,電線和晾衣繩縱橫交錯,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巷子里藏著各種小店,賣熱干面的、賣糊湯粉的、賣糯米包油條的,招牌舊舊的,但味道正宗。有一家糊湯粉店,開了幾十年,老板娘頭發都白了,還在店里忙活。聽我們口音不是本地人,她多給了一勺蝦皮:“外地來的?多嘗點,我們武漢的特色。”
小外甥對這些老巷子沒太大興趣,卻喜歡在江邊扔石子玩。有天傍晚在漢口江灘,他跑得太遠,我們一時沒找著人,正著急,一個遛狗的大哥牽著孩子的手走過來:“這伢在那邊玩水,我喊他他不聽,給你們送過來了。”我媽連聲道謝,想給人家買包煙,大哥擺擺手:“多大點事,看好伢,江邊危險。”
待了十來天,我爸有點上火,嘴角起泡。樓下小賣部老板娘知道了,第二天從家里帶了盒自家熬的秋梨膏:“這個我們武漢人秋天都喝,潤燥的,你試試。”我爸要塞錢,老板娘臉一紅:“哎呀莫這客氣,自家熬的,又不值么斯。”這句“莫這客氣”,聽著格外親切。
臨走前,和新認識的幾位街坊道別,找了家館子吃飯。點了武昌魚、藕湯、糍粑魚這些。武漢菜不像粵菜那么精細,但味道扎實,是那種“吃得過癮”的感覺。席間,我爸舉起杯,對那位遛狗的大哥說:“老哥,你們武漢人,實在,熱心!”大哥笑著抿了口酒:“你們廣州人也好啊,講究,文明!我們武漢呢,脾氣是急點,但心眼不壞。”
回程的高鐵上,小外甥望著窗外說:“舅舅,武漢沒有廣州的樓高,但江好寬,看著心里敞亮。”我媽靠著椅背假寐,手里還捏著那盒沒吃完的秋梨膏。我爸看著窗外的田野,像是在自言自語:“江邊風確實大,但吹著舒服。”
總有人愛比較,廣州和武漢,哪個更宜居?其實哪有標準答案。廣州像一位講究的老茶客,溫潤、從容、有規矩;武漢則像一位直爽的碼頭工人,豪放、熱絡、講義氣。這就像有人偏愛老火靚湯的清潤,也有人迷戀蓮藕排骨的厚實,它們是兩種不同的滋味,也是兩種不同的活法。
廣州和武漢,隔著的不是好壞,只是不一樣。恰是這份不一樣,才讓行走有了意思,才讓人離開了,心里還惦記著那口熱干面的香、那陣江風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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