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譚洪進,老家是山東的。
我們那里是山區,我家的三間石頭房子就坐落在山腳下。
我們家有兄弟六個,我是老五,我還有一個弟弟。
我記得那時候幾乎頓頓都是吃野菜胡豆,就是把野菜摻進玉米面和地瓜面里熬粥,雖然吃的不好,可是沒耽誤我長個子。
那時候雖然生活條件非常艱苦,但是父母依然讓我念書,念到了初中,我就長到了一米七八了。
我讀初中的時候是兩年學制,初中畢業以后,我就回到了村里,跟著父母在生產隊里干活掙工分。
那時候參軍入伍是農村青年的夢想,我一直特別向往軍營生活。
![]()
1974 年11月份,我們這里下達了征兵通知,我非常激動,小跑著去大隊里報上了名。
驗兵的時候我比較自信,因為我身體一直健健康康的,渾身連個疤拉都沒有,我的個子已經長到了一米八,用我母親的話說就是長得四溜條直的,驗兵應該沒有問題。
檢查身體時,前幾關都順利通過了,可是到了最后總檢查室那里,我突然心跳加快。
我非常懊惱,越到了最后的關口,怎么慌了神呢?
醫生給我測量心臟和血壓的時候,我的心跳特別快,超出了標準。
當時部隊的一個領導態度特別好,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小伙子,不用緊張,你先去排椅上坐坐,平靜一會兒再過來。”
我坐在了排椅上歇息,我不住地埋怨自己沒有出息,越到了關鍵時候怎么就掉鏈子了呢?
這個領導對我特別照顧,他讓我最后一個來檢查心臟,謝天謝地,這次我的心跳終于恢復了正常,有驚無險啊!
當年12月份,我應征入伍,換上了軍裝那一剎那,我的心里無比激動,我終于成為了一名軍人。
當年我們縣里征兵287名,我們63名新兵來到了北方某陸軍部隊。
每當現在聽大家說新兵訓練艱苦的時候,我付之一笑,當年參軍以后,對我這個農村青年來說,我并沒覺得多苦,相反,在部隊上我覺得比在家里的生活好多了。
首先在飲食上,再也不用挨餓,雖然當時伙食是定量的,但是連隊里養了幾頭豬,種青菜,在我看來,部隊伙食太好了,那些貌似艱苦的訓練我都云淡風輕地對待。
![]()
在部隊上,我訓練非常吃苦賣力,雙手上磨出了血泡,我一聲不吭。
一次野外拉練的時候,我崴了腳,但是我咬牙堅持。
1976年,我們的部隊參加了全軍演習。
我們部隊的任務是每天乘裝甲車熟悉戰術訓練,時間為幾個月,演習部隊全部駐扎在老百姓家里。
我們二連分到了一個屯子里,我當時是衛生員,和指導員還有文書一起住在一戶百姓家的小炕上。
這家姓趙,他們家只有三口人。
趙大叔提前接到了通知 把他們的一間空房子早就收拾出來了,清掃得干干凈凈,墻上還糊了報紙。
我們來到這里以后,把行李放在了東廂房里,我們就匆匆去集合。
在大門口,我看到了趙大叔的女兒,她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正端著一個盆子要去河邊洗衣服。
趙大叔的女兒長得很俊俏,一條油黑的獨辮子搭在胸前,穿著一件紅格格的對襟褂子,一雙手工做的黑布鞋,她看到我們之后羞澀地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低頭就匆匆過去了。
那時候我們的演習任務非常緊張,每天晚上回到房東家以后就累得筋疲力盡,有時候訓練結束,我們還得集中在一起學習。
但是不管我們回來多晚,趙大叔家堂屋的煤油燈總是亮著, 他一直在那里等我們回來。
我們來到這里的第三天晚上 回來以后趙大叔過來敲我們的房門,他憨厚地笑著說:“今天俺家里包了水餃,來的都是客,給你們每人留了一碗拿過來嘗嘗。”
我和指導員還有文書面面相覷,我們可不好意思吃老鄉的東西,部隊上有規定,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我們拒絕了,可是過了一會兒,趙大叔竟然讓女兒把水餃端了過來。
![]()
看到香噴噴熱氣騰騰的水餃,我們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那時候年輕飯量大,雖然已經吃過晚飯了,可是一盤水餃幾分鐘就一掃而光。
第二天臨出門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商量了一下,我們湊了3塊錢給趙大叔家放下了。
有時候連隊里訓練任務不重,我們就幫打趙大叔干一些活,比如幫他掃掃院子,或者幫他們擔水。
那天吃過晚飯,指導員和文書都留下來開會,對第二天的演習任務做重要部署,我就先回來了。
我靠在炕頭的被子上拿出了一本醫學書認真讀書,我當衛生員,必須隨時學習相關的業務知識。
正當我在埋頭讀書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門外趙大叔在喊我。
我一咕嚕下炕,我問趙大叔有什么事,趙大叔焦急地說:“譚衛生員,你趕緊過來看看玉梅,(趙大叔閨女的名字)她發高燒昏厥了。”
我一聽,馬上奔向了趙大叔家的西廂房,玉梅住在那屋里。
屋子不大,土炕安在西墻根里,屋子里很整潔,土炕前有一張木頭桌子,上面有一面鏡子,還有一瓶雪花膏。
玉梅躺在炕上,兩眼緊閉,臉色通紅,我喊了一聲玉梅但是沒反應。
我馬上返回屋里,拿來體溫表給玉梅量上了。過了一會兒我一看體溫表,竟然升到了39度3。
我讓趙大叔找來了一個臉盆,打來了冷水,我用一條冷毛巾敷在玉梅的頭上。
我又趕緊給她沖了一包退燒藥,我和趙媽一起,扶著玉梅給她喂上了藥。
我讓趙大媽在玉梅的屋里隨時觀察她,照顧她,有情況的話就去東廂房里喊我。
這時指導員和文書也都回來了,我和他們說了玉梅生病的事,指導員非常關心,讓我好好幫人家。
我們住在趙大叔家里,他們一家人對我們非常好,甚至把我們當做了家人,趙大媽去趕集的時候,每次從集市上買回來一點好吃的都給我們留著。
我穿著衣服躺下了,我就擔心趙大媽會突然過來喊我。
我支愣起耳朵,好好聽著門外的動靜,趙大媽一直沒有過來,我稍微放心了一些,很快,我的心又提起來了,我擔心萬一趙大媽覺得半夜三更麻煩我,不好意思過來喊我怎么辦?
我的眼睛一直睜著,根本睡不著覺,我一直在牽掛玉梅,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情況了?
指導員和文書都睡熟了,我下了床,來到了玉梅的西廂房門外。
屋里的煤油燈依然亮著,門半掩著,我的腳步聲驚動了玉梅,她以為是趙大媽,她說:“娘,你過來吧,給我倒碗水喝,我嘴唇都干了。”
我只得在外面說:“玉梅,是我,我想過來看看你是否退燒了。”
我走進了屋子里,玉梅披著衣服坐在床頭。臉色憔悴蠟黃,我拿起桌子上的暖瓶倒了一碗水,端給她。
![]()
可是玉梅由于剛剛發過高燒,手哆嗦著,根本端不住那個大白碗,我就端著白碗給她喝水。
我問玉梅是否舒服些了?她點點頭說,渾身出了一身大汗,基本上退燒了。
我職業性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我點點頭說:“嗯,基本退了,這會兒也就是37度左右吧,明天就舒服了。”
我突然發現玉梅低下了頭,她蒼白的臉頰竟然飛起了兩朵紅云。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對我說:“譚衛生員,謝謝你啊,今晚多虧了你,要不是你住在這里的話,我還不知道怎么樣了呢!”
我笑著說:“軍民是一家,我們部隊駐扎在這里,我們住在你們家,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我是衛生員,你發燒了,我肯定得幫你呀。這是我應該做的,是我份內的事。”
玉梅抬起頭來,輕輕朝我笑了笑,四目相視,剎那間,我忽然有些心跳加速,我趕緊離開了玉梅的屋子。
從那以后,玉梅見到我們的時候,她只大大方方地和指導員、文書打招呼,卻不和我說話。
我跟在他們后面,我們倆仿佛心有靈犀一樣,我朝她一笑,她也朝我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到了1976年10月份,軍事演習結束了,我們要離開村子回部隊駐地了。
臨走前一天,我們三個人把東廂房徹徹底底打掃了一遍,
為了感謝趙大叔一家的照顧,指導員去供銷社里買了兩包桃酥送給了趙大叔家。
在那個年代里,桃酥就是很高檔的點心了,趙大叔拿到這兩包桃酥以后,眼圈都有些發紅。
他說:“我和你們還沒待夠呢,這幾個月的時間,你們住在我家,我覺得非常光榮,可是沒想到你們說走就走啊。”
“以后你們有機會的話,就回來看看,你們這一走,我得天天想你們呢。”
玉梅站在邊上,眼神落寞,她悄悄地抬起眼睛看了我幾眼,又垂下了眼簾,我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當時我在想,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次部隊演習,會在我的生命當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個小村莊也會珍藏我的心里了,永遠難以忘記。
第二天早晨,我們部隊就要集合了。
部隊的集合地點離我們住的村子有五里路遠。
指導員和文書先走了,我最后離開的。
我和趙大叔一家告別,這時玉梅幫我背起了行李說:“譚衛生員,我送送你吧。”
玉梅的話正中我下懷,我也想和她多說幾句話,畢竟這一別天高路遠,也許這輩子都不能再見到了。
![]()
由于我們出發比較早,路上的時間就比較寬裕,我和玉梅走的不緊不慢的,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半路,我說:“玉梅,你不要送我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多保重。”
可是這時候她的眼圈突然紅了,眼淚噗簌噗簌掉下來,我慌了,問她怎么回事?
她搖搖頭說:“沒什么,就覺得你們這一走啊,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玉梅快把我送到部隊的集合點時,我就讓她回去了,我不想讓戰友們看到有一個姑娘來送別。
玉梅轉身往回走,可是走了幾步之后,突然回過頭來,大聲喊道:“譚衛生員,一定得給我寫信啊!”
我使勁點點頭。
回到部隊以后,雖然生活緊張,但是玉梅的音容笑貌總會不時地閃現在眼前。
不久,我斟詞酌句給她寫了一封信。很快,我收到了回信,玉梅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只歡快的小鳥,在輕輕地啄著我的心。
玉梅曾經在信中問過我退伍后的打算,我說肯定要回山東老家的,因為那里有我的父母和兄弟。
1978年的時候,我退伍了,和我同年退伍的還有三個老鄉,一起回到了山東老家。
回到家里以后,我的心里總是有很多牽掛。每天晚上都會拿出玉梅的信,反復地讀,一句一句都記在了心里。
回家的第七天,我就在家里待不住了,我告訴爹娘,我要去外地見一個朋友。
我母親說:“你才剛剛退伍回來,還沒好好和你說幾句話呢,你去見什么朋友啊?你二姨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打算過幾天就讓你去相親。”
我一聽連忙說:“娘,你和二姨說,我暫時不考慮找對象,過幾年再說吧。”
很快,我踏上了去玉梅那里的列車。我恨不得插上一雙翅膀,一下子飛到她眼前,我迫切地想見到她。
![]()
玉梅的村子比較偏僻,我坐車到了縣城,又坐上了一輛拖拉機,一路顛簸,終于到了那個屯子里。
已經是下午,薄薄的暮色籠罩在村莊里,看到村莊的剎那,我的心一下子激動起來。
我很快去了玉梅家,趙大媽正在鍋屋里燒火做飯,趙大叔在掃院子。
他們看到我的剎那,趙大媽驚訝地把手里的鍋蓋都掉到了地上。
她結結巴巴地說:“譚衛生員,你、你怎么來了呀?”
我對他們說:“我是來找玉梅的,玉梅去哪里了呀?”
趙大叔說:“玉梅在學校里還沒回來呢。”
我問她去學校干嘛了呀?
原來,我們部隊離開以后,過了幾個月,這個村子的小學里缺一位老師,玉梅是高中畢業的,村支書就讓玉梅去了學校里當了民辦老師。
我一聽玉梅竟然當上了老師,剎那間,我的心里突然沉了下去。
我冒昧而來,如今我是一個退伍的農村青年,玉梅卻當上了老師,她還能看得上我嗎?
我知道村子的學校在哪里,我大步流星地去了學校。
玉梅正從學校里往外走,她看到我時幾乎不相信她的眼睛,她愣住了。
我喊了她一聲,她尖叫著跑過來,不住地搖晃著我的胳膊說:“是你嗎?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她哭了,我的眼淚也嘩嘩而下。我這是喜悅的眼淚,是激動的眼淚。我知道我在她的心里一直占有重要的位置。
我決定留下來,我要和玉梅結婚。
這時,趙大叔擔心地問我,我家里能同意嗎?因為畢竟兩地相隔很遠。
我笑著說我家有兄弟六個,我父母會同意我在這里生活的。
不久我們結婚了,相繼有了一兒一女。
這里雖然不是我的家鄉,但是玉梅一家人對我都特別好,讓我絲毫沒有感到孤單。
那年,鄉鎮的衛生院里要培訓一批赤腳醫生,我馬上報了名,由于我是退伍軍人,我在部隊上就是衛生員,所以我順利地被衛生院推薦,去了參加了縣里的赤腳醫生培訓班。
我在這里當起了赤腳醫生,我天天背著一個藥箱子走家串戶,給老百姓治病。
玉梅在學校里教學。她的教學成績很棒,在全公社里都數得著。
我當赤腳醫生盡職盡責,再加上我在日常的工作中保持了軍人作風,深得當地老百姓的喜愛。
![]()
后來衛生院里開始重點培養我,讓我去了縣里的衛生學校進修,回來以后就把我招進了衛生院里,我成了衛生院的一名正式職工。
1987年的時候,玉梅通過考試,轉成了正式在編的公辦老師,玉梅很孝順,經常給我父母寄錢。
如今,我和玉梅都退休了,兒子和女兒都在大城市工作,我們生活得非常幸福。
前幾年,岳父和岳母都相繼去世,我們商量了一下,我們回到了山東老家。
這里是我的根,雖然父母不在了但是村子里有我的兄弟們,人老了就得落葉歸根。
每當回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我非常感慨,多虧了那年部隊演習,給我和玉梅提供了認識的機會,緣分就是如此奇妙。
一路走來,我感恩而又知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