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連冰
(中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
距離農歷新年還有一周,奶奶打來的一通電話,卻讓爸爸怎么也高興不起來。見他掛斷電話后愁眉不展,我忍不住問起緣由。原來,根據家族慣例,明年大年初七輪到父親在老家做東請親戚吃飯,但他初五就要趕回市里值班,請客的擔子只能再次落在伯父和老人身上。奶奶在電話里抱怨道:“一提到過年就煩,不光要請客,還有一堆人情往來,最累的是得一輪一輪陪著客人吃飯,老人家真是經不起這么折騰了。”爸爸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為他的春節假期本就不長,回到老家沒幾天,就要身心俱疲地趕場。看著這一幕,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也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期盼過年了。作為年輕一代,走親戚、請客吃飯這些習俗一樣都不能少,講究的規矩卻越來越多,心里也跟著疲憊起來。或許,我們每個人都在經歷著類似的“過年式疲憊”。
一、年味消解的表現
事實上,這種“過年式疲憊”正是當今年味漸淡的一種直觀表現。許多人感嘆,時代飛速發展,科技進步日新月異,春節越發“技術化”,年味卻越發“虛擬化”:春晚舞臺越來越炫,能讓人笑出聲的節目卻越來越少;線上搶紅包越來越快,守歲圍爐的溫情卻越來越冷。這些都是年味被沖淡的集中表現。年味漸淡,在許多地方已深刻影響過年的氛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了歡度春節、傳承年俗的初心。
春節本是農耕文明的產物,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瑰寶,其文化基因深深植根于鄉土社會。而如今,我國正處在經濟加速發展期,城市工業文明迅速興起,類似于“雙十一”“情人節”的各種新興節日不斷涌現,春節這一傳統文化載體不可避免地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年味也隨之越來越淡。深入分析年味消解的深層次原因,準確把握其根源,有助于我們從思想上重新認識年味、接近年味、留住年味,進而讓每一個春節,都成為真正值得期待和回味的團圓時刻。
二、年味消解的原因:形式主義和面子文化
(一) 形式主義:從“禮節”到“任務”的異化
提到年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和感受;尤其是在不同年代,人們的感受差異巨大,因此一代代流傳下來的傳統年俗便是長輩與晚輩之間在春節進行情感維系的重要載體。而當本應充滿溫情的年俗異化為機械的規定動作,當走親訪友簡化為冰冷的打卡流程時,春節便從心之所向的節日變成身不由己的負擔。筆者的家鄉位于瀟湘水交匯處的湘南一帶,屬于典型的宗族地區,十分重視家族文化。過年期間走親訪友是宗族地區的典型年俗之一,并且哪一天走哪一家、如何走,甚至在客廳和酒桌落座的次序都有十分明確的講究。比如,在老家流傳甚廣的一段口訣是:“二十一莫著急,二十二灰炒豆”“二十七送年禮,二十八剃頭發”“年三十心歡喜”,幾乎過年期間的每一天都被賦予了特定的儀式感。而走親訪友就更受重視,大年初一給父母拜年,初二去岳父岳母家,初三初四則輪到姑媽、姨媽等親戚家,這種“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的順序,正是宗族社會禮治秩序在日常生活中的具體體現。
但是這種極具地區特色和文化內涵的禮治秩序安排卻在筆者的老家逐漸被淡化,甚至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形式主義的“任務型年俗”——即儀式的履行不再出于情感認同,而是為了避免在宗族關系中被視為“失禮”或“忘本”。讓我深有感觸的正是“走親戚”這一傳統年俗所發生的變化。如前所述,大年初一后走親戚是筆者家鄉最為重視的習俗之一,也是過年期間的“頭等大事”。而今年過年時,我在老家的鎮上觀察到的兩個現象,讓我逐漸意識到“任務型年俗”正在侵蝕著走親戚這一傳統年俗的真正意義。
第一個現象是,我在村中散步時發現,走家串戶拜年的并不多,許多房屋都大門緊閉,開著門的民房里要么是僅留兩位老人孤零零坐在客廳里,要么是沒有人。少數民房里才有晚輩拜年、幾代同堂的熱鬧場景。我心想,這或許受農村空心化的影響,但這也不至于讓年輕人連過年都不愿意回家。筆者經過訪談了解到,許多年輕人在縣城買了房子,習慣了相對優越的生活條件,不愿意回到村里來過年,而許多老人也習慣了生養他們的這片土地,不愿意跟著年輕人到縣城過年,于是便出現了這一番“獨守空房過新年”的景象,也正因此,曾經村里最重要的走親戚、拜年習俗也逐漸被淡化。
第二個現象是親戚”多而不親”,這個現象是我在和二叔交談時所觀察到的。我回老家那天是正月初二,按照我們大家族的慣例,這一天所有晚輩沒有特殊情況都應當參加中午的酒席。而那天中午的宴席中二叔卻缺席了,引得四叔公(湘南地區對爺爺的弟弟的稱謂)有些不滿。問起緣由,二叔跟我說,過年這兩天家里親戚太多,忙完這邊趕那邊,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趕路。“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現在的親戚都是純粹過年聚一聚,甚至有時候他叫什么大名你都想不起來了,只能稱呼小名。”聽二叔這么說,我深有感觸。據我的觀察,每次過年回家走親戚的過程中總會突然冒出幾個我不太認識的親戚,他們有些是長輩,有的是平輩,但他們大多數我都沒有見過。年味,本該是在一聲聲“過年好”的問候和圍爐夜話的閑談中慢慢升騰的,可如今,連走親戚這樣最尋常的年俗,在我的家鄉也正一點點被淡化,甚至淪為一種應付式的任務。這種“任務型年俗”不僅僅反映了鄉村人口外流、親戚關系疏離的現實,更是印證了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對于禮治秩序不斷被消解的嘆息。
(二)面子文化:從“情感”到“價值”的扭曲
在中國社會的文化脈絡下,“面子”這一微妙元素就像空氣一般,無孔不入地滲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傳統觀念里,“面子”代表一個人的體面,與社會交往、價值觀息息相關。作家林語堂說:“面子是中國人社會心理最微妙奇異的一點,是空洞的東西,也是中國人所賴以生活者。”魯迅先生也在雜文《說“面子”》當中提到:“誰都要‘面子’,當然也可以說是好事情,但‘面子’這東西,實在有些怪。”時至今日,我們談的“面子”,也具有復雜多樣的講究。每逢春節,置辦年貨、孝敬父母、親友小聚等,都不免會夾雜著人情往來中的“面子”,可以說,人們在過年期間的行為,已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面子文化的支配。
筆者觀察發現,面子文化對年味的侵蝕主要體現在兩方面:其一是親戚交流貌合神離。隨著親戚數量越來越多,能夠在飯桌上用心交談的卻屈指可數,并且聊天內容三句不離收入、房車、職位,條件好的刻意低調,怕被說炫富;條件一般的則感到尷尬,只能強撐門面,甚至提前離席。同時,親戚間會礙于面子,對于借錢、幫忙等事,表面上一團和氣,心里卻各自算計;一旦涉及實際利益,便開始推諉,生怕吃了虧,此時親情就顯得脆弱不堪。以筆者的大家族為例,二叔一家和三叔一家近些年就有些不和,主要原因還是在于三叔的一個項目找了二叔幫忙,但二叔有自己的考量。其二是人情往來忙而無“情”。春節送禮演變為“面子工程”,禮品價值甚至成為衡量關系親疏遠近的標準。同時,本應承載美好祝愿的壓歲錢卻成了“面子”的象征,水漲船高,大家的想法都是給少了怕丟臉,給多了自己心疼。這樣一來,紅包的往來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數字交換,失去了祝福的本意。兩個現象的雙重疊加,讓面子文化在春節期間更為盛行,年味就被丟棄在一旁了。
三、年味消解的根源:傳統年俗的傳遞阻滯
基于對上述年味消解現象的思考,筆者試圖探尋其背后的深層根源。為何代代相承的傳統年俗,在當下漸失原有的分量與吸引力?為何人們對過年的心態,從曾經的滿心期盼,逐漸變得平淡無感,甚至心生疲憊?結合文獻梳理、深度思考和參與式觀察,筆者認為,年味消解的癥結,在于傳統年俗在當代社會的傳遞過程中出現了明顯阻滯,而這種阻滯主要體現在橫向的社會傳遞與縱向的代際傳承兩個維度。
橫向上,傳統年俗經歷了從“熟人社會”到“陌生人社會”的傳遞。年俗本應依托于熟人社會的土壤,依賴鄰里、宗族間的頻繁互動來維系。然而,在城市化的沖擊之下,這種社會結構逐漸瓦解。一方面表現在空間上的阻隔,大規模的人口流動使許多地區親友天各一方,物理距離削弱了走親訪友、共同參與年俗的基礎;另一方面是關系的疏離,城市單元樓取代了傳統院落,鄰里關系淡漠,社區公共生活減少,年節的集體氛圍難以形成。最后是儀式的簡化,快節奏的生活壓縮了準備年貨、守歲等需投入時間與心力的儀式,年味被簡化為一頓團圓飯或一場春晚,傳統年俗原本承載的社會整合功能也隨之流失。由此,年俗失去了其橫向的社會傳遞基礎,便難以再發揮作用。
而在縱向上,傳統年俗的代際傳承同樣出現了明顯斷層。年俗作為一種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本該通過長輩的言傳身教,在代際之間自然延續、潤物無聲地傳承。但如今,這一代際傳遞鏈條出現了松動。家庭結構的變化使得核心小家庭成為主流,祖輩與孫輩共同生活、共同籌備年貨的場景減少,削弱了代際間的儀式互動。另外,在多元文化與消費主義的影響下,一些傳統習俗(如祭祖、守歲等)被貼上“繁瑣”“落后”的標簽,年輕人對年俗的情感認同和參與意愿降低,即便有所參與,也多是保留外在形式,難以體會其背后的文化內涵與精神內核。
四、重尋年味:呼喚情感回歸和文化再造
想要留住年味,核心是要打敗“過年式疲憊”,讓人們從形式主義、面子文化與任務化年俗的層層束縛中掙脫出來,重拾年節本應具有的溫情和內涵。這就需要我們著力重塑社區公共生活,讓過年回歸到集體共融的情感聯結中去。比如鄉村可依托村委會、宗祠等本土化載體,恢復廟會、社火等傳統集體年俗,充分調動村民的參與熱情與主體意識;城市則可由街道、社區牽頭,舉辦新春市集、民俗體驗等活動,打破單元樓的隔閡,將各居其家的分散過年,轉化為鄰里相聚、社區共慶的集體體驗,增強年節的集體氛圍感。
任務化的年俗流程、功利化的面子文化,早已讓春節異化為身心負擔,這也是年味淡化的癥結所在。唯有剝離年俗中的功利屬性,重塑其情感表達與價值傳遞的內核,才能讓年味真正回歸。在人情往來中,可引導晚輩采用手寫賀卡、錄制專屬祝福視頻這類更具溫情的形式表達心意,而非依賴單純以價值論高低的禮品與紅包;在守歲、拜年等經典儀式里,可以增添講述家族故事、分享年度感悟、共話新年期許等環節,讓原本按部就班的年俗流程,轉變為家人間進行深度交流的過程,讓春節重新成為承載親情聯結、實現個人精神更新的重要節點,喚醒其背后的文化價值與精神意義。相信在社會與家庭的共同努力下,我們能在過年時重拾溫情,春節也能重新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凝聚家庭與民族情感的溫暖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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