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9年的那個冬日，12月4號，北京功德林。
一張?zhí)厥獾陌駟钨N了出來，這是新政權(quán)頭一回寬大處理戰(zhàn)犯，分量重得很。
榜首那個名字響當(dāng)當(dāng)，是末代皇帝溥儀；緊跟其后，占據(jù)國軍將領(lǐng)頭把交椅的，偏偏是王耀武。
這事兒琢磨起來挺有意思。
要說肩膀上的星星，院子里關(guān)著的上將一抓一大把，他王耀武不過是個中將；要論資排輩，杜聿明、宋希濂那是黃埔一期的大師兄，都在里頭蹲著呢，他個三期的小老弟，咋就能彎道超車，拔了頭籌？
后來周總理見他的時候，一語道破天機：“當(dāng)年在濟南，你把那一批地下黨給放了，這膽識，擱到現(xiàn)在也沒幾個人能比。”
鏡頭拉回到11年前的那個黑夜。
也就是那個瞬間的念頭，不光保全了200多條性命，沒成想，最后也成了他自己的護身符。
在那之前，大伙提起王耀武，腦子里蹦出的詞兒是“抗日鐵軍”、“常勝將軍”。
可到了1948年9月的濟南，這位黃埔名將碰上了一道怎么解都是死局的難題。
1948年9月，濟南城頭。
風(fēng)里夾雜著嗆人的火藥味和焦糊味。
身為國民黨第二綏靖區(qū)的“一把手”，王耀武盯著墻上的布防圖，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仗，壓根就沒法打。
城外頭，粟裕帶著華東野戰(zhàn)軍14萬大軍，剛在豫東戰(zhàn)場吃飽喝足，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虎狼之師，胃口大得很，招數(shù)也毒。
再瞧瞧城里頭，號稱11萬守軍，聽著挺嚇人。
可王耀武心里這筆賬算得透透的：這里頭多半是臨時抓來的壯丁，拼湊起來的保安團，拿槍都哆嗦。
真正能拉出去練練的嫡系，連五成都不到。
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
老蔣雖說把山東的軍政大權(quán)都交給他了，左一個“佐民”，右一個“善帶兵”，可眼下的濟南就是座孤島。
南京那邊喊著要增援？
那是畫在墻上的餅，看著大，咬不著。
這就是當(dāng)時的爛攤子：危城一座，疲兵十萬，外頭沒救兵，里頭有人想跑。
偏偏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9月15號大半夜，警察局長劉欽禮火急火燎地砸開了司令部的門。
劉局長手里攥著個名單，臉上的肉都緊繃著。
這幫人，都是關(guān)在濟南大牢里的中共地下黨員和所謂的“政治犯”。
照著南京那邊的老規(guī)矩，也是特務(wù)機關(guān)的一貫作風(fēng)，眼瞅著大軍壓境、城池不保，頭一件事就是“清理門戶”——說白了，就是把牢里的人統(tǒng)統(tǒng)突突了，絕不能留給攻城的解放軍。
劉欽禮連槍手都安排好了，就在大牢門口候著呢。
他跑這一趟，就等這位最高長官在處決令上大筆一揮。
那一刻，王耀武迎來了這輩子最兇險的一場賭局。
這筆買賣，該怎么做？
要是換個腦子里只有“成仁取義”的死腦筋，這字簽了也就簽了。
反正橫豎是個輸，拉幾百個墊背的，回頭在南京那邊還能落個“忠心耿耿”的好名聲。
可王耀武不是那號人。
他是從死人堆里滾過來的老兵，是在萬家?guī)X把日本鬼子一個師團包了餃子的名將。
他心里的算盤，八成是這么打的：
頭一個，殺這幫人，對守城有用嗎？
屁用沒有。
這200人手無寸鐵，宰了他們，城外的粟裕也不可能撤兵，反倒會把解放軍的火氣全勾起來。
一旦破了城，這就成了死仇，不死不休的那種。
再一個，是更深一層的良心賬。
王耀武的心思沒準飛回了1937年的淞滬戰(zhàn)場。
那會兒，他在羅店跟日本人死磕，那是真真正正的絞肉機。
在那個陣地上，國軍也好，共軍也罷，流的血都是為了這一個國家。
名單上這幫人，保不齊好些也是當(dāng)年抗日出過力的。
“人家也是提著腦袋為國拼過命的…
看著那個催命的部下，王耀武沒拍桌子罵娘，也沒講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長嘆一口氣，提筆寫了四個字：“全部釋放”。
屋里的軍官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警察局長劉欽禮急得直跺腳，這可是通敵的大罪。
萬一有人去南京參一本，王耀武就算長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手下人七嘴八舌地勸，話里話外都在說這事兒后果太嚴重。
王耀武抬起頭，撂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咱們做事，別做絕了。”
這話，分量太重。
啥叫“不做絕”？
這不光是對局勢看得透——國民黨氣數(shù)已盡，濟南丟那是早晚的事兒；更是一種中國老派軍人的處世道道。
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他可不是光動動嘴皮子。
為了防著特務(wù)下黑手，王耀武特意交代，把牢里的庫存棉被發(fā)給這幫人，每人再塞點路費，還專門派了自己的貼身衛(wèi)兵，一路護送出城。
這一手，把手下人想搞小動作的路全給堵死了。
許多年后，當(dāng)年的地下黨員李昌言在回憶錄里感慨：“那個黑夜，我們在硝煙里看見了人性的亮光。”
王耀武這“不做絕”的性子，對老百姓也是一樣。
那會兒南京那邊還有個死命令，叫“焦土抗戰(zhàn)”。
意思就是，守不住就把城給毀了，工廠炸平，大樓燒光，絕不給共產(chǎn)黨留個囫圇個的濟南。
這在打仗的時候太常見了。
可王耀武看著這座老城，看著滿街的父老鄉(xiāng)親，他又一次違抗了軍令。
他沒下令燒城。
反倒下令在城墻根底下挖防空洞，把原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撥出一部分，專門負責(zé)疏散老百姓。
他把老弱病殘都集中到相對安全的珍珠泉大院，那兒有水喝，有圍墻擋著，炮彈不容易炸著。
就因為這一招，濟南戰(zhàn)役雖然打得慘，可平民死傷愣是降到了最低。
從打仗的角度看，王耀武是個敗軍之將。
9月24號，也就是8天的功夫，濟南城破了。
那個曾經(jīng)發(fā)誓“城在人在”的司令官，沒像南京盼著的那樣自殺殉國。
他喬裝打扮成個做小買賣的，混在難民堆里溜了。
這一跑，跑到了壽光縣。
就因為一口大白牙（那年頭普通難民哪有條件刷牙）和兜里揣著的高級進口手紙，被盤查的民兵一眼識破，當(dāng)場給扣下了。
這事兒，后來成了不少人的笑料。
有人笑他怕死，有人笑他晚節(jié)不保。
可回頭再看，這恰恰是王耀武最真實的地方。
他是個職業(yè)軍人，但他先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有想活命的本能，也有那點還沒泯滅的良知。
在功德林的那段日子，這位昔日的“天之驕子”沉下心來了。
他開始一遍遍啃毛主席的《論持久戰(zhàn)》。
以前在戰(zhàn)場上，他是死對頭；現(xiàn)在在號子里，他是個學(xué)生。
他總算琢磨透了，為啥當(dāng)年粟裕的兵能勢如破竹，為啥國民黨幾百萬大軍會稀里嘩啦全垮了。
這不光是槍桿子的問題，更是人心向背的問題。
他在濟南放走的那200多號人，不光是200條命，那是200顆人心吶。
1959年，當(dāng)他從周總理手里接過那張?zhí)厣饬畹臅r候，他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懺悔“罪孽”，而是特意提到了當(dāng)年那檔子事。
他說：“我也就是做了個中國人該做的事兒。”
這話聽著平平淡淡，可細咂摸起來，力透紙背。
在那個你死我活的年代，在那個陣營對立的當(dāng)口，一個人得有多大的定力，才能跳出“敵我”的圈子，守住“人”的底線？
王耀武的前半輩子，效忠的是“黨國”，為了那個搖搖欲墜的朝廷，差點把自個兒的軍事才華耗干了。
可在1948年那個決定生死的晚上，他效忠了自己的人性。
歷史這桿秤，最公平。
那個想殺人的局長劉欽禮，后來兵荒馬亂的不知所蹤（也有說被打死了）；那個只想讓人去送死的南京政府，最后灰溜溜退到了臺灣。
而選擇“放虎歸山”的王耀武，雖說輸了濟南戰(zhàn)役，雖說當(dāng)了11年的階下囚，但他到底贏回了做人的尊嚴，也換來了后半輩子的安穩(wěn)。
他的選擇印證了一個再樸素不過的道理：在時代的大浪潮里，哪怕你是身不由己的一顆棋子，也有選擇善良的權(quán)利。
而這個選擇，往往就是最后那一根救命稻草。
信息來源：
《粟裕傳》（當(dāng)代中國出版社）
《王耀武軍事生涯》（山東人民出版社）
《濟南戰(zhàn)役全紀錄》（軍事科學(xué)出版社）
《國民黨高級將領(lǐng)改造紀實》（群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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