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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懸疑敘事的張力與盛唐建筑的恢弘相遇,《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便不再是一部單純的古裝探案劇。在古裝影視作品的視覺譜系中,建筑往往退居為“背景”——它或為壯觀的奇觀,或為愛情的庭園,卻鮮少真正參與敘事,而這部劇恰恰打破了這一慣例。對于ARCHINA建筑中國而言,該劇的價值,不僅在于它以影視為媒介,將塵封于歷史中的唐代建筑體系,轉化為可感知、可共情的視覺語言,更在于它以“電影級考據美學”,將唐代建筑的空間邏輯轉化為懸疑敘事的語法,完成了一次對唐代建筑美學的生動科普、當代轉譯,更實現了建筑與敘事的深度共生,讓千年古建在鏡頭下重新煥發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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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建筑作為中國古代建筑體系的巔峰之作,以“氣魄宏偉、嚴整開朗”為核心特質,在都城營建、宗教建筑、民居形制上均形成了獨樹一幟的規范,而這些特質,都在《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中得到了細致落地。不同于當下部分古裝劇對古建的“符號化挪用”,該劇以“移動的唐代博物館”為創作理念,摒棄綠幕特效的虛假感,用實景搭建與細節考據,還原出一個有溫度、有章法的盛唐建筑世界——據制片方介紹,劇組斥資3000萬復刻唐代宮闕與長安108坊,這種創作態度,與建筑行業所秉持的“尊重歷史、敬畏匠心”不謀而合。但真正具有專業價值的并非投資額度,而是其空間設計中貫穿始終的敘事意識,這也是該劇區別于其他古裝劇的核心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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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闕建筑的復刻,是該劇最具沖擊力的建筑表達,更是對唐代皇家建筑規制的精準還原。其中1:1實景搭建的含元殿,成為劇集的視覺核心,其磚紋、燈籠樣式均嚴格考據敦煌壁畫,檐角的鴟吻形制、殿內的銅鳳雕塑亦有據可依,再現了唐代宮城建筑的恢弘氣度。從建筑形制來看,含元殿所呈現的單檐歇山頂、平緩屋頂舉折、深遠出檐,完美契合唐代皇家建筑的典型特征——與明清建筑“陡如山”的屋頂坡度不同,唐代屋頂坡度平緩,彰顯出沉穩大氣的格調,而深遠的出檐不僅是建筑美學的體現,更兼具實用功能,可保護墻體與臺基免受雨水侵蝕。劇中宮城的整體布局,以中軸線為核心對稱展開,宮墻、回廊、宮門層層遞進,既劃分出不同的功能空間,又營造出莊嚴肅穆的秩序感,這與唐代長安“宮城、皇城、外郭城”嚴謹有序的都城規劃邏輯一脈相承,也讓觀眾直觀感受到唐代建筑“天人合一”與“皇權至上”理念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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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專業價值的是,制作團隊明確提出將整座“西京城設計為‘棋盤迷宮’”,并“根據唐代建筑結構的特殊性,專門設計多處機關密室”,這種構思并非憑空想象,而是深深植根于唐代長安城的里坊制度。唐代長安城實行嚴格的里坊制,坊墻環繞、夜禁閉門,其空間本質正是“分隔”與“管控”,劇集巧妙地放大了這一城市制度的懸疑潛能——在封閉的坊內,犯罪如何發生?在嚴密的管控下,秘密如何藏匿?這種基于真實城市制度的空間想象,遠比架空設定更具說服力。劇組通過大量俯拍鏡頭與不對稱構圖,強化懸念層層遞進的氛圍感,讓朱雀大街的燈火、坊墻之間的陰影、宮城內部的密室,不再是人物活動的“容器”,而是案件發生的“參與者”,恰如評論所指,該劇的畫面讓觀眾感到“每一道坊墻后都藏著未解密語”,這正是建筑作為敘事語言的標志:當空間開始暗示危險、制造疑惑、承載秘密時,它便從背景晉升為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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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宮闕的恢弘與空間的敘事感,劇中對建筑細節與器物的考據,更彰顯了唐代建筑的匠心與質感,也暗合了建筑藝術“細節見真章”的本質,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些細節被賦予了重要的敘事功能。作為唐代木構建筑的核心構件,斗拱在劇中的呈現堪稱精準——碩大的造型、簡潔的結構,既起到支撐屋檐、傳遞荷載的實用作用,又以對稱的美感彰顯建筑的等級與氣勢。這種“結構與美學共生”的設計,正是唐代建筑的精髓所在,正如現存唐代遺構佛光寺東大殿的斗拱,雖歷經千年,仍能看出當時木構架設計的成熟與嚴謹,而劇中的斗拱復刻,無疑是對這種千年匠心的致敬。此外,劇中的門窗設計簡潔實用,直欞窗、板門的樣式貼合唐代文獻記載,既保證了室內的采光與通風,又與整體建筑的簡潔風格相得益彰;回廊珠簾、香爐提燈等小物件,亦貼合唐代生活場景,與建筑主體形成呼應,構建出完整的盛唐建筑生活圖景。值得一提的是,劇中建筑的彩畫以朱白兩色為主,色彩簡潔明快,繁簡得當,完美還原了唐代建筑彩畫的審美特質。而這些細節并非孤立存在,第一集中看似隨意出現的桃木鎮煞釘、壁畫中若隱若現的云氣紋,到第二集便成為鎖定真兇身份的關鍵物證,這種“伏筆式”的建筑細節運用,將建筑從靜止的背景轉化為動態的敘事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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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設計的巧妙運用,更是該劇將建筑美學與懸疑敘事結合的點睛之筆。導演尹濤帶領團隊極致利用燭火、燈籠等古代光源,“在人物臉上塑造出善惡難辨的動態陰影”,其理念在于“光是窺視,影是隱秘的真相”。這一處理方式觸及建筑光學的本質——在電力照明出現之前,建筑的室內氛圍本就由燭火定義,陰影與光斑的搖曳不是“效果”,而是日常。劇集對古代光源的還原,不僅精準營造了懸疑詭譎的氛圍,更在建筑學意義上復原了唐代夜間的空間體驗,讓觀眾在沉浸于劇情的同時,潛移默化地感知唐代建筑的空間魅力與細節質感,這也進一步印證了該劇“建筑即敘事”的核心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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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建筑文化傳播的角度來看,《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的意義,在于它打破了古建傳播的“小眾化壁壘”,讓唐代建筑美學走進了大眾視野。作為建筑媒體,ARCHINA建筑中國一直致力于推動古建文化的當代傳播,而影視媒介的普及性,無疑為古建傳播提供了絕佳的載體。劇中所呈現的建筑細節,從含元殿的復刻到斗拱的形制,從屋頂的坡度到彩畫的配色,從空間布局到光影運用,都源于對唐代建筑遺構的考據——山西五臺山的佛光寺、南禪寺,芮城的廣仁王廟,這些現存于世的唐代木構建筑“活化石”,其建筑特質都在劇中得到了間接呈現[2]。該劇相關的建筑美學解讀內容,在平臺上累計播放量居高不下,也印證了大眾對古建文化的熱情[4],而這種熱情,正是推動古建保護與傳承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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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從專業建筑視角與影視敘事邏輯來看,該劇的呈現仍有一定的裂隙與爭議,這也是我們作為建筑觀察者需要客觀審視的。盡管建筑場景的考據令人印象深刻,但當觀眾從視覺沉浸中抽身,會發現建筑之外的部分存在明顯短板——劇中案件推演屢遭質疑,“女主被桃木釘穿透肩胛活埋后,竟能自行拔釘逃脫”“憑香料氣味鎖定真兇、星象玄學替代實證”等設定讓“懸疑變兒戲”。當建筑邏輯追求“可建造”的真實,敘事邏輯卻停留在“不可信”的巧合,兩者的割裂便動搖了沉浸感。這暴露了一個深層問題:視覺上的建筑考據,若未能與敘事邏輯形成同構,便可能淪為精致的“櫥窗”。觀眾身處復刻的含元殿中,卻目睹違背物理常識的情節——建筑的“真實”反而放大了敘事的“虛假”。從這個意義上說,建筑在影視作品中的使命,不止于視覺還原,更在于為敘事提供可信的空間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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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值得反思的爭議是廣告植入。據報道,該劇34集中塞入18個品牌廣告,“尸體白布印LOGO、驗尸中途插入衛生巾特寫”引發觀眾強烈反彈。當建筑空間被精心復原為唐代風貌,卻在關鍵時刻被商業符號粗暴刺穿,這種“視覺斷裂”對建筑營造的沉浸感是毀滅性的。建筑學的完整性在于“節點”與“節點”的連續咬合,影視空間的完整性同樣需要每一個細節的忠誠,而商業廣告的生硬植入,無疑破壞了這種完整性,也讓精心構建的盛唐建筑圖景打了折扣。
總體而言,《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在建筑場景上的投入與匠心值得肯定。它試圖超越“背景板”式的建筑呈現,將空間、結構、光影、細節納入敘事語言,這種嘗試在國產古裝劇中具有探索意義,尤其是“城市即棋盤”“建筑藏機關”的設計理念,為古裝懸疑劇的空間敘事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范式,也為古建文化的當代傳播提供了有益借鑒。但該劇的口碑分化也提醒我們:建筑的考據無法獨立支撐一部作品,古建的傳承,從來不是簡單的復刻與還原,更需要找到與當代大眾的連接點,而影視創作中,建筑不應只是視覺的“華蓋”,更應是敘事的“地基”——它的磚石需要與情節的梁柱嚴密咬合,方能構建真正經得起凝視的盛唐迷宮。
青霧散去,宮闕依舊。《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的熱播,不僅為觀眾帶來了一場精彩的懸疑盛宴,更以鏡頭為筆,繪就了一幅盛唐建筑的立體畫卷。對于ARCHINA建筑中國而言,我們欣喜于看到古建文化以這樣鮮活的方式被傳播,看到建筑學的方法進入影視創作、讓空間成為敘事的力量;更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優秀作品,兼顧建筑考據的嚴謹與敘事邏輯的可信,挖掘古建之美、傳承古建匠心,讓千年中國建筑的智慧與美學,在當代煥發更持久的生命力。畢竟,每一座古建,都是一部活著的歷史;每一種建筑美學,都是一個時代的精神印記,唯有讀懂古建,才能讀懂中國建筑的千年底蘊與未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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