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日本關西行游記之五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2月19日的日本奈良,讓人感到那種風里裹挾著生冷而清冽的氣息。我查看了一下,這一天,我的故鄉北京最高氣溫是15度,而奈良的最高氣溫度則只有8度。既然是在做#馬年日本關西行#,我也顧及不上這些,踏著碎石子路,走向那座矗立了千年的木構奇跡——東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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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旅程,我就有意識理清這片土地的底色。公元八世紀,當中國的大唐王朝在唐玄宗李隆基的統治下達到權力的巔峰時,海東彼岸的日本也處于“天平盛世”。當時日本的第四十五代天皇——圣武天皇,堪稱是一位近乎狂熱的“大唐崇拜者”。他不僅派遣了規模宏大的遣唐使,更在平城京(今奈良)的布局上,一比一地復刻了長安城的縱橫阡陌。而東大寺,便是這座“仿唐之都”的精神圖騰。
站在巨大的南大門下,仰頭可見那重檐歇山頂的雄姿。雖然現存的南大門是鐮倉時代重修的,但它所采用的“大佛樣”建筑風格,骨子里透出的卻是中國宋代東南沿海(福建一帶)與晚唐遺風的交融。那粗獷的橫梁、層層挑出的斗拱,沒有絲毫委婉的修飾,純粹以力量感示人。這讓我想起中國古籍中形容盛唐建筑的四個字:遒勁、雄渾。
穿過中門,大佛殿(金堂)在視野中橫空出世。即便史料記載現在的規模僅為初建時的三分之二,它依然是當今世界最大的木造建筑。對于一個長期旅日的華僑來說,這種視覺沖擊是帶著某種復雜情感的:如今我們在自己的國土上,已經很難見到如此體量的唐式木構建筑。五臺山佛光寺大殿這樣的唐代遺構、大明宮、含元殿,早已化作歷史書上的線描圖,而在這里,通過日本圣武天皇的執念,那份屬于大唐的“巨構野心”被奇跡般地固化在了木材與泥瓦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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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聽到斗拱的語言。大佛殿的斗拱層層堆疊,如云朵般托起巨大的屋檐。這種復雜的力學結構,直接承襲自中國北方的營造技藝。
我的確感受到空間的氣魄。步入殿內,那種空間的空靈與肅穆讓人瞬間噤聲。這不單是一個拜佛的場所,它更像是一個宇宙的縮影。
圣武天皇當年下達《造始大佛詔》時曾言:“舉國之銅,盡造此像;削山為殿,遍滿大千。”這種“傾全國之力”的行為,實際上是中國隋唐時代“國分寺”制度在海外最極端的實踐。他試圖通過一種視覺上的龐大,來確立一種神權與皇權結合的合法性——這正是從大唐女皇武則天那里學來的政治美學。
大殿中心,盧舍那大佛默然而坐。很多人知道,“盧舍那”一詞,在梵文中意為“光明遍照”。這尊大佛的誕生,與中國遙遠的洛陽龍門石窟有著血脈相連的關系。據《續日本紀》記載,圣武天皇是因為聽聞了大唐奉先寺盧舍那大佛的莊嚴,才立誓要在奈良也鑄造一尊“金銅大佛”。
這里有歷史的重疊。我曾去看過,洛陽龍門石窟的盧舍那佛是以武則天為原型的,象征著大唐帝國作為“佛國”的合法性;而日本奈良的這尊大佛,則可以看做是日本試圖以此作為東亞文明一員的“入場券”。
據史料記載,為了鑄造這尊高約十五米的銅像,當時的日本耗時分力干了八次,動用了當時王朝幾乎所有的銅儲備。當我凝視大佛那微微下垂的眼簾時,我看到的不僅是慈悲,還有一種來自印度、經過中國的佛教文明傳播的艱辛。
值得細看的是大佛座下的“蓮花瓣”。每一瓣上都刻有精細的線刻畫,描繪了“華嚴經世界圖”。那種流動的線條、飽滿的構圖,分明是盛唐壁畫風格的金屬版。畫面中層層疊疊的小千世界,正反映了唐代華嚴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哲學思想。這種復雜的宇宙觀,在八世紀的中國通過經卷傳來,在這里化作了可觸碰的實體。
在東大寺后方,有一處常年緊鎖的木建筑——正倉院。對于研究中國古代史的人來說,正倉院不是一個倉庫,而是一座神廟。它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最古老的“時間膠囊”。公元756年,圣武天皇駕崩后,光明皇后感念舊情,將其生前珍愛的600余件遺物捐贈給東大寺,藏于此處。
由于其特殊的“校倉造”結構(利用木材干縮濕脹的特性調節濕度),這些珍寶躲過了千年的潮濕與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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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我曾經到正倉院看過展覽,也寫過隨筆。此行,我未能進入其內,只能在“院”外想那螺鈿紫檀五弦琵琶,那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唐代五弦琵琶實物。琴面上鑲嵌著來自南洋的貝殼、玳瑁,描繪著一個胡人騎著駱駝在沙漠中行進。這不僅是一件樂器,更是大唐海納百川、萬邦來朝的物證。
每當我想到,我要通過日本東大寺的寶庫,才能看清中國大唐王朝長安貴族生活的精致程度,心中便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慨。日本奈良的東大寺,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執拗,為中國守住了那份已經走失的“唐代優雅”。
我不禁思考:為什么是東大寺?為什么中國古代的華嚴宗在這里開出了如此繁茂的花朵?也巧了,當我請東大寺的和尚書寫“御朱印”的時候,他也在我購買的“納經帖”上寫下了“華嚴”二字。
我覺答案或許藏在“華嚴”那種“圓融”的思想里。在唐代,華嚴宗強調事事無礙,強調萬物互聯。這種宏大的世界觀,完美契合了當時日本想要構建一個完整國家秩序的需求。
走出東大寺時,成群的鹿在南大門前悠然踱步。這些鹿被視為神使,它們守護著這片建筑,也守護著一段關于中國古代文明的珍貴記憶。
我想說,日本奈良的東大寺,對于中國來說,猶如一面鏡子。我們在鏡中看到的,是一個已經遠去的、大氣磅礴的自己。那種不計成本的宏偉、那種對外來文化的極度包容、那種對永恒神性的追求,都凝固在這些巨大的木柱與青銅之中。
誰也無法否認,中國是波瀾壯闊的源頭,在不斷的更替中選擇了自我革新,也因此在某種程度上丟失了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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