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一個古老而又略顯沉重的話題,也是一個常說常新的話題。所以每逢過年總有“說”。不過,今兒個不想說“年味兒”。我四十多年做報紙雜志編輯,年年歲歲都能看到無數個《年味兒》這樣的文題,難道真的“理屈詞窮”不能換一個嗎?
俗話說:“百節年為大。”何以大?上古每個朝代對年的叫法各有不同,據《爾雅·釋天》記載:“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唐代劉希夷《代悲白頭翁》有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實際上,年與歲,也不同。
何謂年?年字最初寫作“秊”。東漢許慎《說文》講:“秊,谷熟也。從禾,千聲。《春秋傳》曰:‘大有秊。’”《谷梁傳·宣公十六年》釋之曰:“五谷大熟,為大有年。”食為民天,禾為命根,年景為大,所以叫“大年”。至于“過大年”始于何朝何代?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一種說法,始于上古時期的臘祭或蠟祭,不過日子并不固定。多數民俗學者認為,年真正成為一個節日,大致形成于漢代。
何謂歲?歲的繁體為“嵗”。《說文》講:“嵗,木星也。越歷二十八宿,宣遍陰陽,十二月一次。從步,戌聲。《律歷書》名五星為五步。”漢代班固《白虎通義》又講:“歲者,遂也,三百六十六日一周天(按:我國古代將一歲定為三百六十六日,后經實測改為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參見《史記·歷書》),萬物畢成,故為一歲也。”
《周禮·春官》:“正歲年,以序事。”東漢鄭玄箋:“中數曰歲,朔數曰年。中、朔大小不齊,正之以閏,若今時作歷日矣。”唐代孔穎達疏《禮記·月令》,對“中數之歲”和“朔數之年”講得更為具體:“中數者,謂十二月中氣一周,總三百六十五日四分之一,謂之一歲。朔數者,朔十二月之朔,一周,謂三百五十四日,謂之為年。此是歲、年相對,故有朔數、中數之別。”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所謂“中數之歲”指的是太陽年(即地球繞太陽一周的時間,準確計為365日5時48分46秒),“朔數之年”指的是陰歷年。我國的農歷實為陰陽合歷——亦即實行的是陰歷與陽歷并行的“雙軌制”。前邊所說的“十二月中氣一周”,即指二十四節氣(其中含十二個中氣)輪轉一周,共三百六十五日四分之一(天),正好是一“歲”(即陽歷一年)。而陰歷平年分為十二個朔望月(一個朔望月等于29天12時44分2.8秒,故農歷一個朔望月為29天或30天),每年只有三百五十四日或三百五十五日;閏年則有十三個朔望月,總共有三百八十三日或三百八十四日,平年與閏年“以十九年七閏調節之”。所以古代以冬至為“歲首”,以正月朔為“年首”。正因如此,民間至今仍有“肥冬瘦年”及“冬至大如年”之俗諺。然而,冬至畢竟不同于大年,所以俗話又說,“百節年為大”。
在下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大談“年”與“歲”,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國古代的歷史紀年采用的都是“朔數”。想讀點古書的人,是不能不搞清楚“朔數”與“中數”的。據《論語·衛靈公》記載,顏淵向孔子請教如何治理國家,孔子回答的首要一條,就是“行夏之時”,即采用夏代的歷法。《后漢書·律歷志》亦載:“永元十四年,待詔太史霍融上言:‘官漏刻率九日增減一刻,不與天相應。或時差至二刻半,不如夏歷密。’”可見我們先祖創造的、始于夏代的陰陽合歷——夏歷亦即《夏小正》(俗稱農歷、陰歷或舊歷),是一部非常科學而精密的歷法。我國現在采用的陽歷紀年,是從“辛亥革命”之后才開始的,至今也就百十多年的歷史。在廣大的農村地區,老百姓至今還是翻著農歷、數著節氣來種田和過節的。大年,永遠是炎黃子孫心目中最大的節日。
在鄉村,一般臘月過半就有了年的氣氛。到了臘月二十三,過年的序幕便正式拉開了。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大年”。在我的老家晉北,有一首高度濃縮從“小年”到“大年”之全過程的民謠:“二十三,打發灶爺上了天;二十四,裁下對子寫下字;二十五,揩抹打掃撣塵土(晉北土語,揩讀千,撣讀逮);二十六,割下圪噠肥羊肉;二十七,剃頭開臉洗了足;二十八,白面饃饃蒸下兩笸籮;二十九,提上壺壺打下酒;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去磕頭。”另一個版本是:“二十三,神上天;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饅頭;二十七,去趕集;二十八,都貼刮(糊窗花兒、貼對聯兒);二十九,去打酒;三十日,捏扁食;正月初一撅起屁股作揖磕頭拜年去!”
新年納余慶,嘉節號長春。一年一度的過年盛典,似乎專為孩子們所設計。大約每個人在孩提時,都有盼望過年的心情。穿新衣,戴新帽,壓歲錢,響花炮,年簡直成了孩子們紅火熱鬧的天堂。年齡大的人,過的年多了,常有“過一年,減一歲”的悲涼之語;因而古人亦將年齡稱為“年齒”,取年與齒俱有零落之意。唐代駱賓王有句:“年來歲去成銷鑠,懷抱心期漸寥落。”對年即流露出那么一絲悲涼,一點落寞。
俗話說:“過了小年是大年,過罷臘月是正月。”正月之正,原讀為“政”,據說因秦始皇生于正月,名政,為避其諱,秦時改為平聲,讀如“征”。正月初一過大年,大年前夜是除夕。除夕向來有“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之說,故各地均有“熬年”或曰“守歲”之俗。宋代蘇東坡《守歲》詩有:“兒童強不睡,相守夜歡嘩。”明代祝允明《除夕守歲》詩亦云:“來寅去丑兩無情,我自難眠過五更。堪笑大家終夜守,任君不守也天明。”在除夕之夜,新年之朝,家家戶戶都要吃餃子,據傳說是為了“年頭一咬,災禍全跑”。
今年是農歷丙午年,十天干中“丙”是陽火,十二地支中“午”也是陽火,所以丙午馬年應當是一個紅紅火火的駿馬奔騰之年!作為“龍的傳人”,世代秉承“龍馬精神”。而“龍馬精神”這個詞,出自唐代詩人李郢《上裴晉公》詩“四朝憂國鬢成絲,龍馬精神海鶴姿”,形容中唐杰出政治家、著名宰相裴度老而彌健的精神狀態。后來也用龍馬精神比喻人精神健旺、奮發向上的樣子。不過我以為,“龍馬精神”有著更豐富、更深邃的精神內涵。《周易》之門戶《乾》《坤》二卦的大象辭,一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一則“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乾》卦“見龍在田”“飛龍在天”等取象于龍,《坤》卦“元,亨,利牝馬之貞”取象于馬,誠如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所謂,“行天莫如龍,行地莫如馬”。我將這些意思轉化、概括為:龍是天上的馬,馬是地上的龍,“龍馬精神”的實質與內涵,就是一種自強不息與奮斗不止的精神與勁頭。值此丙午馬年來臨之際,讓我們在新的一年里,以夢為馬,策馬揚鞭,龍馬精神,馬到成功!
丙午馬年正月初一改定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
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進。《中國社會報》原編委,高級記者。“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北京作家協會會員、中華志愿者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雜文集《母親詞典》《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諺云》(與夫人和女兒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選《中華優秀雜文典藏》《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雜文卷》及《新華文摘》和中學語文教材。雜文《零讀》獲第三十一屆中國新聞獎,散文《母親碎碎念》獲第十一屆冰心散文獎等。
![]()
來源:《諺云》公眾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