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冰之下的風險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2月20日，一輛載有8名中國游客的車輛在俄羅斯貝加爾湖奧利洪島附近因冰面破裂沉湖。事故發生地是島上知名的觀光點，尤其以巖石和藍冰聞名。根據新華社消息，其中1名中國游客逃生，其余7名中國游客溺亡。

此次溺亡為何發生，仍無定論。但在當地，事故早已不是孤例：1月28日，已有1名中國游客在冰面翻車中遇難。1月29日，中國駐伊爾庫茨克總領館曾發布提醒，強調貝加爾湖冰面遍布肉眼難以察覺的裂縫。

當眼前的美景，正是“西伯利亞藍色的眼睛”。看不透的冰層下，卻是沉入湖底的風險。

陽光之下景色很美，卻難以看見冰面的縫隙。 受訪者供圖

暖冬帶來變數

曾在伊爾庫茨克州生活七年的張奇提及，本身島內極端的溫度，導致冰面隱患的增加。

往年，伊爾庫茨克州冬天的溫度常常在零下三十多攝氏度。但今年2月中旬，他回到事發地所在的伊爾庫茨克州時，“甚至不需要穿厚重的羽絨服。”

“溫度是一陣一陣的，可能這幾天特別冷，過幾天又特別暖和。”張齊說道，反復的溫度波動，讓冰層不斷膨脹、收縮，裂縫隨時可能出現。事發前一天，伊爾庫茨克的最高氣溫已達到13.8攝氏度，打破當地100多年來2月份的最高紀錄。

但他指出，政府每年都會在相對安全的區域插上木棍，畫出一條官方的“斑馬線”。

“這條路線只是一個通道，不是封閉的圍欄。”張齊描述，木棍無法完全阻止人們走向不安全的區域，另一重作用是作為危險的警報：如果有冰裂出現，棍子就會倒下。

更多時候，危險緣自冒險：張齊感慨，許多游客都會偏離路線、闖入更遠的“野冰面”中。

“固定路線由于游客太多，你一腳我一腳，可能就都比較臟了。但是如果去遠一點的野冰面，就更漂亮，拍照也更好看。”張齊看到，中國游客在當地常常會請向導、司機帶路，對方也會為了幫助“出片”，帶游客前往人跡罕至、沒有標識的冰面。

張齊坦言，自己曾花過2000盧布（約180元），跟著小鋼炮司機跑過野冰面。在當地，“小鋼炮”車型是島民、游客日常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比起普通小轎車，小鋼炮本應底盤更高、行駛性能更好。

那次在野冰面上游覽時，張齊目睹前車緊急停下、直接在冰面上“蹦了起來”。

他叫司機緊急剎車，發現前方的冰面上忽然出現一條裂縫。

他們只能一點點倒車，一下加速駛過。幸好，車輛只是蹦了一下、最終沒有陷入。張齊吁了口氣。

冬日的貝加爾湖區。 受訪者供圖

游客和當地人往往會使用小鋼炮出行。 受訪者供圖

“自然而然”的忽略

然而，許多人遠沒有張齊幸運。

在俄羅斯工作的夏婷幾乎每年都會前往貝加爾湖觀光。兩年前，夏婷一車人原先從官方路線出發，走到湖面的山丘時決定拐彎。

“太陽就在山那邊，拐過去陽光很漂亮。”盡管夏婷發現，“陽光太大了，壓根分不清那個地方是水還是冰”，他們還是開到了拐角處。

這時車輛忽然發生歪斜，左側的輪子碰到冰塊邊緣、掉進湖里。夏婷還能打開車門，跳到面前的浮冰。

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天氣里，45公斤的夏婷被大風一次次吹倒，無法直立行動。

冰面也根本不是她想象中光滑平整的模樣，“上面像有針一樣，一節一節的，很扎人的，手沒有辦法摁在上面。”夏婷記得，她的身旁，便漂浮著一塊巨大、美麗的藍冰。

夏婷回頭一看，水面上已經什么都沒了，車子“就好像被融進去了一樣”，沒有一點聲音。同行爬了出來，皮膚被大風一吹，迅速凍傷、變白。

終于，30米外過來了一輛救援車，島民將夏婷一行抱到車上。坐在柴火堆邊，夏婷只能用刀把已經凍住的靴子割開，保住雙腿。

一圈居民圍著夏婷說，看，這就是剛才那個掉進湖里的那個人。夏婷有些羞愧，對方表示，島上有攝像頭、雷達，知道有車輛出現事故，通知了附近的居民，他們正好趕過來。如果剛好沒有識別到事故發生，或車輛無法及時趕到，就會有致命危險。每年冬天都有人掉進去，當地警方告訴夏婷。

事后夏婷回想，“貝加爾湖我基本每年夏天都要去兩三次，所以就會自然而然地忽略掉，冬天實際上也會有危險出現。”她印象深刻，夏天坐輪渡時看到一塊巨大告示牌——某一年一輛車上十個人，一家十口全部沉入湖中，無一生還。

張齊也曾反思，自己還是出于一種僥幸、便捷的心理。“如果真的要去野冰面，是要坐氣墊船的，但這是理論上。”張齊坦承，哪怕是很多當地人，也都是開著車就直接過去。

“別人去了都沒有問題，誰知道這事情會出現在自己頭上？”張齊感慨。

湖面的冰層就像針一樣扎人。 受訪者供圖

結冰的湖面上會出現一條條冰縫。 受訪者供圖

提前一刻的準備

按照張齊和夏婷的觀察，當地有過警示，但難以暢達國內的游客。

張齊見證，近年來，前往貝加爾湖的中國游客數量不斷攀升。2017年，島內的游客仍以歐美、日韓以及團體出游的中國人為主。尤其在今年1月，中俄旅行免簽之后，“幾乎每個角落都能聽到普通話，很多都是自由行的散客。”

“要不是出了事故，我都不知道貝加爾湖有官方網站。”夏婷看到，上面都是是用俄文發布的安全提示。今年1月底，官網上發布過信息，地方州的交通監察局提醒：在十字路口外的冰上會危及生命。“我們敦促司機不要前往設立以外的水域，駕駛者的這些行為會處以3至5千盧布的行政罰款，目前前往島中的交通是使用氣墊船進行的，冰上渡口今年不開放。”

張齊提到，實際上的管理難度很大。“這個湖跟大海一樣，沒法管。如果有路，堵住路口就行，這里隨便從哪里都能開過去，只要膽子大，處處是路。”張齊看見，政府在現場有管理的交警，也設有警示牌，只不過“警示牌是俄語的，中國游客看不懂”。

“島里的酒店也和當地旅游中心合作，游客可以訂車、訂行程，得知冰面開放的情況，這樣最安全，”夏婷說道，“一些自由行游客并不了解這些渠道。”

夏婷說，很多時候，游客會帶著盲目與自信的心態。

夏婷在伊爾庫茨克州已經生活八年。近年來，有時她走在大街上，就會遇到有游客問，“你們能不能跟我換點錢？”他們說，自己的地圖沒有下載就來了，“毫無防備，帶了一身羽絨服”。

在夏婷看來，對很多沒有遠行經驗、尤其是沒有去過嚴寒地區的人而言，這里并不是一個“背上包，說走就走的地方”，“很多地區人口密度低、極端天氣多、信息提示少有俄文英文，很多注意事項不認真研究就不知道。”

但每當夏婷勸說身邊的人，總會換來一句，你是不是在國外待久了在“裝”？“他們更相信社交平臺上的攻略。”夏婷苦笑，她建議在高風險的旅游地，一定要做好充足準備，選擇安全靠譜的出行方式，甚至買好保險。

2月20日，中國駐伊爾庫茨克總領館再次緊急提醒：務必通過正規渠道預訂交通服務，拒絕乘坐“黑車”。俄羅斯緊急情況部已使用水下攝像頭定位沉入18米深處的車輛和7名遇難者遺體，救援人員乘坐氣墊船往返作業，打撈工作正在準備中。

出事后，夏婷再也沒有在貝加爾湖度過冬日。

她忘不了自己困在冰面上，向下俯瞰的那一刻，“湖水太深了、太清澈了，清澈得讓我有點害怕。”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原標題：《藍冰之下的風險》

欄目主編：王瀟 文字編輯：王瀟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馮蕊 實習生 徐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