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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春行》
唐·王維
紫梅發初遍,黃鳥歌猶澀。
誰家折楊女,弄春如不及。
愛水看妝坐,羞人映花立。
香畏風吹散,衣愁露沾濕。
玉閨青門里,日落香車入。
游衍益相思,含啼向彩帷。
憶君長入夢,歸晚更生疑。
不及紅檐燕,雙棲綠草時。
紫梅初綻如星火,黃鳥試啼聲猶澀。王維筆下的早春,是一場盛大卻遲疑的序曲。
誰家折柳的少女,追逐春光卻總覺不及;愛水照影的嬌羞,花間獨立的彷徨;香畏風吹,衣愁露濕的細膩恐懼——這些看似閨怨的吟詠,在盛唐的宏大敘事中輕如塵埃。
然而,當拂去詩面那層婉約的薄紗,便會發現這早春的私語,恰是詩人王維半生心靈困局的精妙隱喻,是一場在“玉閨青門”與“日落香車”之間無盡徘徊的精神游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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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王維(701-761年)的一生,是盛唐氣象中一抹獨特的淡彩。他二十歲進士及第,早年積極入世,才華橫溢,詩畫音律無不精通,曾得岐王、張九齡等權貴賞識。
然而,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張九齡罷相,李林甫掌權,朝局漸濁,成為王維人生的分水嶺。安史之亂中,他被迫接受偽職,亂平后雖因詩獲免,卻已歷盡滄桑。
晚年歸隱輞川,半官半隱,寄情山水,終成“詩佛”。
這首《早春行》的創作年代雖難確考,但其中彌漫的猶豫、羞怯與遲滯感,恰與王維中年后的心境暗合。
詩中的“折楊女”,表面是懷春少女,深層卻是詩人自我的投射。
“弄春如不及”——那種對美好事物(可以是功名、理想、純粹藝術或寧靜)的渴望與追趕中的無力感;“羞人映花立”——在世俗與自我之間的羞赧與遮掩;“香畏風吹散,衣愁露沾濕”——對美好易逝、純潔易污的深刻憂慮,這何嘗不是王維對自身才華、名節與理想處境的憂思?
03
“玉閨青門里,日落香車入。”這兩句勾勒了一個精致的牢籠。
青門,漢代長安東南門,常指隱逸或離別之所,亦代指京城或富貴門第。玉閨,則暗示著高貴卻封閉的居所。
日落時分,香車歸來,完成了一日的社交或俗務,回到華麗卻孤寂的棲身之地。這簡直是王維官隱生活的絕妙縮影:白日或許周旋于朝堂,履行著官員的職責,或與友朋詩酒唱和;日暮歸來的,卻是精神上的孤獨。
那個“玉閨青門”既是物理居所,更是他無法掙脫的仕宦身份與社交網絡構成的精致束縛。
于是,“游衍益相思,含啼向彩帷”。游衍,即游歷、徘徊,可以是踏春出游,更可理解為在仕途與隱逸之間的搖擺。
越是游移,思念(“相思”)愈深——思念什么?或是純粹的藝術境界,或是未受玷污的理想人格,或是真正的精神自由。最終只能含淚獨對錦繡帷幕。
“憶君長入夢,歸晚更生疑”,這里的“君”可指所思之人,亦可視為詩人心中那個“本真自我”或至高理想。長入夢,說明求而不得;歸晚生疑,則是對自身選擇與道路的深刻懷疑與不確定。這種日夜糾纏的疑慮,是王維后半生心靈的常態。
04
“不及紅檐燕,雙棲綠草時。”人竟不如檐下燕子,可以自由雙棲,享受綠草芳時。這里的“不及”,是清醒而無奈的認知。燕子意象在王維詩中多次出現(如《春中田園作》“歸燕識故巢”),常象征自然、自由與歸宿。紅檐,是人工的、文明的庇護所,
燕子卻能借其棲身而不被拘役,反得自由雙棲之樂。詩人自詡才華蓋世,身居“玉閨青門”,卻自覺在生命的根本幸福與自由上,輸與尋常禽鳥。
這種對比,撕開了所有世俗成就的華麗包裝,直抵生命存在意義上的荒誕與悲哀。
這不僅是個人感傷,更折射出中國傳統士人“儒道互補”理想背后的深刻困境。
入世濟世(儒)與出世逍遙(道),被設想為可以自由切換或并存的兩種人生模式。然而王維的實踐表明,這種切換代價巨大。
仕,則須妥協,須沾染“露濕”,須時刻擔憂“風吹散”清譽與理想;
隱,則難舍社會責任與文化人的身份認同,且真正徹底的隱逸在復雜的社會關系中幾乎不可能。
他便卡在這夾縫中,“弄春如不及”,永遠在追趕一個無法企及的完整春天。
05
王維的《早春行》及其人生困境,對于身處現代社會的人們,有著穿越時空的對比和意義。
現代人同樣活在多重“夾縫”之中:事業成就與個人幸福的夾縫,社會責任與自我實現的夾縫,網絡社交中的喧囂與內心深處的孤獨夾縫,物質豐富與精神漂泊的夾縫。
誰何嘗不是那個“折楊女”,在信息的春天里“弄春如不及”?
誰何嘗不“羞人映花立”,在社交媒體上精心展示又恐失真?
誰同樣不是“香畏風吹散,衣愁露沾濕”?擔心努力獲得的成果頃刻消散,憂慮純粹的本心被世俗污染。
詩中的“日落香車入”,宛如當代人結束一日忙碌,回到家中卻感空虛的寫照;“游衍益相思”,恰似我們在眾多人生選項與路徑前徘徊,卻越發懷念某種想象中的純粹或簡單。而我們,是否也常感“不及紅檐燕”?羨慕著看似比我們“簡單”的生命形態,在追逐所謂成功與完美的道路上,失落了最質樸的“雙棲綠草時”——那或許就是專注的勞作、真誠的關系、與自然的身心交融、無功利之心的創造與欣賞。
王維的偉大,在于他沒有止于哀嘆。他用詩歌與繪畫,在夾縫中開辟了一片遼闊的精神緩坡。他的山水詩空靈靜美,將現世煩惱沉淀為超越的意境。
06
讀《早春行》,感受到痛,但更應看到他于困境中創造美的巨大能量。
這啟示了,人生的困境或許永難根除,但可以在其中找到一種“有尊嚴的棲居”方式。
不必強求徹底掙脫所有“玉閨青門”式的束縛(那或許不可能),而是學習在其中辨識并守護那片內心的“綠草時”,哪怕只是片刻的專注、一次真誠的對話、一件無用的美好之事。
早春的紫梅終會盛放,黃鳥的歌喉也將不再青澀。
王維在遲疑的早春里寫下的這首詩,最終成為一盞燈,照亮了他自己以及后世無數在人生夾縫中前行者的心靈幽徑。
勇于承認“不及”,正視“相思”,含淚“游衍”,本身已是直面生命真相的勇氣。
而真正的春天,或許不在徹底抵達某個終點,而在于這無盡追尋中,心靈對美與自由永不磨滅的感應與創造。
當在各自的“早春”里遲疑、羞澀、憂愁時,王維的聲音從千年前傳來,那不是答案,而是一份深切的懂得,與一份在局限中依然要“發初遍”、要“歌”的生命邀請。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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