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日本關西行游記之三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馬年正月初二。我感到奈良的風,還帶著一種奇特的溫度。它不像京都那樣有意經(jīng)營的古意,也不像東京那樣被現(xiàn)代切割得干凈利落。奈良更像一處沉積層,歷史一層一層覆上去,卻從不完全掩埋。你在街角買一份熱騰騰的麻薯,轉身走幾步,就可能踏進一段一千三百年前的時光。
而我是在這樣一個尋常不過的日子,走進冰室神社的。
神社不大,甚至可以說頗為安靜。進門處就有那塊供奉著的“冰”——一種與季節(jié)、祭祀和古代儲藏制度相關的古老信仰。如果你愿意刮一刮堅冰的冰沫,還需要付600日元。
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這里竟然藏著一件與1894年甲午中日戰(zhàn)爭直接相連的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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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枚炮彈。
它不張揚。沒有被置于高臺,也沒有被特別夸飾,只是安放在那里,像一件被時間遺忘的鐵器。我停下腳步,看清旁邊的說明文字,心中那條時間的斷裂,似乎瞬間就被接通了。
——“清國海軍戰(zhàn)艦‘鎮(zhèn)遠’主炮彈(30.5厘米)。”
我站在那一刻,沒有動身。
2014寫作《甲午戰(zhàn)爭的千條細節(jié)》(東方出版社出版)的經(jīng)歷,在中國八家電視臺分別參與甲午戰(zhàn)爭120周年紀念專題節(jié)目的往事,在這一瞬間全部回來了。那些在書頁中翻閱過無數(shù)次的名字——鎮(zhèn)遠、定遠、致遠、經(jīng)遠——那些在史料中反復出現(xiàn)的戰(zhàn)斗場景、火炮口徑、裝甲厚度、命中與爆炸,此刻忽然不再是文字,而變成了一個可以觸摸的、沉默的實體。
我湊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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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說明牌上還有一句話,讓人幾乎無法移開目光:這些來自北洋水師“鎮(zhèn)遠”號上的德國造炮彈,曾經(jīng)命中當時日本海軍旗艦“松島”,當場造成九十余人死傷。
那一瞬間,我心中涌起一個念頭:向甲午中日海戰(zhàn)中這些來自大清的英雄炮彈致敬!
甲午海戰(zhàn),從來不只是一個“戰(zhàn)敗”的敘事。
在許多后來的講述中,它常被壓縮為一種單一結論:腐敗、落后、必敗無疑。仿佛一切都早已注定,仿佛那些在海上拼死作戰(zhàn)的人,不過是歷史的陪襯。
但只要真正讀過史料,就會知道,那不是全部。還要說1894年9月17日,黃海海面。
大清的北洋艦隊的兩艘主力鐵甲艦——定遠與鎮(zhèn)遠,裝備的是德國克虜伯305毫米主炮。那是當時東亞海域最具威力的艦炮之一。盡管艦隊整體戰(zhàn)術存在問題,盡管訓練、指揮、彈藥都存在缺陷,但當這些巨炮開火時,它們仍然代表著一種真實存在的力量。
鎮(zhèn)遠號的炮彈,在戰(zhàn)斗中確實命中過日本聯(lián)合艦隊旗艦“松島”號。這一擊的后果,在日方資料中記載得極為清楚:艦體被重創(chuàng),艦內發(fā)生爆炸與火災,人員傷亡慘重。僅此一擊,就造成九十余人死傷。旗艦一度失去戰(zhàn)斗能力,戰(zhàn)場局勢也因此出現(xiàn)短暫震蕩。
時至今日,誰都可以批評北洋艦隊的體制,誰都可以分析清廷的政治結構,誰都可以追問失敗的深層原因——這些都沒有問題。
但是,誰都不能否認,在那一天,那一刻:確實有大清北洋水師戰(zhàn)艦的炮彈擊中了敵艦。確實有火焰在敵陣中升起。確實有人以生命為代價,完成了這一擊。
而現(xiàn)在,這其中的一枚炮彈,就在日本的千年古都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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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如何來到這里的?介紹上說,它是北洋水師在威海衛(wèi)戰(zhàn)役中全軍覆沒后,勝利了的日本海軍從“鎮(zhèn)遠號”上拆卸下來的。
其實,歷史的路徑并不復雜,卻充滿意味。北洋水師威海衛(wèi)失守之后,鎮(zhèn)遠艦被日軍俘獲,編入日本海軍繼續(xù)服役。多年之后退役,艦上的部分器物被拆卸下來,作為“戰(zhàn)利品”分散保存。有的進入博物館,有的進入軍港,有的——像這一枚——被送入神社。據(jù)說,這里當年還建立了一座“招魂社”,特意把這枚炮彈運載到這里,祭祀在戰(zhàn)爭中死去的日本西南地區(qū)的軍人。
從威海的海風,到奈良的神前。從戰(zhàn)爭的火焰,到祭祀的寂靜。它的功能已經(jīng)徹底改變——不再發(fā)射,不再殺傷,不再屬于原來的國家與艦隊。但它并沒有失去意義,反而被賦予了另一種身份:勝利者的見證物。
在日本的語境中,它屬于“被征服的敵人之物”,是一種可以被陳列、被觀看、被納入國家記憶體系的存在。
而在我眼中,它卻完全是另一種東西。它的金屬外殼早已失去光澤,甚至帶著些許歲月鐵銹的斑駁。但我仍然可以想象,這一批炮彈們,曾經(jīng)被裝填、被推進炮膛、被點火、被轟然推出的那一刻。
那一刻,它們并不知道什么是國家興衰,也不知道什么是歷史評價。它們只是沿著一條由火藥、鋼鐵與計算構成的軌道飛行。但正是這一飛行,使它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奈良的游客從旁邊走過。有人看了一眼說明牌,點點頭;有人甚至沒有停留,徑直離開。對于他們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個“有點意思的舊物”,甚至連背景都無需深究。
我忽然意識到,這正是歷史最殘酷的一種狀態(tài):它可以被保存,卻不一定被理解。它可以被觀看,卻不一定被記住。
而我,恰恰站在兩種記憶的交界處。一邊,是日本的敘事——勝利、戰(zhàn)利品、神社供奉;另一邊,是我所熟悉的敘事——大清王朝北洋艦隊、黃海海戰(zhàn)、那些在風浪中拼死作戰(zhàn)的中國水兵。
這枚炮彈,就靜靜地豎立這兩種敘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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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幾張照片,痛心但又不愿意在這里停留太長時間。只是輕輕地看了一眼,然后我在心里,對它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曾經(jīng)飛過甲午海戰(zhàn)的天空!謝謝你們曾經(jīng)準確地命中過敵艦!!謝謝你們證明過,中國大清北洋水師那支艦隊,并非毫無還手之力。歷史可以復雜,結局可以沉重,但這一擊中的本身,就值得永遠被記住。
離開冰室神社時,奈良的風依舊溫和。街道依舊安靜,那些鹿,依舊在不遠處低頭覓食,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只有我知道,在剛剛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我與一段130多年前的海上火焰,短暫地重逢過。
而那枚炮彈,仍然留在那里。不再發(fā)射,卻仍然在沉默中,持續(xù)著歷史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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