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帶娃姥爺花樣年華第十八章：小別忽相逢 一逗笑有聲 | 徐景洲

【本章導讀】以雙打油詩為骨，散文敘事為肉，活色生香地勾勒出北漂帶娃的“花樣年華”。其文字有三絕： 一曰反差之妙。“回馬急”“走單騎”等金戈鐵馬的戰(zhàn)事隱喻，與懷中嬰孩的綿軟形成張力；清華園的學術莊嚴與尿布奶瓶的日常瑣碎碰撞，竟在“古松幽林”間達成和諧。這種舉重若輕的筆法，將隔代親情淬煉出英雄史詩的質感。 二曰細節(jié)之活。“輕輕一逗笑有聲”的銀鈴脆響，“忽相逢”的微妙陌生，這些瞬間被慢鏡頭般放大。更妙在直言記憶模糊處，反讓歡笑的余韻愈發(fā)真實——正如中國畫留白，未寫之景愈發(fā)生動。 三曰視角之新。以“小城劉姥姥”眼光打量京城，尋常迎春皆成印象派畫作；將碎片化記錄比作古人筆記，在尿布與夕照間構筑文化人格。這種對“淪為帶娃老人”的警惕，恰是文字始終保持鮮活氣的根源。

2017年3月6日，此番入京第一天，見到外孫女不久，就寫下一首育兒打油詩。這字字句句，訴說的都是我與外孫女久別重逢的歡喜和感動：

相逢

四月小兒不認生，見人即笑惹人疼。姥爺小別忽相逢，輕輕一逗笑有聲。

頭一句“四月小兒不認生”，直白道出了那一份藏不住的得意。小娃兒認生是天性，可她見了我，眉開眼笑毫無陌生感，為啥？就為我是她最親的姥爺呀！回想一個月前的朝夕照料，這份血濃于水的親昵，便是對我所有付出的最好回報，堪稱一枚閃亮的“帶娃成功姥爺勛章”。

想月前離開時，她還是個愛撇嘴的小哭包。如今搖身一變，成了“見人即笑惹人疼”的小甜心。在我眼里，那笑容更是加了蜜糖似的——笑意里漾著相識的親昵、重逢的雀躍，還有毫不摻假的熾熱回應，直暖到心窩子里。這份隔代親情的互動與共鳴，無需刻意，便如春溪漫過心田，純粹濃烈；亦如春雨滋養(yǎng)，悄然滋長。真應了那句：“你疼她多深，她便愛你多切！”

“姥爺小別忽相逢”這個“忽”字，自認是神來之筆，精準勾住了重逢剎那的驚喜與那絲微妙的陌生感。一個多月光陰，于嬰孩而言已足夠改天換地，即便親姥爺如我，再見時心頭也難免掠過一絲微妙的陌生感。至于那“輕輕一逗”的瞬間，記憶反倒模糊了——是抱在懷里逗弄？是讓她躺著輕喚？是手指撫過小臉？還是輕輕搖晃？記不真切了。但她那“笑有聲”的清脆回應，卻如銀鈴搖響，深深烙進心底。從初見時的盈盈淺笑，到一逗即樂的咯咯開懷，這份毫無芥蒂的親昵，讓我瞬間信心爆棚：女兒女婿忙工作怕什么？我定能獨自把寶寶照顧得妥妥帖帖，把這暖心的隔代情緣，續(xù)寫得熱熱鬧鬧。

再來看當天寫的第二首打油詩：

換防

姥姥公差回馬急，姥爺千里走單騎。守關換防將帥勇， 清華園里抱孩子。

這首詩寫我與姥姥定期“換防”的緣由。

姥姥退休后，供職于一家行業(yè)龍頭民企，一干就是十二載。公司從鄉(xiāng)鎮(zhèn)家族企業(yè)起步，她一路伴隨成長，傾注心血，立下汗馬功勞，堪稱職業(yè)生涯最輝煌的篇章。此次被急召回去開月調度會，老總交代的事務堆積如山：會議、人事、新品、市場……樁樁件件都離不得她。盡管已決心北漂帶娃，可對公司那份牽絆，依然千絲萬縷，難以一刀斬斷。 多年后散步閑聊，我們還會復盤當初的選擇。若她留下，事業(yè)或許更上層樓，收入更豐，卻會錯過外孫女的“黃金成長期”；而我獨自長期扛下帶娃重任，以我們花甲之年的體力精力，怕也難以為繼。前后掂量，辭職帶娃的決定，確是最優(yōu)解：事業(yè)畫上圓滿句號，又能盡享天倫——高薪厚祿固然誘人，怎及骨肉親情無價？

“回馬急”三字，把姥姥雷厲風行的事業(yè)心和對企業(yè)的赤誠，刻畫得入木三分。她曾向老總立下軍令狀：只要公司召喚，必當火速馳援。而“千里走單騎”則活畫出我北上接棒時的“豪情”——活脫脫單槍匹馬出征的孤膽英雄——說來慚愧，我這人最怵出遠門，鮮少游歷，此番遠行不為山水，專為帶娃，倒真得拿出幾分孤勇。“回馬急”與“走單騎”，這兩個源自古代戰(zhàn)場的比喻，遙相呼應。迢迢千里路，一南一北，相向疾行，如同兩路兵馬擦肩會師。這夸張筆法，既勾勒出老倆口勇挑生活重擔的豪情，詼諧中更透著一股子擔當勁兒。這，何嘗不是我們一輩子努力向前的生活姿態(tài)？ “守關換防將帥勇”一句，順流而下，以將帥自比，幽默盡顯，給帶娃這日常差事平添了幾分英雄氣概。最得意之筆，是結尾“清華園里抱孩子”，筆鋒陡轉，從金戈鐵馬的想象，倏地落回煙火人間。至此，前文積蓄的鐵馬金戈之氣，瞬間化作懷中的繞指柔。這強烈的反差，竟奇妙地和諧統一：漫步于清華園，懷中抱著粉團似的小人兒——這幅獨屬于姥爺帶娃的溫馨畫面，每每回味，總令人莞爾。

這是來北京正式帶娃第一天，共寫五首育兒打油詩，可見帶娃生活密度之大，至此先講其中三首。另外還寫了一條記事微博，講述當天偷閑游逛與宿舍樓一路之隔的鼎鼎大名的“勝因院”，并用手機拍了三組場景，制作成短視頻發(fā)于網上。有了這個環(huán)節(jié)，我的來京第一天全天候北漂帶娃生活，在文化與生活之間得到了某種平衡，初具“花樣年華”模樣——雖然全身心帶娃，但初心不能忘，文化追求不能偏費，個人興趣愛好，只能強化，不能放棄。若是完全淪為帶娃老人，那是一生的失敗。

【偷閑三景】清華園偷閑一游拍三景：一是老人聚精會神拍夕照下猶如印象派畫作的迎春花。二是藍天白云青松黃花。三是古松幽林。這之前攝影錄像廣角特寫拍了一遍勝因院，回去做一個短視頻。坐于花蔭下長椅上閉目凝思，有歷史穿越感。

以極簡文字寫三景，以前會寫長篇散文系列記述，現在帶娃帶得沒那閑情逸志了。一天難偷片刻閑，走馬觀花匆匆逛，急急寫，力求看得盡可能多，寫得盡可能簡而精。總想著積累素材，留著以后得便時，再展開續(xù)寫游記。漸漸地，習以為常了碎片式記事風格，倒也頗有幾分古代文人筆記的風韻，錘煉了文字的精練，反而成了意外的收獲。還發(fā)現，我總習慣以小城視角看北京，觸目皆是可賞可品之景，像《紅樓夢》寫的劉姥姥進大觀園，處處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