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玉昌,出生在60年代末。
我們的小村子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山腳下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嘩啦啦向東流去。
我有兄弟姊妹四個,我在家里排行老二。
我們家住在村子的東頭,奶奶家就住在我們家的前面。
我父親兄弟6個,我還有兩個姑姑,父親是大哥,我那五個叔叔都住在村里。
我們這里是山區(qū),主要種植地瓜和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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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收了地瓜以后,生產(chǎn)隊長把地瓜分給社員,我父親就開始用撅頭刨地瓜窖子,把地瓜小心地放進窖子里,生怕來了嚴寒天氣把地瓜凍傷。
每隔幾天,父親就掀開蓋著地瓜窖子的一堆玉米秸稈,通風以后,在我腰上系一根繩子,把我放進地瓜窖子里,讓我挎著籃子下去拿地瓜。
父親就在窖子口喊:“玉昌,你拿半籃子地瓜就行,咱得節(jié)省著吃 ,要不到冬天咱就沒得吃了。”
那時候,在生產(chǎn)隊里父親和母親掙的工分經(jīng)常不夠吃的。
母親就把高粱殼子去石碾上碾碎,用一個細籮把高粱殼子的細面篩下來,摻進地瓜里,蒸窩窩頭吃,這種窩窩頭又硬又難啃,特別難嚼。
我抱怨地對母親說:“天天吃這樣的窩窩頭,把我嗓子都拉破了,你不會別摻高粱殼的嗎?什么時候才能吃上大白饃饃?”
我母親恨鐵不成鋼地說:“有個窩窩頭吃就不錯了,你看咱村里山子家,他們連窩窩頭都吃不上,天天喝照出人影的稀粥,山子的娘說喝上稀粥,家里7個孩子一個勁兒地往廁所里跑,肚子撐得像小鼓。”
“咱家能吃飽飯你就知足吧,你還想什么白饅頭?日子過好了再說吧,你好好上學,不但能吃上大白饃饃,水餃也能天天吃了。”
母親七十三八十四地把我數(shù)落了一頓,嚇得我一聲不吭,趕緊趴在小杌子上去寫作業(yè)。
我的學習成績一直在上游,我頭腦好使,老師講的問題我聽一遍就會了。
可是我卻不能考前幾名,因為我總是粗心,我母親經(jīng)常教育我說:“玉昌呀,你就像那唱歌的知了一樣,這棵樹上叫幾聲,那棵樹上叫幾聲,總是沒有一點定性。”
母親說的是實話,可是我粗心的毛病就是改不了,老師也經(jīng)常說我,老師說要是我能靜下心來學習,我考個第一、第二根本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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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們就盼著大姑來走娘家,大姑回娘家的時候,總會帶一些好東西,有時是幾根烤排,烤排上撒著芝麻,吃起來又香又勁道。
大姑會給每個侄子侄女吃一半烤排,有時還會有幾顆糖果。
大姑嫁得好,在村子里都成了一段佳話。
大姑長得細高挑子,滿月臉,雙眼疊皮的,她心靈手巧會繡花描葉,她縫制的鞋墊就像是珍貴的藝術(shù)品,尤其是她繡的鴛鴦戲水,那真是栩栩如生,就像活的一樣
那一次大姑去生產(chǎn)隊里干活,收工以后她沒有急著往回走,順手劃拉了一筐柴火。
大姑背著柴火筐子往回走的路上,突然看到了一個老太太揉著腳坐在路邊,大姑問:“大娘,你怎么回事呀?你腳受傷了嗎?”
老太太說:“姑娘啊,我這不是來走親戚嗎?我這雙小腳本來走路就不利索,被一塊石頭硌了一下,把腳崴了,怎么也不敢走路了。我家住在城里,我兒子騎著自行車把我送到了大路邊,我就讓他回去了,這可怎么辦呢?”
大姑一聽二話不說,安慰老人別著急,她馬上回家推來了獨輪車,上面還鋪上了一個棉襖,讓老太太坐在車子上,把老太太送到了她的親戚家。
老太太對大姑千恩萬謝,夸大姑心眼好使,說這樣的姑娘太難得了。
幾天后,奶奶家就來人提親了,原來,這個老太太的兒子還沒有媳婦,她相中了大姑,就委托親戚找了我們村里一個熟悉的人,來給她兒子提親了。
就這樣,大姑嫁到了城里,大姑父是在工廠上班的。
大姑一下子成了城里人,村里的鄰居都說大姑這是撿到了金元寶啊,簡直是過上一步登天的好日子。
說實話,那些年娘家沒有少啃大姑,爺爺奶奶平時的生活開支都是大姑承擔的。
大姑父很孝順,他經(jīng)常省出家里的糧票,拿回來讓奶奶去糧站買幾斤白面。
大姑回娘家臨走的時候,總會悄悄塞給奶奶三元兩塊的,讓奶奶補貼家用。
我四叔和五叔結(jié)婚的時候,訂婚錢是大姑出的,就連結(jié)婚時的那幾桌子流水席,也是大姑父給買的肉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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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擦眼抹淚地說:“哎,咱家的日子呀,多虧了你大姑,咱這一大家子把你大姑拖累得不輕,本來他們家日子也不寬裕,一家五口人就吃你大姑父一個人掙的工資,現(xiàn)在咱們這一家老老少少這個去啃她那個去啃她,真是對不住你大姑啊!”
那年放了暑假,我跟著大姑去他們家住了幾天。
那天大姑父下了班,拿著肉票去買回來一根豬骨頭,大姑把骨頭上的肉剔下來,說等我回家時捎給爺爺奶奶吃。
大姑把豬骨頭放進大鍋里,添上了幾瓢水,熬骨頭湯喝。
那根豬骨頭大姑熬了好幾頓,最后連一個油星都沒有了,但是大姑不舍得扔掉,把豬骨頭砸碎了,又放在鍋里繼續(xù)煲湯,這塊豬骨頭大姑家足足吃了六七天。
我來大姑家之前,我以為他們家是脫產(chǎn)當工人的,肯定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至少家里魚和肉是不斷的,沒想到大姑家的日子竟然也是如此緊巴,真是一家不知道一家啊!
1980年我們這里實現(xiàn)了生產(chǎn)責任制,分田到戶以后,大家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了。
大家吃喝不愁了,但是手里里依然緊緊巴巴的。
那時候,大姑還是會把表弟和表妹穿著顯小的衣服和鞋子,送給我那幾個堂弟和堂妹穿。
大姑很會做事情,她往娘家捎舊衣服的時候,總是扯上兩塊布料,給侄子侄女們做新衣服的。
歲月如梭,轉(zhuǎn)眼間來到了1986年,我參加了高考,但是讓人遺憾的是我卻沒有考上。
本來我勝券在握,覺得考大學很有把握。
但是考試的時候我粗心大意了,有幾道數(shù)學題,本來我覺得簡單,可是一粗心把得數(shù)寫錯了,數(shù)學給我拉了不少分。
當時高考分數(shù)是在教育局的公示欄里張榜公布的,本來我打算要是考上的話,馬上跑到大姑家去報喜。
如今我名落孫山,哪有還有臉去大姑家呀?
縣城離我們家有20里路,我蔫頭耷腦地往回走,一路上汗水混合著淚水往下淌。
回到家里,父親和母親從我的模樣就看出來我沒有考上,他們唉聲嘆氣,什么也沒有說,我無力地躺在床上,淚流到了嘴里,咸咸的。
我不甘心啊!我讀了這么多年的書,難道都付諸東流了嗎?
第二天,父親和母親要去下地干活。當時我們家種了半畝地的大豆,豆地里長了不少荒草,父親和母親要去鋤地。
母親說:“玉昌,你扛上鋤頭跟著我們?nèi)ジ苫睿憧疾簧蠈W,就得當一輩子農(nóng)民。”
我本來不想去干活,我只得不情愿地跟著父親母親往地里走。
在豆地里,我東一鋤頭西一鋤頭,我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這些荒草上,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把我的脖子都曬得生疼,我汗如雨下,鋤了一大會兒,看看還有一大片荒草,我一邊生氣一邊干活,由于情緒不好,把好幾棵豆苗都鋤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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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生氣地說:“玉昌,你這是干嘛?你考不上學發(fā)什么脾氣?誰讓你不好好學習?說你粗心大意,你不聽,現(xiàn)在你知道厲害了吧?你以前多次粗心,人不能被同樣一塊石頭絆倒啊!”
父親的話雖然樸實,可是非常有道理,我悔青了腸子呀,要是我細心一點,還至于現(xiàn)在這個樣子嗎?
過了兩天,我悄悄地去找一個同學打聽,他也落榜了,我們商量著想去復讀,我們倆一起去學校問了一下,當年的復讀費是50塊錢,我一下子泄了氣。
當時我家里的收入主要靠賣糧食,那幾只母雞下了雞蛋,母親就拿著雞蛋去集市上賣掉,給我們買支筆買個本子。
那個夏天,我弟弟也考上了高中,家里實在沒有能力讓我復讀。
可是,難道我就這樣一輩子和讀書無緣了嗎?我不甘心啊!
那天,我和父母打了聲招呼,我就去了縣城,我要去大姑家借錢復讀。
母親去菜園里拔上了兩把青菜,我背著這些青菜,就去了大姑家。
我到了大姑家地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了,當時大姑和大姑父都在家里,大姑父剛剛下了班,他笑著說:“玉昌,你好久不來了呀!”
大姑趕緊給我一雙筷子,讓我吃飯。吃完飯,我小聲說出了借50塊錢復讀費的事。
大姑和大姑父都一愣,他們對望了一眼,大姑為難地說:“玉昌,你來的不是時候,我婆婆腦溢血住院花了不少錢,你大姑父這個月剛剛發(fā)了53塊錢的工資,都交到醫(yī)院里了,怎么辦啊?”
大姑父嘆了口氣,一言不發(fā),他去了里屋一趟,就匆匆出去了。
我郁郁寡歡地走出了大姑家,一出門我的眼淚就刷刷而下,我求學的希望完全破滅了。
晴朗的天空似乎一下子灰暗下來。
當我想到一輩子要一個汗珠子摔八瓣地在地里干活時,我淚如雨下。
我的雙腿如灌了鉛一般沉重,走到半路上,在一條小河邊的時候,我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臉,在水邊的河灘上扒了一個小泉子,捧起水喝了幾口,心里稍微平靜了一些。
這時我突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玉昌,玉昌,等一等!”
我回頭一看,竟然是大姑匆匆地趕來了。
大姑一路小跑著,額頭上布滿了汗珠,頭發(fā)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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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往回走了幾步,我說:“大姑,你跑這么遠追上我,有什么事呀?”
大姑氣喘吁吁的,她一把拉住我的手,眼圈發(fā)紅地說:“玉昌,你走了以后,我心里越想越難受,你是我的侄子,你交不起50塊錢的復讀費,我難過啊!”
“你大姑父吃完飯就出去了,原來他拿著他的手表去賣,這款手表還是親戚從外地給他帶回來的,平時他都不舍得戴,你大姑父去了表行,把手表賣了63塊錢。”
“你大姑父說玉昌這孩子很有前途,再復讀一年肯定能考上大學,咱再沒有錢,也不能讓他沒有學上啊!機會失不再來,咱得為孩子的前途著想。”
“我把這些錢都給你拿來了,你回家收拾一下,趕緊去復讀吧,剩下的13塊錢,你拿著在學校里買點飯吃的。”
說著,大姑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個手絹,里面是一卷錢,接過這些錢,我撲在大姑懷里放聲大哭。
我哽咽著說:“大姑,你回去以后好好替我謝謝大姑父,不管明年我考上考不上大學,這輩子我都忘不了大姑父。以后我會好好報答大姑父的恩情。”
大姑點了點頭,笑中帶淚地說:“玉昌,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不用想那么多,你趕緊回家準備復讀吧。”
我口袋里揣著這63塊錢,走幾步就拍拍口袋,生怕弄丟了。
我心里的陰霾一掃而光,生活一下子充滿了無限的希望,我仿佛看到了大學在向我招手。
過了幾天,學校里的復讀班就開學了,我去報上了名。
重新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學習,我心里感慨萬千,如果沒有大姑和大姑父的幫助,我也就只能在地里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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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卯足了勁,開始靜下心來踏踏實實地學習,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毛毛躁躁的了。
我比較聰明,再加上非常用功,我進步很快,我在復讀班里學習成績名列前茅,老師鼓勵我好好學習,說明年的時候一定能考個好大學。
1987年我參加了第2次高考,在考場上,我穩(wěn)定沉著地做題,我感覺這一次考試比平時哪一次都考得好,考完最后一場我長吁了一口氣,就等張榜的那一刻了。
終于不負眾望,我一舉奪魁,我超出了分數(shù)線60多分,我報了南方一所醫(yī)科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時,我特意去了大姑家,大姑父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為我慶賀。
我對大姑父說:“大姑父,去年你把手表賣了給我交復讀費,這件事我會刻骨銘心地記一輩子,等我大學畢業(yè)了,我一定會好好孝敬你。”
大姑父拍著我的肩膀,他的眼圈竟然紅了,他說:“玉昌,你不用這么客氣,咱是親戚,我是你的親姑父,我能看著你沒有錢去復讀嗎?我把手表賣了不算什么,讓你有學上,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1992年我大學畢業(yè)以后,來到了市醫(yī)院工作,我成了胸外科的一名大夫。
當時由于我剛剛上班,工資還沒有定級,第1個月的工資并不高。
我去了大姑家,我給大姑和大姑父買了禮物,表示我的心意。
一年后我的工資定級了,長了一大截,我委托在上海工作的同學,給大姑父捎來了一塊名牌手表。
大姑父把手表戴上的時候,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他說:“玉昌,你是個有良心的好孩子,大姑父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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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逢年過節(jié),我先去大姑家坐坐,我給他們送過年過節(jié)的禮物,臨走我會悄悄放下一個紅包。
每年我都會花錢給我父母和大姑、大姑父在我們醫(yī)院里查體,大姑父有高血壓,隔三差五我就會打電話問問他的身體情況。
那年,大姑家的我表弟買房子還差六萬塊錢的首付,我知道了以后,馬上把六萬塊錢給了表弟。
其實當時我剛剛買了車,每月還有2800塊錢的車貸。但是想起當年大姑父對我的幫助,這個忙必須幫,這六萬塊錢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我告訴表弟,這些錢不用還了。
做人得講良心,更要有感恩之心,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當年大姑父把手表賣了給我交復讀費,每當想起這件事,我就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這輩子我會好好孝敬大姑和大姑父,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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