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正月十五，元宵節。
往年這天，村里早就熱鬧起來了。舞龍的、踩高蹺的，鑼鼓喧天。可今年格外安靜，連鞭炮聲都稀稀拉拉的，像是應付差事。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兒子小軍的房間。門關著，里面傳來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還有他偶爾罵人的聲音。
從初八開始，他就沒出過那扇門。
每天早上我起來做飯，他房間的門關著。中午我喊他吃飯，他應一聲“來了”，然后半天不出來。晚上我睡了，他房間的燈還亮著，鍵盤聲一直響到后半夜。
整整一個星期了。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讀完技校，又托人給他找了份廠里的活。干了兩年，他說太累，辭了。后來又換了幾份工作，都沒干長。去年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一個月能掙五六千。
過年回來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給他做了他愛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看著他吃得滿嘴流油，我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可過了初七，他就沒動靜了。
初八那天，我問他：“小軍，啥時候走？”
他窩在沙發上玩手機，頭也不抬：“再待幾天。”
初十，我又問。他還是那句話：“再待幾天。”
正月十二，我忍不住了：“你到底啥時候回去上班？”
他把手機放下，看了我一眼，悶聲悶氣地說：“不去了。”
我愣住了：“不去了？啥意思？”
“辭了。”他說完，拿起手機繼續玩。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
從那以后，他就把自己關在屋里，除了吃飯上廁所，從不出來。吃飯也是端著碗回屋吃，一邊吃一邊盯著電腦屏幕。
我問他干什么，他說打游戲。
打游戲？三十二歲的人了，整天打游戲？
今天元宵節，我特意包了他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煮好了，端到門口，敲了敲門。
“小軍，吃飯了。”
“來了。”
我等了半天，沒動靜。又敲了敲，還是沒動靜。
我推開門。
他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屏幕上是花花綠綠的游戲畫面。他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嘴里念念有詞，根本沒聽見我進來。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后。
屏幕上，一個穿盔甲的小人正在跟一個怪物打架。旁邊還有一些小人跑來跑去，頭上頂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名字。
他打了半天，終于把怪物打死了。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這才看見我。
“媽？你啥時候進來的？”
“餃子好了。”我說。
他摘下耳機，站起來，跟著我往外走。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還亮著，那個小人站在一堆金幣旁邊，一動不動。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悶頭吃餃子，不說話。
我看著他，心里翻來覆去地想那些話該怎么說。
“小軍，”我終于開口，“你告訴媽，到底咋回事？”
他不抬頭：“沒事。”
“沒事你辭工？沒事你天天打游戲？”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來：“我吃飽了。”
“你給我坐下。”
他愣了一下，慢慢坐回去。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小軍，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嗎？你爸走的時候，你才八歲。媽在磚廠搬磚，一天掙三十塊錢，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現在你大了，翅膀硬了，有什么事連媽都不告訴了？”
他不說話，低著頭。
“你辭工了，不打緊，再找就是了。可你這樣把自己關在屋里，天天打游戲，媽心里急啊。”我的聲音有點抖，“你告訴媽，到底出啥事了？”
他還是不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的手在抖。
“小軍？”
他猛地抬起頭。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媽，”他的聲音沙沙的，“我……我被騙了。”
我愣住了：“啥？”
“去年年底，”他低下頭，“網上有人找我，說有個投資項目，穩賺不賠。我把攢的兩萬塊投進去了，還找同事借了三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響。
“后來……后來那個人就聯系不上了。錢全沒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還欠著同事三萬塊。他們天天打電話催，我不敢接……”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的頭頂。三十二歲的兒子，頭發里已經夾著幾根白發，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所以你就躲在家里打游戲？”我的聲音很輕。
他沒說話。
“三萬塊，你告訴媽，媽幫你想辦法。你這樣躲著，能躲一輩子？”
他猛地抬起頭，眼淚終于掉下來：“媽，我沒臉告訴你。你一輩子省吃儉用，供我上學，給我攢錢娶媳婦。我把錢全折騰沒了，還欠一屁股債，我哪有臉告訴你……”
他哭了，三十二歲的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傻孩子，”我伸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你是媽的兒，你出了事，媽不幫你誰幫你？”
他看著我，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那三萬塊，媽幫你還。”我說，“媽這些年攢了點錢，本來是給你娶媳婦用的。你先拿去還債。”
他拼命搖頭：“不行不行！那是你的養老錢！我不能要！”
“什么你的我的？”我站起來，去里屋拿出那個存折，塞到他手里，“拿著。”
他低頭看著那個存折，手抖得更厲害了。
“媽……”他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對不起……對不起……”
我把他摟進懷里，像小時候那樣。
他趴在我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他跟我講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那個“投資項目”，是在網上認識的“朋友”推薦的。說是一個新的平臺，投資一萬，一個月返利兩千。他投了一萬，第一個月真的返了兩千。他信了，又投了一萬，還是返了。最后他把攢的兩萬全投進去，還找同事借了三萬，湊了五萬投進去。
然后平臺就關了。那個“朋友”也消失了。
“我知道自己傻，”他說，“可當時就是鬼迷心竅了。想著多掙點錢，早點把媳婦娶回家，讓你享享福……”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
“小軍，”我握著他的手，“吃一塹長一智。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事就行。以后咱不貪這種便宜，踏踏實實干活，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他點點頭。
“那三萬塊，媽幫你還了。你重新找份工作，好好干。”我看著他，“可你得答應媽一件事。”
“啥事？”
“別再躲著了。”我說，“不管出啥事，跟媽說。媽雖然沒啥本事，可媽永遠是你媽。有什么事，咱娘倆一起扛。”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點點頭。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村里哪家孩子，趁著元宵節的尾巴，最后熱鬧一回。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些零零散散的光。
“媽，”他忽然說，“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把錢還給你。”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不用還。”我說，“你過得好，就是還給媽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
我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眼眶還紅著，但那笑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房間的門開著。他坐在電腦前，沒打游戲，在刷招聘網站。
看見我，他抬頭說：“媽，我看了幾個工作，有個開車的，待遇還行，過兩天去面試。”
我點點頭：“去吧，媽給你做好吃的。”
他笑了，那個笑，終于有了點以前的樣子。
我轉身進了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和面。中午給他做手搟面，他從小最愛吃這個。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暖洋洋的，照在廚房的案板上。
我一邊揉面，一邊想，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只要人在，只要心還在，啥坎過不去？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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