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852年，太平軍正往湖南那邊推，路上出了個怪事，怪到離譜。
西王蕭朝貴的親爹親媽，讓人給宰了。
動手的不是清妖，也不是管紀律的憲兵，而是東王楊秀清。
而且這事兒還是打著“天父下凡”的旗號辦的。
殺人的理由說出來都沒人信：這兩口子，行軍路上沒忍住，睡一個被窩了。
哪怕不懂歷史也知道，蕭朝貴那時候是“西王八千歲”，除了洪秀全和楊秀清，就屬他大。
更別提他還是天王的妹夫，有著“天兄耶穌下凡”的獨家代理權(quán)。
說白了，這兩位老人，一個是耶穌代言人的親爹，一個是親娘。
就為了個“男女分營”的規(guī)矩，至于對核心高層的父母下這種狠手嗎？
楊秀清腦子里想啥呢？
蕭朝貴就在旁邊看著，手底下全是兵，怎么就一聲不敢吭，眼瞅著爹娘腦袋搬家？
這里頭，哪是什么軍紀嚴明，分明就是一場憋了兩年的死磕，是你死我活的奪權(quán)。
這筆爛賬，還得把日歷往前翻兩年，從一只金鐲子說起。
回到金田起義剛開始那會兒。
那時候太平天國的座次表，跟后來完全是兩碼事。
名義上洪秀全是老大，可真正在一線拿主意、握實權(quán)的人，是蕭朝貴。
史學家管這段日子叫“蕭朝貴時代”，一點不夸張。
憑啥是他？
兩條硬道理。
第一，槍桿子硬。
那時候最能打的韋昌輝、羅大綱、林鳳祥這些猛人，全是蕭朝貴的鐵桿粉絲。
第二，神權(quán)在手。
楊秀清那會兒身子骨不行，眼睛還有毛病，動不動就躺著。
蕭朝貴雖然代理的是“天兄耶穌”，輩分上比楊秀清代理的“天父上帝”矮一截，但他身體棒啊，下凡頻率高得嚇人。
有人算過，也就三年功夫，蕭朝貴讓“天兄”下來了120回，平均一年40回。
靠著這一手，他把洪秀全和馮云山支得遠遠的，自己那是說一不二。
這會兒的蕭朝貴，眼睛里那是揉不得沙子。
偏偏這時候，東王楊秀清的老丈人陳來，非要往槍口上撞。
陳來這個人，仗著姑爺是東王，手腳很不干凈。
有回溜達到猛將羅大綱的帳篷，趁人家不在，順手把羅大綱媳婦的金鐲子給摸走了。
這事兒吧，說大挺大，說小也小。
往小了嘮，也就是拿了自己人點東西，罵兩句，把鐲子還回去也就結(jié)了。
畢竟是東王的老泰山，這面子得給。
可要往大了說，這就犯了“圣庫制度”。
那會兒規(guī)定一切繳獲要歸公，私藏是死罪，偷東西更是罪加一等。
擺在蕭朝貴面前就兩條路：
要么給楊秀清個臺階，裝沒看見。
這么做能維持表面團氣，但也等于承認楊秀清家里人有特權(quán)。
要么公事公辦，砍了陳來。
這么做威風是立住了，可跟楊秀清這梁子算是結(jié)死了。
蕭朝貴心里那個算盤撥得啪啪響：現(xiàn)在兵都在我手里，那幫狠人都聽我的，楊秀清就是個病秧子。
要不趁現(xiàn)在把他羽翼剪了，回頭他緩過來，這二把手的位置指不定姓什么。
一咬牙，蕭朝貴拍板了：殺！
不僅要殺，還要殺人誅心。
那天，蕭朝貴跟瘋了似的，一天之內(nèi)請“天兄”下來五次。
每次下來就叨叨一件事：陳來犯了天條，誰也救不了，必須死。
當陳來的兒子陳得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來求情時，蕭朝貴冷著臉，扔出一句能把人氣吐血的話：
“你去求東王啊，讓他請?zhí)旄赶聛恚瑳]準還能把你爹從輕發(fā)落！”
這話太毒了，直接把楊秀清逼到了懸崖邊上。
楊秀清能咋辦？
要是這時候他也請“天父”下來赦免老丈人，那就是當眾告訴大伙“天父”辦事看人情。
那整個拜上帝教那一套“圣庫制度”和天條，立馬就得散架。
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本錢，楊秀清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他愣是沒敢接招，沒敢請神。
咔嚓一聲，陳來人頭落地。
這一局蕭朝貴是贏麻了，可他做夢也沒想到，這顆人頭種下的仇，兩年后讓他連本帶利還了回來。
這風水啊，轉(zhuǎn)得太快。
1851年11月，打永安的時候。
平時沖得最猛的蕭朝貴，這一回掛了彩，傷得不輕。
這成了太平天國高層洗牌的轉(zhuǎn)折點。
蕭朝貴這一躺下，事兒管不了了，神也請不下來了。
一直裝病貓的楊秀清眼毒手快，立馬抓住了這個翻身的機會。
楊秀清這波操作，簡直就是奪權(quán)教科書。
他只用了三天，緊鑼密鼓地表演“天父下凡”。
借著上帝那張嘴，逼著洪秀全在永安搞建制封王。
分完蛋糕一看，楊秀清給自己弄了個“東王九千歲”，還拿到了“節(jié)制諸王”的尚方寶劍。
也就是說，按規(guī)矩，西王蕭朝貴以后得聽他的。
等過了七個月，蕭朝貴傷養(yǎng)好了爬起來一看，天都變了。
軍政大權(quán)全攥在楊秀清手心里。
更惡心人的是，野史里還傳著閑話：說楊秀清好色，趁著蕭朝貴養(yǎng)傷，跟蕭朝貴的老婆洪宣嬌（楊云嬌）不清不楚。
楊秀清對外說是“治病”，但這綠帽子扣頭上，是個男人都得炸。
權(quán)沒了心發(fā)慌，老婆還讓人惦記，蕭朝貴急得直跳腳。
1852年，大軍殺進湖南。
蕭朝貴為了搶功勞，為了把話語權(quán)奪回來，腦子一熱干了件冒失事：他只帶了西殿兩千精兵，不管大部隊，也不等東王號令，直愣愣地往湖南省城長沙沖。
他太想贏一把了。
可偏偏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后院起火了。
蕭朝貴的親爹蕭玉勝，這可是“國丈”級別的人物，行軍路上沒管住下半身。
雖說天國規(guī)定“男女分營”，但這規(guī)矩向來是管底下大頭兵的，洪秀全、楊秀清、蕭朝貴這些王爺們誰守過？
蕭老爺子估計尋思：我兒子是西王八千歲，我和老伴住一塊咋了？
這一住不要緊，把那把遲到了兩年的刀，遞到了楊秀清手里。
信兒傳到楊秀清耳朵里，他那反應(yīng)比當年的蕭朝貴還快，還要狠。
這簡直就是當年“金鐲子案”的翻版，只不過這回輪到楊秀清坐莊了。
當年你蕭朝貴揪著我老丈人偷東西不放，逼著我不許救；今天你爹娘犯了天條，我看你怎么圓！
楊秀清二話不說，讓人把蕭玉勝夫婦捆了個結(jié)實。
緊接著，他搞了一套儀式感拉滿的動作：
頭一步，派人去前線把蕭朝貴喊回來。
第二步，當著蕭朝貴和滿營將士的面，開演“天父下凡”。
借著老天爺?shù)纳らT，楊秀清開始審問蕭玉勝這兩口子。
這就是個死局。
對著“天父”，蕭玉勝夫婦敢不認賬？
那是上帝，是他們這幫人造反的根兒。
老兩口只能磕頭認罪。
既然認了，按天條“男有男行，女有女行，不得混雜”，違者就是個斬。
這會兒的蕭朝貴，處境跟當年的楊秀清一模一樣。
求情？
沒門。
對面坐著的是“天父”，不是楊秀清。
要是敢炸刺，那就是反上帝，就是自己拆自己的臺。
再說了，兩年前他殺楊秀清老丈人的時候，喊的就是維護天條。
今兒個要是求饒，那不就是啪啪打自己臉嗎？
謝介鶴在《金陵癸甲記事略》里把當時那慘樣記下來了，雖說清朝人的筆記難免有點幸災(zāi)樂禍，說是“賊殺賊”，但這事兒本身是賴不掉的：楊秀清導(dǎo)演，借天父的名義，當眾把西王的爹媽給宰了。
蕭朝貴只能干瞪眼看著。
那一刻，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兩顆腦袋，是還兩年前陳來那筆債的。
爹娘一死，蕭朝貴徹底被逼到了墻角。
政治上讓楊秀清壓得死死的，倫理上又挨了這么一記悶棍。
他手里剩下的牌，就只剩軍功這一張了。
只有把長沙打下來，拿下這座省城，他才有底氣跟楊秀清重新掰手腕，才有機會報這殺父殺母的血海深仇。
于是，咱們就看見了太平天國歷史上最慘烈也最瘋狂的一幕。
喪事剛辦完，蕭朝貴帶著滿肚子的火和絕望，領(lǐng)著林鳳祥、李開芳這幫心腹，跟瘋狗一樣撲向長沙城。
什么戰(zhàn)術(shù)配合，什么等待援軍，什么自身安全，全拋腦后了。
他親自沖到最前線指揮，把自己光禿禿地亮在清軍的炮口底下。
這哪是打仗啊，分明就是在賭命。
結(jié)果大伙都知道了。
在長沙城外的妙高峰，清軍一發(fā)炮彈打過來，正中這位西王。
蕭朝貴當場就沒了，才32歲。
隨著蕭朝貴這一死，楊秀清終于把教內(nèi)最大的刺頭給拔了，從此一家獨大，直到四年后在天京事變里被另一場更血腥的屠殺給吞了。
回過頭再看這段歷史，你會發(fā)現(xiàn)那所謂的“天父天兄下凡”，原本是他們用來忽悠信徒、聚攏人心的把戲。
可當這玩意兒被用到高層斗法里時，它就變成了一臺失控的絞肉機。
蕭朝貴用它砍了楊秀清的老丈人，楊秀清用它砍了蕭朝貴的爹娘。
在這場神權(quán)跟人性的賭局里，沒一個贏家，只有兩個殺紅了眼的賭徒，最后都倒在了自己親手編織的鬼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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