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什么是守望?
李海珉對“守望”二字,有一個樸素而有力的解釋:守,是守住古鎮的原有風貌,不讓它被推土機推平,不讓它被假古董覆蓋;望,是期望古鎮能朝著美好的未來邁進,不是僵死的博物館,而是活著的生活。
這個解釋,是他用大半輩子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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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出生的他,南師大中文系函授畢業,當過中學教師,做過鎮文保所所長,評上文博副研究員。但在這一串官方身份之外,他還有一個更讓他引以為豪的稱謂——“江南古鎮守望者”發起人。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一張手寫的地圖,到一個跨越江浙滬的民間網絡;從眼睜睜看著老屋被拆的無助,到見證黎里入選中國歷史文化名鎮的欣慰——這是一個關于守護的故事,也是一個關于使命的故事。
上篇:守——在推土機到來之前
1994年,李海珉做了一個讓所有人不解的決定:從黎里中學語文教師的崗位上,調入柳亞子紀念館、黎里鎮文物保護所。
彼時的黎里,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蛻變。20世紀80年代后期,鄉鎮企業迅猛發展,為拓寬街道,老鎮區主干道沿河一側的房屋、廊棚被拆,石子街、石板街改為水泥路,部分老宅的廳堂被改造成工廠,原有結構被嚴重破壞。李海珉站在講臺上,看著窗外一天天變樣的古鎮,心里像壓著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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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種痛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1984年,同濟大學教授阮儀三帶著團隊來到黎里,滿懷熱情地提出古鎮保護開發的設想。然而,當時分管市政建設的副鎮長卻不以為然,認為這些“上海人”是要拖住黎里發展的后腿,竟吩咐食堂不要賣飯給他們。在還需要糧票吃飯的年代,阮儀三教授就這樣餓著肚子黯然離開,轉道去了周莊。
這件事深深刺痛了李海珉。他開始重新審視這片熟悉的小橋流水,開始收集黎里的歷史資料,編寫鄉土教材和《愛國詩人柳亞子》等小冊子,努力向外界推介家鄉。十年后,他終于從一個“編外志愿者”,變成了正式的文物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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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黎里迎來了一次申報江蘇省歷史文化名鎮的機會。 然而,由于鎮上領導忙于衛生鎮的申報,古鎮申報一直被擱置。彼時,黎里鎮文保單位已經增加到27個,但對于沒有列入文保單位的建筑,李海珉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被拆。
他認定:“我是一個文物工作者,申報中國歷史文化名鎮的擔子落在了我的肩上。首先必須將黎里申報為江蘇省歷史文化名鎮,否則黎里古鎮的家當很有可能會被敗完,到時怎么申報中國歷史文化名鎮?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作百分之百的努力,這是一種使命,我理應擔當。”
為了探尋黎里的獨特價值,從1995年開始,他花了三年時間,走訪考察江南一帶50多個古鎮及古村落,收集了一千多萬字的資料和三萬多張圖片。每到一處,他不僅要看建筑、查方志,更要緊的是拜會當地的“守望者”——那些和他一樣,把古鎮文化視作生命的人。在那個沒有智能手機、甚至網絡都不發達的年代,他用最傳統的方式,織出了一張守望者的網絡。
申報之路卻一波三折。
2003年,李海珉為新一輪江蘇省歷史文化名鎮申報工作做了充足的準備,可就當材料即將遞送之時,由省政府審批的480個項目全部取消,申報戛然而止。
2005年,黎里鎮申報工作再次啟動,這次李海珉花了大力氣,發誓一定要成功。然而,2006年5月,更大的打擊降臨:黎里鎮與蘆墟、莘塔、金家壩等鎮合并成汾湖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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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李海珉的父母相繼離世,又遭遇黎里鎮名被撤,他失魂落魄,游走于周邊古鎮訴說苦衷。來到西塘面對摯友韓金梅時,他像個失去依靠的孩子,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但擦干眼淚,他選擇繼續戰斗。為了獲得支持,他給時任建設部部長汪光燾和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寫信。2008年,他專程去吳江找到時任吳江市委書記徐明,陳述理由。他還搶在并鎮前緊急出版了《古鎮黎里》一書,讓黎里的歷史“活”在世人心中。
轉機終于到來。2010年5月,黎里古鎮保護開發管理委員會正式成立;2012年1月30日,總投資15億元的黎里古鎮綜合開發儀式啟動;2013年,汾湖鎮重新改名為黎里鎮;2014年,黎里鎮成功申報中國歷史文化名鎮……消息傳來,李海珉喜極而泣。
此后,古鎮相繼被評為“中國十佳村鎮慢游地”“江南水鄉古鎮”,并作為江南水鄉古鎮的代表,被納入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中篇:望——不只是唱贊歌的人
2007年,李海珉從文保所所長任上退休。但他退而不休,又做回了一名志愿者。
旅游公司8點半上班,他往往提早半小時到,因為這時效率最高。他說,守望者不是反對者,而是參謀者。這些年,他不只是唱贊歌的人,更是不卑不亢的建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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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溪守望者金明林說起錦溪鎮政府籌建磚瓦博物館時,特別感謝李海珉,就是在他的大力支持下,金明林才提出參考周莊古鎮保護經驗,讓改造后的磚瓦博物館有人氣、有活力;居民不理解保護政策,他上門耐心解說;遇到開發過度、破壞風貌的做法,他直言不諱地提出批評。他的立場始終如一:守住古鎮的原有風貌,不讓它被推土機推平,不讓它被假古董覆蓋。
這份“望”,還有另一層含義:期望古鎮能朝著美好的未來邁進,不是僵死的博物館,而是活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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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份守望,化作了幾百萬字的著述。《古鎮黎里》《吳江南社》……20多冊書,摞起來是沉甸甸的六百多萬字。這不僅是紙上的學問,更是一個人對故土的深情交付。
他說,守望者們的工作很多,但歸根結底,是“尋訪三種人”。
第一種人,是古鎮的奠基者。比如黎里的趙磻老,南宋時“升村為鄉、整理黎川”,沒有他,就沒有后來的黎里。趙磻老的奠基,成為黎里文化的傳播之源。找到這些人,是為古鎮尋根。
第二種人,是古鎮的記錄者。明清以來,徐達源編《黎里志》,蔡丙圻修《黎里續志》,還有散落在民間的家譜族譜,這些故紙堆里藏著一方水土的靈魂。李海珉自己,也成了這個行列中的一員——他用六百多萬字,續寫著黎里的歷史。
第三種人,是古鎮的接班人。這是李海珉最焦慮的事。聯盟里的守望者,大多已是七十歲左右的老人,他自己也已年近八旬。他常說,接班人首先得熱愛家鄉,得“嘴張得開,筆提得起”,得有把冷板凳坐熱的心性。
下篇:傳——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2018年,“江南古鎮守望者”微信群正式建立。一顆民間保護的種子,終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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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張網早就開始編織了。從1995年開始,李海珉走訪50多個古鎮時,每到一處都要拜會一位當地的“守望者”。從最初的信件、電話,到后來的QQ、微信,這張網越織越密。周莊的莊春地、西塘的韓金梅、朱家角的吳玉泉……這些散落在江南各地的名字,因為李海珉的串聯,開始互相認識、互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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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8日,這是李海珉記憶中最溫暖的日子。在他的召集下,來自周莊、西塘、朱家角等地的20多位守望者齊聚黎里,發布了《江南古鎮守望者(黎里)宣言》。聯盟定下規矩:不附屬于任何機構,保持民間視角的獨立性;每年一次雅集,輪流坐莊。
此后的幾年里,周莊的流水邊、滸墅關的山野間、黎里的老街上,都留下了這群人聚首的身影。畫家楊純玉被他們的故事感動,用了半年時間為36位守望者繪制肖像;《江南時報》為他們開設專欄;首都師范大學的張勝男教授,將他們的故事寫進了旅游專業的教材,讓這些民間的聲音,傳進了大學的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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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首屆環太湖古鎮文化研討會暨第五次雅集在宜興舉辦。李海珉回顧走過的足跡,目光依然堅定。
而到了2025年,他與西塘老友韓金梅的一段佳話,更讓人動容。韓金梅贈他“守望齋”匾額,兩位加起來一百六十歲的老人,在黎里告別。韓說,江南古鎮守望者平均年齡已達66歲,第一代守望者即將成為過去式。
李海珉卻并不悲觀。他說,奧地利作家茨威格講過:“一個人生命中最大的幸運,莫過于在他的人生途中發現了自己的使命。”他和他的同道們,是幸運的。
結語:江南之所以為江南
今天,當游客漫步在黎里古鎮的石板路上,看到兩岸254顆雕有各種圖案的纜船石,看到恢復的“中秋顯寶”民俗,看到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案例的數字保護項目,或許不知道李海珉的名字,但一定能感受到,這座古鎮被一群人深深地愛過、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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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筆記,寫不盡一個人的一生。但透過李海珉的背影,我們能看到一群人。他們沒有權力,沒有經費,只有一顆心。他們守在江南的古鎮里,守著小橋流水,守著老屋深巷,守著那些即將被遺忘的名字和故事。
江南之所以為江南,不只是因為水巷縱橫、粉墻黛瓦,更是因為有這樣的人,用一輩子的時間,為它“守望”。
李海珉說:“守望者不是反對者,而是參謀者。”這句話里,有一種難得的平衡——既要守住根,又要望向未來;既要唱贊歌,也要敢建言;既要自己堅守,也要尋找接班人。
從1994年到2026年,整整三十二年。一個人變成了一群人,一張手寫的地圖變成了一個跨越江浙滬的“大江南”網絡,一份個人的焦慮變成了一場民間的行動。
這,就是守望的力量。
(管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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