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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丙午年到了。丙午,馬年。也是因為馬年,我的目光落在書櫥一本書的書脊:《旋轉木馬鏖戰記》。村上春樹的短篇集,二十年前翻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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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除了旋轉木馬,馬已經遠離了我們。騎兵沒有了,戰馬沒有了,那些馬們成就了多少波瀾壯闊的鏖戰——“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金戈鐵馬曾是多少報國男兒的夢。鐵馬就是彼時最尖端的坦克,摧枯拉朽,所向無敵。馬也曾是農耕的主力。而今,馬車馬犁沒有了。人們不再甩著紅纓鞭趕馬車送公糧,不再扶著馬犁在田野上翻動希望的波浪。田間地頭,村里村外,往來穿梭的是“三蹦子”“電驢子”“螞蚱”“老頭樂”……
如此這般,放眼城鄉,馬只剩下了木馬、旋轉木馬。但,那是馬嗎?不會昂首長嘶,不會蹄踏飛燕,不會日行千里。那不是馬嗎?其形其體,惟妙惟肖,不是馬是什么呢?喏,上下起伏,轉圈忽悠,跑得腳不沾地。書的新版封面就是這樣子的,就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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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鏖戰記》這本書,其實并沒有具體描寫木馬,木馬僅僅是個隱喻。這點開篇就已交代:
我們固然擁有可以將我們自身嵌入其中的我們的人生這一運行系統,但這一系統同時也規定了我們自身。這同旋轉木馬極其相似,無非以同一速度在同一地方兜圈子而已。哪里也到達不了,既下不來也換不成。誰也超不過誰,誰也不被誰超過。然而我們又在這旋轉木馬上針對假設的敵手進行著你死我活的鏖戰。
夠饒舌的了,明顯是深受希臘古典哲學浸潤的都市作家的表達方式,換成我這個鄉下出身的教書匠的語言,兩個字:徒勞。
然而隨之鋪排的幾個短篇的主題又不盡然。例如《背帶短褲》中的主人公“母親”。這位“母親”以家庭為重,寵愛女兒,遷就丈夫,哪怕對丈夫“男女關系不檢點”也沒認真計較。這意味著,“母親”被嵌入婚姻生活和賢妻良母這一運行系統之中。變化出現在“母親”去德國旅行途中:忽然決定離婚。決定離婚的關鍵因素是背帶短褲。“母親”為給丈夫買背帶短褲作禮物進了一家短褲專賣店。一個同她丈夫體形一模一樣的男士試穿短褲,店員“到處拉來按去”。看著看著,“母親”覺得自己心中以前模模糊糊的情感逐漸變得明晰起來,當即決定和丈夫離婚。在她眼中,背帶短褲即是自己的生體,而“到處拉來按去”的店員好比自己的丈夫——丈夫對妻子一再微調以使之適合男性中心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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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意味著“母親”從旋轉木馬上下來了——即使騎的是旋轉木馬,也并非永遠“既下不來也換不成”,有時候也還是可以下來換乘并非木馬的馬到達某個地方的,只要懷有相應的意志。用村上序言中的話說:“誠然,人生的某一部分或許受制于命運,或許命運會如斑斑駁駁的陰影染暗我們的人生地表。縱使如此,如果其中仍有意志存在——仍有足以跑二十公里和游三十公里的頑強意志存在的話,我想大多數風波都可以用臨時爬梯來解決。”
不過我怕是很難從旋轉木馬背上下來了,而且可能正在進行一場“鏖戰”。也巧,書中《游泳池畔》男主人公也在進行一場鏖戰:作為事業成功者的他決定把三十五歲生日這天作為人生轉折點,決心像游泳一樣全速游完七十年。生日第二天他以出生時的形象站在大鏡前依序查看自己的身體,結果意識到“我正在變老”——他騎在旋轉木馬上與時間這個假想敵展開鏖戰。我呢,比他老得多。對于我,時間已不再是假想敵,也就更加對書中的想法感同身受:“再怎么掙扎,人也是無法抗拒衰老的。和蟲牙是一回事。努力可以推遲其惡化,問題是再怎么推遲,衰老也還是得帶走它應帶走的部分。”但與此同時,也必有它帶不走的部分,這部分即鏖戰的意義所在。
不說這個了。最后請允許我用日前應家鄉電視臺之邀說的馬年拜年話祝福各位讀者朋友:立春已過,很快就是人歡馬躍萬象更新的春天。祝大家或一馬當先勢不可擋,或一騎絕塵遙遙領先,或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或小馬過河奔向遠山!相信馬年一定出現萬馬奔騰的磅磗景觀,人人馬到成功,人人快馬加鞭!
原標題:《新民藝評丨林少華:馬年,“旋轉木馬鏖戰記”》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沈毓燁
來源:作者:林少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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