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電是在晚飯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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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正在炒菜,油剛下鍋,蔥花爆出香味,正要倒進切好的西紅柿。然后一切停了。抽油煙機的轟鳴戛然而止,燈滅了,鍋底的火縮成一個小點,晃了晃,徹底消失。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還端著那碗西紅柿。
三秒鐘后,女兒在房間里哭起來。五秒鐘后,樓下的狗開始狂吠。十秒鐘后,整個小區的聲音從窗口涌進來——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喊聲,還有此起彼伏的、不知道在問什么的手機鈴聲。
周敏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那一小束光切進黑暗,照著灶臺上那碗西紅柿,照著她自己的手,照著她五歲女兒站在臥室門口、滿臉淚痕的臉。
“媽媽,我怕。”
她走過去抱住女兒。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發現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事。
手機震了。丈夫發來的微信:停電了?
她回:嗯。
丈夫:我還在路上,堵死了,沒信號,發不出去消息,這條試了半小時才發出來。
周敏看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丈夫在高速上,如果前面也停電了,那些收費站怎么辦?服務區怎么辦?他開的電動車,萬一充電樁沒電……
她沒往下想。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小區群。消息瀑布一樣往下刷:
“誰家有蠟燭?我家孩子寫作業。”
“B座電梯里有人被困了,物業電話打不通!”
“你們還有信號嗎?我只有一格。”
“聽說是整個區都停了,變電站出事了。”
周敏握著手機,站在黑暗的客廳中央。窗外的城市也是黑的,只有遠處零星的幾束光在晃動,大概也是手電筒。那個她住了八年的城市,那個晚上從來燈火通明的城市,此刻閉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見。
停電的第三小時,手機信號沒了。
不是一格兩格,是直接顯示“無服務”。周反反復復開關飛行模式,重啟手機,舉到窗戶邊,什么用也沒有。
她站在窗口往外看,發現對面樓上也有很多人站在窗口,舉著手機,做著同樣的動作。那些亮著的小方塊,像黑暗中漂浮的孤島,彼此看得見,夠不著。
女兒睡著了。周敏不敢睡。她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把水果刀。她知道用不上,但還是放著。黑暗里有點什么東西壯膽,總比什么都沒有好。
樓下忽然有動靜。她走到窗邊往下看,幾束光在晃,有人在喊話。聽不清喊什么,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然后她看見有人往小區門口跑,光點一路晃過去。
她心跳快了。怎么了?發生什么了?外面出事了?
她想下去看看,但女兒在睡覺,不能留她一個人。她站在門口,一只手握著門把手,一只手握著手機——那個現在和磚頭沒什么兩樣的東西。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什么叫失聯。不是電話打不通,是你和外面的世界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什么?不知道。
停電的第二天早上,電來了。
周敏看著亮起來的燈,聽見冰箱重新開始嗡嗡響,差點哭出來。
她第一件事是給丈夫打電話。通了,但響了很多聲才接。丈夫說他在服務區,昨晚困在高速上五個小時,后來找了個出口下去,在路邊湊合了一夜。信號剛恢復,他打了二十幾個電話都沒通。
“家里還好嗎?”
“好。”周敏說,“都挺好。”
掛了電話她才想起來,忘了問他什么時候能回來。再打過去,又打不通了。
信號時有時無,像故意逗你玩。
周敏出門去買菜。走到樓下才發現,門口圍了一群人。兩個中年男人在吵架,聲音很大,周圍站了一圈人,沒人勸。
“我先來的!”
“我先拿到的!”
“你放屁,我在這兒排了半小時了!”
周敏走近才看見,地上倒著兩箱牛奶。不知道是哪家超市運來的,大概是臨時補貨。兩個男人爭的是那兩箱奶,一箱六盒,超市賣六十八。
最后是保安過來拉開。但周敏看見,那個沒搶到的男人走的時候,臉是青的,拳頭攥得死緊。
她繼續往前走,發現路上的人走路都比平時快。每個人都拎著袋子,有的兩三個,急匆匆往家趕。沒人打招呼,沒人閑聊,目光相遇就迅速移開。
走到超市門口,她站住了。門口排著長長的隊,從卷簾門一直排到馬路牙子上。最前面有保安拿著喇叭喊:一人限購五樣,牛奶限購一盒,大米限購五斤,油限購一瓶,不要擠,排隊進!
周敏沒排。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轉身往菜市場走。
菜市場也變了樣。以前熱熱鬧鬧、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現在安靜得奇怪。每個攤位前都站著一兩個人,不說話,就是盯著菜看。賣菜的不喊價,買菜的不還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了就走。
周敏走到常買的那家青菜攤前,蹲下來挑了兩把青菜。
“三把。”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把她剛挑好的那把拿走了。
周敏抬頭,是個不認識的年輕女人。那女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那把青菜放進自己的袋子,站起來走了。
周敏愣在那兒,手里還攥著另外兩把。
賣菜的嘆了口氣:“別往心里去,都這樣了。”
回家的路上,周敏繞到快遞點。那里堆滿了包裹,但門口貼著一張紙:暫停營業,恢復時間待定。
一個老大爺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單子,一遍遍問里面的人:“我的藥呢?是藥啊,降壓藥,不吃不行啊!”
里面的人說:“大爺,我也沒辦法,快遞車進不來,都在庫里堆著呢,啥時候能送來我也不知道。”
老大爺站了很久,最后把單子疊好,揣進口袋,慢慢往回走。
周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媽的降壓藥也快吃完了。
她掏出手機,想給媽打個電話問問。手機屏幕上,信號格只剩兩格,轉了半天,終于顯示:網絡連接失敗。
她把手機揣回去,繼續往家走。
走到小區門口,又看見那群人,還在吵。這次不是搶牛奶,是有人把樓道里的應急燈拿走了。鄰居發現后,正在質問那人。
“那是公家的!大家用的!”
“我家孩子怕黑!”
“誰家孩子不怕黑?就你家人金貴?”
聲音越來越大,圍的人越來越多。最后是物業來了,說會再安一盞,這事才算完。
周敏從旁邊繞過去,走進樓道。電梯沒電,她走樓梯。五層樓,她走得很慢。每走一層,都能聽見門里傳來的聲音——有電視聲,有炒菜聲,有孩子哭,有大人在罵。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從門縫里擠出來,填滿整個樓道。
走到四樓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在哭。不是孩子,是大人。壓得很低,一陣一陣,像是怕被人聽見。
她站了一會兒,繼續往上走。
那天晚上,電又停了。
這次周敏有準備。她點了蠟燭,把手機充好電,把女兒抱到床上,給她講故事。
“講什么?”
“講一個勇敢的小姑娘。”
“她有多勇敢?”
“停電的時候,她不怕黑。”
女兒沉默了一會兒,說:“媽媽,我怕黑。”
周敏把她抱緊:“媽媽在。”
窗外,整個城市又閉上了眼睛。但這次,那些窗口里有光——蠟燭的光,手電筒的光,手機的光。一點一點,像夜里不滅的眼睛。
周敏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早上那個搶菜的女人,那個買不到藥的大爺,那個為了一盞應急燈吵架的鄰居。
都是被逼的,她想。誰也不想這樣,但事情就這樣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發件人是丈夫:
“還在路上。信號不好,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跟閨女說,爸爸很快就回來。”
周敏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熱。
她沒回,反正也發不出去。她只是把手機貼在胸口,繼續給女兒講故事。
“后來呢?”女兒問。
“后來,天亮了。”
“真的嗎?”
“真的。”
蠟燭晃了晃,滅了。屋里一片黑暗。
但周敏知道,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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