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日本關西行游記之八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2月21日,中國農歷丙午馬年正月“破五”的下午。空氣中仍殘余著鞭炮燃盡后的些微煙火氣,與家鄉(xiāng)相隔一海的我們,卻已從宇治搭乘著琵琶湖線列車,滑入了另一個千年時間的皺褶里——京都。
旅日近四十寒暑,京都之于我,早已不是地圖上一個陌生的地名,而是一卷反復摩挲、邊緣起毛的舊書,每次翻開,字句雖同,心境墨色卻總有深淺。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是,此行我的行囊里,鄭重地放著一冊川端康成的《古都》。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筆下的京都,是紫花地丁悄然開落的四季,是孿生姐妹悲歡離合的命運絲線,更是這座古城魂魄的文學顯影。我攜書而來,仿佛不是為了閱讀,而是為了驗證,為了在現(xiàn)實的街衢與紙上的墨痕之間,尋找那些穿越時空依然搏動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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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京都時,暮色正如同淡墨,一層層洇染過來。我們下榻在東山區(qū),安置好簡單的行李,便信步向山麓走去。暮色里的東山,像一幅正在收筆的宋代水墨,所有的輪廓都柔和了,沉靜了。知恩院那巍峨的三門,此刻不再是精雕細刻的建筑,而化為一座渾然天成的黑色山岳,沉默地鎮(zhèn)守在漸濃的夜色邊緣,散發(fā)出宗教般的肅穆與威嚴。就在這龐大的陰影一角,幾株不知歷經幾朝風雨的參天古木掩映下,一點昏黃的光,怯生生地,卻又執(zhí)拗地亮了起來。走近了看,那是一盞石燈籠,燈罩上刻著“蓮月茶屋”四字。那光不是亮堂的,是朦朦的、溫潤的,像深秋將熄的炭火,也像古畫中佛陀低垂的眼眸里流露出的,那種近乎慈悲的暖意。燈籠旁,一塊木招牌在微光中顯現(xiàn),“豆富料理”——就是這簡單的四個字,像一枚鉤子,瞬間掛住了我們這些異鄉(xiāng)人的腳步。
豆腐,源于中國,這幾乎是東亞文明圈不爭的常識。相傳漢代淮南王劉安煉丹時的“副產品”,隨著鑒真和尚的東渡,或更早的海上絲路,將豆香與技藝播撒到了扶桑。我無意在此掉書袋,做一番繁瑣的考據(jù),因我深知,在某些細微處,一些日本人頗愿與中國一爭源流的精妙與正統(tǒng)。然而,將“豆腐”寫作“豆富”,這在中國的語境里確是少見的。這小小的字詞置換,其背后牽動的,實則是日本在汲取中華文化時,那復雜而精微的三層肌理:漢字的借用形骸、語義的本土再解釋,以及深植的文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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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文里,“腐”字本是中性,意指發(fā)酵、轉化,如腐乳、腐竹,乃至于“化腐朽為神奇”,并無絕對的貶義。然而,東渡至日語,“腐る”(Kusaru)一詞卻牢牢與腐敗、腐爛、變質綁定,帶著明確且強烈的負面情緒。于是,“豆腐”一詞,對于追求視覺潔凈與寓意吉祥的店家,尤其是京都這般講究“粹”與“雅”的古都老鋪而言,在招牌與菜單上便顯得有些“觸目”,不夠“好看”了。
于是,巧思便發(fā)生了。以“富”代“腐”,音近而意遠。“富”,財富、豐足、繁榮,是撲面而來的吉祥與喜慶。這并非簡單的文字游戲,而是一種精心經營的文化修辭。如同中文里將“死”諱稱為“壽”,將“落第”美言為“康了”,日本人將“豆腐”升格為“豆富”,旨在為食物加持一層“文化濾鏡”。一筆之易,尋常食材便仿佛獲得了來自漢字的祝福,沾染了京都特有的“料亭風”與“王朝風”,于視覺與心理上,都平添了一份高級的雅致與盈滿的期許。這便是我在蓮月茶屋燈籠下,所窺見的第一重文化褶皺。
引領我們入內的,是一位穿著漿洗得筆挺的深青色和服的“女將”,發(fā)髻一絲不茍,步履輕緩如流水。她無聲地點頭示意,我們便跟隨其后,踏入時光的甬道。走廊是曲折的,腳下的木地板歷經百年踩踏,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一聲極輕微、極悠長的“吱——呀——”。那不是噪音,那是木材的呼吸,是這幢老屋在沉睡中發(fā)出的、有韻律的鼾聲,每一響,都像是在計數(shù)過往的歲月。
我們被引入一間標準的“數(shù)寄屋造”小間。脫下鞋履,雙足踏上榻榻米的瞬間,一股干燥的、混合著燈心草清香的暖意,從腳底心倏地鉆入,直沖天靈。心底某個塵封已久的開關,“啪”地一聲,跳亮了。1988年,我初抵日本,自費留學,租住在東京江戶川區(qū)一個四帖半(約七平方米)的木造房屋里。那是我與榻榻米的“初體驗”,也是與跳蚤的“遭遇戰(zhàn)”。夜晚,那些潛藏在草席深處的小生物蜂擁而出,在我身上留下無數(shù)紅腫奇癢的“戰(zhàn)果”,那刺痛與煩躁,至今記憶猶新,成為我旅日生涯一幅褪色卻深刻的背景畫。而此刻,在這京都百年老屋的榻榻米上,感受到的只有妥帖的包容與寧靜的接納。同樣的材質,因時間與境遇的淘洗,竟能呈現(xiàn)出如此迥異的身心觸感,這其中的況味,不說也罷。
包間的紙障子被輕輕拉開,一方精巧的枯山水庭院便如畫卷般在眼前展開。月光清泠,并非滿月,而是下弦月清瘦的一鉤,卻足以將庭園照得澄明。白砂被梳成一道道漣漪般的紋路,環(huán)繞著幾塊沉默的黑石。砂是枯海,石是仙島,而那幾桿倚墻而生的翠竹,疏疏落落的影子投在砂上,隨風微微搖動,便成了海上生出的、活的墨韻。靜坐于此,未飲先醉,醉在這光影交織、虛實相生的侘寂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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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淡色素服的女侍無聲地呈上料理。今夜的主題,是豆腐,或者說,“豆富”。容我將這十一品菜式的名目細細記下,它們本身便是一首素雅的俳句:先附·醬面筋;前菜·豆腐涼粉;向付·蟹黃豆腐;燒物·甜味配增艾草年糕;煮物·清湯豆皮;強肴·法式焗豆腐;炊合·煮豆皮與凍豆腐;鍋物·湯豆腐;食事·米飯和醬菜;甘味·日式點心。
我曾玩笑地問及那位沉靜的女將:“以‘富’代‘腐’,是否暗含了以金錢堆砌美味的哲學?”她聞言,溫和卻堅定地搖頭,輕聲解釋:“這里所指的‘富’,并非物質的金銀,而是精神的豐盈與滿足。”她補充道,茶屋所用的豆腐,至今仍是手工緩慢磨制,而點鹵的水,便取自院內那口傳承了百年的古井。水是豆腐的魂,古井之水的清冽甘醇,或許正是這“精神之富”的源頭。
重頭戲的湯豆腐,是在一個樸素的陶制小鍋里端上來的。鍋子架在一個小小的火缽上,炭火幽幽,保持著湯的微沸。揭開杉木鍋蓋的剎那,一團白蒙蒙的蒸汽蓬勃涌出,帶著豆制品特有的、溫柔的芬芳。清可見底的昆布鰹魚高湯中,幾塊方正的豆腐沉沉浮浮,潔白,豐腴,隨著微滾的湯液輕輕顫動,那姿態(tài),竟有幾分像冰清玉潔的俳優(yōu)在水袖曼舞間的凝定。我忽然覺得,它不像食物,更像一顆歷經修行、濾盡雜質的禪心,純凈,自持,于沸湯中依舊保持著方正的形神。
用薄薄的木勺舀起一塊,顫巍巍地放入小碟中。無需復雜調味,只淋上幾滴特制的淡口醬油,擱上一小撮現(xiàn)磨的生姜泥。送入口中,牙齒輕合,它并非一味的軟爛,外層有一絲極柔韌的抵抗,隨即在舌上溫柔地化開,仿佛初春的第一場細雪,悄無聲息地落在溫暖的泥土上,瞬間融為一股清甜的甘泉。那滋味,是大豆最本真、最純粹的鮮甜,被井水與時間共同喚醒,又被廚師以最大的敬意呈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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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得很慢。在這被百年時光包裹的靜寂里,進食早已超越了果腹的生理需求,演變?yōu)橐环N近乎儀式的行為,一種對天地饋贈、對匠人辛勞、對食物本身的虔敬。我想起童年,在物質匱乏的鄉(xiāng)間,吃飯是急促的、充滿生存渴望的吞咽,每一口糧食都凝結著汗水與辛勞。而此刻,在京都,在這一客所費不菲的“豆富”套餐里,人們心甘情愿地用兩三個小時的辰光,去陪伴一塊豆腐從誕生到“消亡”的全過程。這種對“慢”的奢侈消費,這種將時間物化為極致體驗的能力,是我那個饑餓年代里無法想象的“異世界”。它無關對錯,只是文明在不同發(fā)展階段,對生命與物質迥異的認知與處置方式。
甜品是一盞細膩的豆腐布丁,清甜不膩,為這場豆腐的巡禮畫上圓滿的句點。此時,庭院上那彎下弦月已升得更高,清輝如冷水,灑滿枯山水的砂紋。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寺廟晚鐘的余韻,沉沉地,一下,又一下。
我的目光,偶然落在墻側懸掛的一幅裝裱精美的草書條幅上。墨跡淋漓奔放,如龍蛇騰躍,我勉強辨認出“謙”、“廣”、“讓”等幾個漢字,卻無論如何無法貫通文意。好奇心起,我想起好友、全日本華人書法家協(xié)會會長晉鷗先生,便用手機拍下,傳去請教。不過片刻,回復便至:“生謙虛為廣厚,張柔讓位帷幄。”并附言,此乃出自中國古典《世說新語》之句,意為生長于謙虛則能廣大深厚,伸展柔韌謙讓之德則能運籌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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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即復信嘆服:“會長法眼,五體投地。”坦白說,此前我曾嘗試求助時下流行的AI工具,所得答復多是似是而非的“胡猜”與“編造”,在如此精微的文化辨認前,終究缺乏“干貨”。而這幅懸掛于日本百年茶屋、由日本書家揮就的條幅,其精神源頭卻清晰指向中國的古典智慧。這一瞬間,“豆腐”與“豆富”的字義流轉,《世說新語》的格言跨越重洋在此生根,讓我對“文化命運共同體”一詞,有了超越概念的、血肉豐滿的體認。文化如水,自有其流向與滲透的路徑,在異質的土壤里開出相似又不同的花,彼此的根系,卻在歷史的深處悄然相連。
這一夜,吃的是豆腐,品的卻是時間的凍霜、文化的遷徙,以及一顆在異鄉(xiāng)借得片刻燈火,用以映照自身來路與歸途的、寧靜而豐盈的心。舌尖上融化的,何止是春雪般的豆腐,更是那無聲流淌、匯聚成富的千年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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