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鎮銀行改革看農村金融變遷！專訪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劉曉春

春節前，不少中小銀行逆勢上調存款利率以吸引更多存款，村鎮銀行的表現尤為積極。這背后反映出村鎮銀行作為獨立小法人機構的生存困境：負債端成本偏高，資產端則受競爭影響利率偏低，利差空間持續被壓縮。

2024年以來，村鎮銀行風險化解與改革重組顯著提速，改建為分支機構成為最普遍的路徑，僅2025年一年就有310家村鎮銀行完成注銷。從更廣視角看，村鎮銀行是中小銀行的重要組成，近年來農信社、農商行合并等農信系統整合也同步推進。

這些情況不僅關乎村鎮銀行等機構的自身存續，更折射出農村金融體系的深層變革——農村金融改革為何總是改革再出發？圍繞村鎮銀行改革化險、農村金融生態優化等核心議題，券商中國記者專訪了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長、上海交通大學中國金融研究院副院長劉曉春。

村鎮銀行的設立

自2007年以來，村鎮銀行經歷了謹慎試點、擴大試點到批量設立的階段，高峰時期其法人數量占銀行業整體法人數量的三成。城商行、農商行是發起主力，彌補了被限制跨區展業的遺憾。

券商中國記者：當初為何要設立村鎮銀行這一新型金融機構？

劉曉春：監管設立村鎮銀行的初衷，是為了彌補農村金融的空白。21世紀初，商業銀行市場化改革，為做大規模、追求效益而選擇撤出縣域市場，導致當時導致農村出現大量金融服務空白，因此需專門機構服務農村地區。

但這一歸因設想忽略了關鍵：農信社作為農村金融核心力量，原本就是按照“一鄉一社”布局，為何當時未能充分滿足農村金融需求？同時，作為國有大行之一的農業銀行，在縣域仍有大量分支網點，由農信社合并重組的農商行，其定位也是服務“三農”“小微”。這些“農”字頭金融機構，本就在縣域有廣泛布局。

可見，農村金融空白并非固有，而是農行、農信社等撤出后形成的。

十幾年間，村鎮銀行從批量設立到逐步退出，本質仍回到了原點問題，就是要深入思考當初農信社等農村金融機構為何沒有做到位。設置一款新型獨立法人銀行，依靠金融機構去解決經濟問題，存在歸因偏差，畢竟經濟決定金融。

券商中國記者：當時農信社普遍“存大于貸”，“資金離農”情況嚴重，原因何在？

劉曉春：農信社、商業性銀行服務農村經濟，需要平衡成本與效益。機構和資金之所以離開“三農”，正是因為農村經濟發生了變化，鄉鎮企業崛起，貸款資金從農戶、農業轉到鄉鎮企業，追求更高的收益。對于部分農信社而言，其在農村地區的經濟體量，養不活一個信用社。同理，村鎮銀行也正面臨同樣的虧損困境。

村鎮銀行的困境

過去幾年，村鎮銀行在快速發展中積累了不少風險，疊加當前經濟下行壓力，其盈利能力持續承壓。

券商中國記者：既然村鎮銀行的發起機構本身是銀行，為何當初設獨立法人而非直接設分支機構？

劉曉春：從服務實效看，獨立法人和分支機構無本質區別。相較于總部在外的大型銀行，村鎮銀行作為獨立法人，響應速度快、決策快、流程扁平，對農戶和小微企業較為友好。

不過，鑒于此前國有大行撤離農村的原因是追求“做大”，所以，當初政策嚴格限制村鎮銀行資本金，明確要求村鎮銀行必須“做小”。同時，限制其設立分支機構，防止其從農村“逃跑”，基本上，多數村鎮銀行只有一個或少數幾個網點。

券商中國記者：效益不佳是村鎮銀行被大規模重組的核心原因嗎？

劉曉春：整體而言，除商業效益、資本金受限外，村鎮銀行還面臨人才短缺、管理成本高、跟不上金融科技發展等多重困境。

監管對村鎮銀行的特殊設計，初衷是保障其聚焦 “三農”和小微，但這些限制也制約了其發展，自然吸引不了更多的優質人才。

此外，作為獨立法人機構，村鎮銀行需建立完善的公司治理和紀律機制，包括董事會、監事會、股東會等。一家普通規模的村鎮銀行，員工和高管加起來可能就十來個人，但上面這套公司治理體系落地下來，管理人員可能就超過員工數了。過高管理成本直接拖累了盈利能力。

除經營困境外，隨著金融科技發展，村鎮銀行靠自身能力，已完全跟不上時代的發展。

一家銀行金融科技的應用，需規模效應作支撐，而村鎮銀行及多數地方小銀行，缺乏相關的人才、資金和業務規模。顯然不具備單獨開發核心系統、產品系統的可能性，大多依賴發起行或省聯社支持。

農村金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長期以來，農村大量資源性資產為非標資產，無法抵押，與傳統商業銀行的抵押體系存在結構性不匹配，導致農戶和農業經營主體貸款難。然而，隨著經濟發展，國有大行、股份行等大型機構紛紛下沉市場，通過“惠農服務站”等派駐模式重返“縣鄉域”，創新農村金融服務，將金融服務觸角至農村基層。?

根據央行披露的貸款投向數據，2025年四季度末，農村貸款、農戶貸款和農業貸款余額分別同比增長6.3%、1.0%和8.3%；整體涉農貸款的增速同比增長6.5%，增速比各項貸款高0.3個百分點。

券商中國記者：村鎮銀行是否走了農信社老路？

劉曉春：農信社也被要求立足當地、服務農村，但當時農信社經過幾十年發展，受多種因素影響陷入經營困境，積累了較重歷史包袱。

回顧農信社發展，最初按“一鄉一社”布局，商品經濟發展后，其大量貸款投向鄉鎮企業。后續再隨著經濟轉型等，不少鄉鎮企業倒閉了，農信社產生了大量不良貸款。為了清理不良資產，各地又成立了縣聯社，后續在此基礎上改制為農商行或聯合銀行，原縣級信用社變為支行。

農商行、聯合銀行等“農”字頭商業銀行聚焦縣域服務，多年來也積累不少不良資產。近年來，各省正探索組建省級聯合銀行，農村金融機構正從鄉、縣層面逐步向上整合。這一趨勢與農村經濟發展模式轉變密切相關，僅聚焦鄉鎮農業貸款，必然虧損。無論是村鎮銀行整合，還是農信社重組，本質都是將獨立法人轉為區域銀行分支機構，適配農村經濟發展需求。

券商中國記者：未來，農村獨立小法人銀行是否還會存在？

劉曉春：今后農村地區的小法人銀行還是會存在一些，服務于農戶和小微企業貸款，但不會普遍存在。

因為農村經濟已發生并持續發生深刻變革，小法人銀行的組織形式已不再適用未來的農村經濟發展。

未來的現代化農業，或將不再是一家一戶的小農經營，發展方向是規?；?、機械化、集約化、智能化。特別是，隨著互聯網、人工智能、工業物聯網的發展和應用，未來農業和工業在一定程度上不會截然分開，形成大規模聯合式經營。例如，農產品從種植養殖到加工，再到運輸至人們餐桌，是一體化經營。

現代化農業需要適配的金融服務體系。農村金融機構的存續發展，本質由農村經濟改革驅動。

責編：楊喻程

排版：王璐璐

校對：王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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