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文系畢業，畢業后去賣豪宅

《流動的生活，自己的岸》是青年作家尹維安的隨筆集，記錄五年海外生活，呈現作者在游歷與停息之間的思索。

本篇摘選自《我，中文系畢業，畢業后去賣豪宅》，小標題為編者所擬。

“賣房子和賣書又有什么高低呢？”

朋友忽然給我分享了篇帖子，是一個叫“上海的文學小館”的博主分享的內容，他寫道：

“我，萬粉讀書博主，211中文系研究生，現在正在賣房子。世事洞明皆學問。昨天曬畢業照，有兩個同學問到我職業規劃，說真的，我現在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地產中介，以后應該也是，現在看來公司挺好的。”

我看完哈哈大笑，這個博主簡直是我的互聯網嘴替，不僅因為我們的標簽都挺相似（內容博主，中文系畢業，現在正在賣房子），還因為他所說的那種專業與職業的分裂感與被誤解的常態讓我深有共鳴。

我和這位博主的工作內容和平臺背景有些許不同，他在上海的地產中介行業做銷售，而我在倫敦的地產開發公司做營銷（他們公司還推過我們的項目，也算合作關系）。總而言之，我們是真正的“同行”——同為漢語言文學專業出身，畢業后進入商業地產行業，做著做著竟也發現些門道與趣味。

我翻了翻那篇帖子的留言，有人評論：“你都211研究生畢業了，為什么要去做中介啊？你是體驗生活嗎，還是真的找不到工作了？”

博主回答：“賣房子和賣書又有什么高低呢？”

我鄭重其事地為他點了個贊。

這位同行伙伴平日分享好書，偶爾賣幾本賺點外快，算搞副業。我曾算個自由撰稿人，出版過幾本書，勉強也算個賣（自己寫的）書的博主。脫離那些看似瀟灑的副業身份，在社會框架內“職業”的那一欄里，我們都是地產人，是平日朝九晚五的平平無奇的小螺絲釘，推售著自己根本買不起的豪宅。

賣房與賣書的確沒什么高低，但平心而論，收益不能相提并論，難度也相差甚遠。最大的區別還是在于產品類型和價位，以及面向的客戶群體。

打個比方吧，我人生中的第一本隨筆集，定價39.8元，首印近萬本，稅點只有7%，相當于每賣一本書，賺到我手上的只有不到3塊錢；而我現在負責的項目在倫敦一區泰晤士河邊上，是該地區前所未有的豪華配套公寓，最便宜的戶型，如果加上各種雜七雜八的稅費雜費，價格也得人民幣千萬起。如果賣出一套，傭金1%起跳，到手人民幣十幾萬到幾十萬，上不封頂。

當當網打折的時候，我的書會攔腰砍半賣到十幾二十塊，稍微感興趣的朋友曾一次買二十本表示支持，但是你見過幾個人買房可以論“層”論“棟”，或者只是按按計算器看看數字就爽快簽單的？

都是賣東西，價格不同，產品不同，對應到的買家與圈層就很不一樣。如何打磨產品，找到目標客群，建立緊密聯系，成功完成交易，并與客戶保持長久友好而深厚的關系，這不僅靠天時地利人和的運氣，還是一門實打實的學問。

這些講究“圈層”與“方法”的銷售邏輯與社會規則也是我入了行之后才意識到的。在此之前我其實和很多人一樣，對銷售行業存在偏見，覺得“只有混不下去的時候才會去做中介或者銷售”，而當我真的入行，接觸到了許多地產同行之后才意識到——銷售常有，好銷售不常有，甚至可以說是金字塔尖一般的難得。

尹維安

“你是房地產公司里的卡夫卡！”

當然，這份工作最開始帶給我的并不全是新鮮，更多的是一種“沖突感”。

一方面是觀念性的。比如讓一個習慣談“意義”與“情懷”的年輕人每天面對實打實的KPI，思考如何摳出更多預算提高工作ROI（回報率），或者如何在各種歌舞升平的活動里以優雅又直接的姿態埋下賣房的伏筆，吸引更多的客戶前來看房。當所有看上去美好光鮮的表面功夫都指向背后的商業運作與績效工資的時候，再耀眼的光環也變得沉重起來。

另一方面是社會性的。因為售賣豪宅，難免接觸到與原來工作里圈層與背景不同的客戶與合作伙伴，也見識到這個世界更復雜的面：有錢的與巨有錢的，有名與更有名的，精明的與更精明的，無恥和更無恥的……游走在老錢和新貴之間，小中介和王牌銷售之間，每天的工作讓我愈發清晰地意識到這個社會存在巨大的財富鴻溝和階級壁壘，也會感嘆世界的殘酷與深刻分野。

我們市場營銷組里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上進、踏實、充滿幽默感，每天面對有錢的客人們，對產品如數家珍，不卑不亢，不屈不撓，展現出年輕人特有的那種厚臉皮的天真和可愛，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家難得地在高壓的工作里保持著一種積極的心態：珍惜工作帶來的機會與光環，也深深知道這些東西與當前的自己關系不大。唯有勤勉、上進與不斷地爭取機會，才可以真正靠自己接近更大的世界和平臺。

我們時常在工作之余抱著樓書（房產說明書）相互開玩笑，說原來“月薪五千的編輯教月入五萬甚至五十萬的人該如何生活”的段子會是真的。作為策劃，我們時常要先行想象一種更奢華的生活，縱使我們并不曾真正經歷與擁有。

當然，職場新人心態好，大多是因為沒有什么可失去的，而大部分的老員工，或者說一些度過工作“甜蜜期”的人，會日漸回歸現實，正視巨大的工作壓力與心理落差。

我們部門有一位幫助客戶處理買房合同的購房律師Ajaz，一個總是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梳著七十年代頭型的巴基斯坦裔中年文藝男。他對中文學習頗有興趣，有次在閑聊時意外了解到我本科專業是中文系且曾經從事過媒體工作，Ajaz非常詫異：“Vivien，你現在做的事情和你過去的經歷相差太多，你留在這里的原因是什么？”

作為同事的兩年中，我們的交流基本止步在工作內容，這樣直擊靈魂的拷問讓我恍惚，但我也隨之坦白：“首先，我需要工作簽證才能合法留在英國。而且，我的確覺得房地產工作挺有趣的，和我原來從事的行業有相似之處，但更復雜更深入。”

我并不確定他是否會覺得這樣的回答像是在敷衍，我們很快轉移了話題。他告訴我他對中國的唐詩很感興趣，最喜歡的詩人是李白和杜甫，并希望我可以給他推薦一些好的譯本。鑒于我的英文實在沒有好到解讀唐詩，我從網上買了一本二手的唐詩譯本送給他做禮物，以感謝對方每次如大學老師般耐心地教我修改一份份漏洞百出的英文合同。

他是整個公司里第一個主動與我聊起工作之外內容的外國同事。我給他分享我的公眾號文章（他可以用微信自帶的翻譯功能閱讀），他真的認真看了，還給了我很多鼓勵：“你一定要寫下去，無論怎么樣都不能放棄自己熱愛的事情。”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對方是個對合同和法律之外的事一概不聞不問的無聊男人，但當我了解到那些他朝九晚六之外的生活和想法，以及脫離了日常寒暄的世界時，我忽然意識到坐在我周圍的一個個NPC式的同事，其實也是活生生的人。他們和我一樣有著很多愛好，很多想吐槽的事，性格鮮明，經歷豐富，只不過我們都在白天將自己本來的面目“藏”得很好。

我和他開玩笑，正因為我目前的工作很不同以往，晚上才可以回家做原本屬于我的事情，很多偉大的作家不都是這樣嗎，白天是小職員，晚上是創作者。

他哈哈大笑：“你是房地產公司里的卡夫卡！”

“寫作成了我工作時的‘長處’”

在正式入職之前，我曾與作為我的公眾號讀者之一的公司CEO，有過一次較為深刻的談話。

他體諒年輕人有自己的生活，但也提醒道：如果工作了，可能就會沒有那么多時間做副業，至少需要壓縮自己的副業時間。我當然知道領導的意思，知道一枚螺絲釘需要滿懷嵌入機器的夢想，但也壯著膽子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工作和生活我會平衡好。無論怎么樣我都會繼續寫下去的，因為這個事情不僅是副業，像別人喜歡運動，喜歡打游戲一樣，它是我的愛好和放松的方式而已。”

我想，大概沒有幾個領導能夠受得了這樣自我的年輕人，但我很幸運，獲得了一些在工作之余任性的自由，讓自己得以在忙碌的工作的間隙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換而言之，享受生活。

我有時候會清晨早起看書寫作，有時候是晚上挑燈敲擊鍵盤。我深有作為INFP的自覺：白天做預算，做提案，講實打實的業績；晚上打開窗，在夜涼如水的溫柔中回歸到那些既不狼性也不實用的東西之中。

寫作是我的娛樂方式，也是我找到自己存在意義的方式。寫作帶來的思考與觀察的習慣成了我工作時的“長處”甚至是“特色”。

在與客戶聊天的時候，我會不自覺地帶著一些采訪的意識，這樣可以更好地總結對方的需求，精準提煉對方的意思；而工作中學會的那種平衡力與架構意識，也幫助我逐步寫出更實用的文字，讓所有的混亂思緒得以歸位落地。某一天我忽然發現，那些被刻意劃分出的工作與生活之界，竟慢慢長出了相互支撐的堅硬的繭，保護著底下那些柔軟的流動的，依然期待浪漫的赤誠熱望。

成年后的知行合一，有時候看起來并不那么純粹或者體面，反而有點兒分裂的滑稽。但這樣的分裂，反而讓我形成了一種更穩固的自洽狀態。我找到了兩者之間的某種隱秘的平衡，將內心沖突消解得很低，并且找到了兩件事中的共同點—它們都成了我的生活動力，一個帶我在社會層面突破天花板，一個為我的內心世界兜底。

回到那位讀書博主的帖子，我很喜歡他提到的“世事洞明皆學問”。這句話出自《紅樓夢》，后半句是“人情練達即文章”。意思是這個世界上任何的事情深究下去都有學問，而把人情世故搞明白了也如同作了好文章。其實創作來源于生活，這日復一日的生活里遇到的人與事，都會成為絕佳的創作素材。生活上的每一件事都自有其意義。

不能說找到了“當下茍且”與“詩歌遠方”這兩者的萬全之策，因為我知道兩全其美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從現在開始，先努力過好當下，如果覺得自己并沒有那么厲害，就先將一件事情付出全力地做好，因為成功的經驗是可以平移到其他地方的。

至于“中文系的學生為什么畢業后要去賣房子”？我只能說這就是普通年輕人在普通生活里的普通選擇而已。職業選擇有時候出于熱情，有時候緣于意外，也有時候是走投無路的無奈。

這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正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也有的人試圖在“想做的事情”與“該做的事情”中找到交集，并且真的找到了。

職業是野馬，韁繩永遠在人手中。馴服或被馴服，全憑個人造化。

工作并非目的而是手段，有的人在朝九晚五里痛苦煎熬，其實你也可以在這件事里嘗試做自己。

原標題：《我，中文系畢業，畢業后去賣豪宅》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袁歡

來源：作者：尹維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