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奧會的政治中立：允許侵略國換馬甲，禁止悼念反抗侵略的人

文｜李宇琛

2026年米蘭冬奧會向全世界展示了什么叫"政治中立"。

俄羅斯運動員以"個人中立運動員"的身份參賽了。發動戰爭的國家，炸了三年多的那個國家，運動員換個馬甲就能上場。這叫中立。

烏克蘭鋼架雪車選手赫拉斯凱維奇，在頭盔上畫了二十多張臉——都是俄烏戰爭中遇難的烏克蘭運動員和教練。他被取消了參賽資格。這叫違規。

侵略國換馬甲參賽，悼念死者的被禁賽。這不是標題黨，這是同一屆冬奧會的"政治中立"。

國際奧委會（IOC）的理由是奧林匹克憲章第50條：賽場上不允許任何形式的示威、政治、宗教或種族宣傳。這條規矩的精神源頭，是1968年墨西哥城奧運會，兩個黑人運動員在領獎臺上舉了拳頭。美國奧委會當場把他們攆走了。一條為了壓制黑人民權運動而誕生的規矩，半個多世紀后拿來對付烏克蘭人，倒也門當戶對。

紀念死者叫政治。讓侵略國換個馬甲參賽不叫政治。你品品這個邏輯。

一

赫拉斯凱維奇，27歲，烏克蘭代表團旗手，獎牌熱門選手。他在訓練的時候戴著這頂頭盔，IOC（國際奧委會）沒管。賽前熱身的時候戴著，IOC也沒管。但他說比賽的時候也要戴，IOC就急了。

訓練的時候紀念死人沒問題，比賽的時候紀念死人就是政治。死人還分場合。

國際奧委會主席考文垂，前游泳運動員，津巴布韋人，親自飛到科爾蒂納跟他談。談完對著媒體哽咽了。我相信她是真難過。但難受完該趕還是趕了。眼淚擦掉就沒了，取消資格可是白紙黑字。

IOC說我們給過你機會——賽前賽后展示頭盔，比賽中戴黑袖箍。

翻譯一下：你可以在沒人看的時候紀念，在所有人都看的時候請你閉嘴。

赫拉斯凱維奇拒絕了。

所謂的政治中立，攤開來看更難看。

同一屆冬奧會，意大利單板滑雪選手費施納勒，頭盔上印著好幾面國旗，其中有一面俄羅斯國旗。按規定，俄羅斯運動員因為侵略烏克蘭已經被禁止展示國旗了。一個意大利人替俄羅斯展示，國際奧委會視而不見。

以色列鋼架雪車選手法爾斯通，在開幕式上戴了一頂猶太小帽，上面繡著1972年慕尼黑慘案中遇難的以色列運動員和教練的名字。這不叫政治。

美國花滑選手瑙莫夫，華盛頓空難中失去雙親，比賽后舉著父母照片。這不叫政治。

英國自由式滑雪選手肯沃西，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張雪地里寫著"f-ck ICE"的照片——諷刺美國移民執法局。這也不叫政治。

烏克蘭雪橇選手斯馬哈，手套上寫著"紀念不是違規"。IOC讓她比賽了。

就赫拉斯凱維奇一個人，頭盔上印了死去同胞的臉，這叫政治。

他說了一句話，比頭盔更扎人：在這屆奧運會上，只有烏克蘭運動員因為這個被取消資格。

你說這不是雙標？你告訴我這叫什么？

二

國際奧委會（IOC）發言人馬克·亞當斯說了一段很精彩的話：全球有130場沖突正在進行。如果我們開始在體育賽場上反映所有這些沖突，體育將不復存在。

這話乍一聽有道理，細想全是屁。

第一，130場沖突，有幾場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對一個主權國家發動全面入侵的？你把鄰居家吵架和殺人放火并列，顯得你公平，其實是你沒腦子。

第二，既然所有沖突一視同仁，那以色列選手紀念慕尼黑慘案你怎么不管？那也是沖突。那也是政治。你不管，因為那個沖突里的死人你惹不起。你管烏克蘭，因為你覺得烏克蘭好欺負。

第三，你說體育不能反映沖突，那你解釋解釋為什么俄羅斯運動員被禁止以國家名義參賽？禁俄羅斯國旗不是政治？你的第50條管得了運動員的頭盔，管不了你自己的政治決定？

說白了，IOC的政治中立是個看人下菜碟的東西。強國的政治叫外交，弱國的紀念叫挑釁。

赫拉斯凱維奇被取消資格之后，世界的反應分成了三種。

第一種是說話的。英國兩屆冬奧鋼架雪車冠軍雅諾爾德說"IOC欠他一個道歉"。英國雪車運動員杰克遜，皇家海軍陸戰隊退役軍人，說"紀念陣亡者對所有軍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事"。烏克蘭高山滑雪選手舍皮尤克賽后舉了一張紙條，寫著"烏克蘭英雄與我們同在"。雪橇選手斯馬哈手套上寫著"紀念不是違規"。法律和人權學者發文批評國際奧委會（IOC）的決定具有歧視性。澤連斯基授予赫拉斯凱維奇自由勛章，感謝他的"立場、力量和勇氣"。

第二種是沉默的。全球兩百多個國家奧委會，絕大多數沒有發表任何聲明。沉默本身不是立場，但在這件事上，沉默至少意味著"我不想替IOC背書"。

第三種是主動鼓掌的。有一個國家的奧委會專門發了聲明，大意是"堅決反對體育政治化，全力支持國際奧委會維護賽場不受政治干擾"。官方媒體發通稿，體育主管部門轉發，奧委會官網掛出來。鄭重其事，生怕別人不知道。

兩百多個國家奧委會里，說話的是運動員和退役軍人，沉默的是各國體育官僚，主動鼓掌的只有一個。你品品這三種反應的分布，再想想那個唯一鼓掌的是誰，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個運動員在頭盔上畫了被炸死的同胞，你管這叫體育政治化。那我問你，一個國家的奧委會在兩百多個沉默者中間跳出來替IOC的爭議決定背書，這叫什么？

你不是反對體育政治化，你是反對別人的政治化。你自己的政治化叫"維護公平競賽環境"。

三

澤連斯基說過一段話，大意是：俄羅斯不斷利用奧運會期間發動戰爭。2008年，入侵格魯吉亞。2014年，占領克里米亞。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

這不是修辭，這是日歷本。

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當天，俄羅斯軍隊開進南奧塞梯。2014年索契冬奧會期間，克里米亞危機爆發。2022年北京冬奧會閉幕幾天后，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2026年米蘭冬奧會期間，俄羅斯導彈和無人機持續轟炸烏克蘭。

四屆奧運會，四次戰爭。國際奧委會（IOC）對此的回應是：禁止運動員在賽場上提這件事。

赫拉斯凱維奇2022年在北京冬奧會上舉了一個小牌子，寫著"烏克蘭不要戰爭"。IOC當時判定他只是"呼吁和平"，沒有處罰。四年過去了，戰爭沒結束，死了更多人，他把死者的臉畫在頭盔上，IOC說這是政治，取消資格。

呼吁和平不算政治，紀念死者就算了。反戰是安全的，因為反戰夠抽象，不得罪人。但你一旦把死者的臉亮出來，讓觀眾看到一張一張具體的臉，事情就不一樣了。抽象的死亡是統計數據，具體的臉是控訴。IOC怕的不是政治，是控訴。

四

赫拉斯凱維奇被問到感受的時候，說了一個詞：Emptiness。空。

一個獎牌熱門運動員，被取消參賽資格，因為他拒絕把死去同胞的臉從頭盔上抹掉。

國際奧委會（IOC）給他提供了一個選擇：你可以比賽，但請你假裝那些人沒有死過。或者至少，假裝你不認識他們。

他選了不比賽。

他說：即使IOC想要背叛這些運動員的記憶，我不會背叛他們。

我知道很多人會說這是政治作秀，是煽情，是把體育工具化。說這話的人，我建議你想象一下：你認識的人被炸死了，不是一個，是二十多個，有大人有年輕運動員。你有一個機會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臉。然后有人告訴你，這個場合不合適，換個地方紀念吧。

你換不換？

赫拉斯凱維奇沒換。

侵略國換了個馬甲就能參賽，悼念死者的拒絕摘下頭盔就被禁賽。

國際奧委會（IOC）管這叫政治中立。

而在烏克蘭，導彈沒有因為閉幕式停下來。

IOC說體育不應該反映沖突。他們說得對。體育確實沒有反映沖突——炸彈反映了。頭盔上的臉只是試圖讓你記住這件事。

但奧委會連這都不允許。

所以最后的畫面是這樣的：侵略國的運動員站在領獎臺上，頭盔干干凈凈。被侵略國的運動員無法參賽，手里攥著一頂不被允許戴上賽場的頭盔。

這就是2026年的奧林匹克精神：你可以發動戰爭，但你不能紀念死者。你可以炸平一座城市，但你不能在頭盔上畫一張臉。

赫拉斯凱維奇說他感到的是emptiness，空，但我覺得真正空的不是他，是那條規則，是那面旗，是那個把"政治中立"說出口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謊話，但沒有人笑出聲的瞬間。

李宇琛的文立于塵

寫于2026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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