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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誠的悲劇之處在于,以往不選邊站的他,如今似乎已沒有邊可站。
文 | 佘宗明
艾略特說:世界就這樣倒塌,不是嘭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
對李嘉誠來說,這「噓的一聲」,來得太沉重。
2月23日,巴拿馬政府宣布,強行接管長和運營的兩港口。
零協商,零補償,不巧取,只豪奪。
這意味著,李嘉誠輸麻了。
對97歲的李嘉誠來說,在全球化棋局中,遭遇這樣左右為難、上下失據、進退皆輸的困局,還是頭一遭。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也知今日之我難成昨日之我,或許就是他此刻的心境。
李嘉誠這次的麻煩,起于一場看似完美的資產騰挪,顯于一個他無法掌控的時代變局。他從棋子到棄子的困局,也是所有「超國家」資本在逆流中的境遇投射。
在「資本無國界」神話破滅的今天,他們都得重新思考那個「根命題」:我是誰。
從Manus「去中國標簽」賣身Meta,到Shein殺回馬槍在廣東3年追加超百億投資,本質上都是用自我身份再錨定的方式,對此作答。
01/
運河咽喉資產被迫易主,李嘉誠損失幾何?
目前可以核算出的經濟損失包括——
沉沒投資:累計18億美元投資下的碼頭、設備、基建「殘值」。
自1997年拿下特許經營權起,長和已投入18億美元,花了近30年時間,把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巴爾博亞港與克里斯托瓦爾港從破敗碼頭打造成運河核心樞紐。現在一切歸零。
未來收益:原合同剩余21年,可根據年收益情況計算折現損失。
股價沖擊:風波期間(1約29日至2月24日),長和系(長和+長實+電能)市值蒸發約200億港元。僅昨日,長和股價就單日重挫近3%,損失約百億港元。
法律維權成本:長和已啟動國際仲裁程序,需承擔高昂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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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馬強行接管兩個港口,將讓李嘉誠承受巨大損失。
由于折現計算方式和資產估值方法有別,李嘉誠的總體損失尚無確定數字(有人估算超87億美元,但未被證實)。
但從長和的索賠金額(上百億美元)、給貝萊德的全球港口資產(含巴拿馬兩港口在內)的協議打包價(228億美元)看,毫無疑問,這絕非什么小數目。
需要看到的是,這還只是個開始。
在長和家族接班未穩的當下,重要資產遭遇黑天鵝,這會讓更多合作伙伴重新評估長和的抗風險能力,研判長和名下「準主權資產」復制巴拿馬劇本的可能性。
對李嘉誠而言,這無疑是他商業生涯里最大的滑鐵盧。
一生精于擇時、善于避險的他,面對危機,總能脫身,所以才有「超人」之譽。
但這一次,主權國家明火執仗的打劫,給了他重重一擊。
02/
問題來了:李嘉誠之前就沒考慮過拿下這些港口的風險嗎?
當然不會沒考慮過。如果連那點敏感性都沒,李嘉誠就不是李嘉誠了。
但很顯然,聰明如李超人者,也沒料到事情會變得這么快。
要不然,長和也不會在2021年將合同續約至2047年——比2046多一點。
時代轉向太快,讓李嘉誠都來不及完全轉身。
如果要歸納李嘉誠的商業信條,那最合適的莫過于那四個字:在商言商。
從上世紀50年代創辦長江塑料廠,到70年代收購和記黃埔,再到80年代進軍內地房地產,及至后來的很多商業決策,他都始終遵循著「在商言商」的簡明冷酷原則:不問政治需要,只問商業回報;不涉意識形態,只涉ROI核算;不押注單一國家,只布局全球套利。
他的世界里,沒有那么多抽象大義,有的是「低買高賣」,是「利益最大化」。
事實證明,他的「商業歸商業」邏輯,在全球化時代是行得通的。
李嘉誠的資產遍布全球50多個國家,涵蓋港口、電信、能源、零售、地產等多個領域。
在此過程中,他始終保持著「超國家」姿態——在英國收購電網與水務公司、在加拿大投資石油sands、在中國囤地賣樓的他,一直維持著微妙的「中立」姿態:不親近哪方,也不得罪哪方。
可這類玩法想要玩轉,核心前提是:那套整體開放、規則導向、尊重產權的國際秩序,在全球依舊奏效。
03/
但不論是唐羅主義(特朗普式新門羅主義)抬頭,還是卡尼硬核發言,都表明了一點:「大拆解」時代已經來了,舊有秩序正在崩坯。
在喬治·特羅說的「我們腳下的地殼構造板塊在發生遷移」的今天,許多舊經驗必然會失效。
在以往,巴拿馬那兩個港口,就是個正常商業標的。
掌控著全球6%海運貿易的「黃金水道」巴拿馬運河,更多的是被置于ROI模型中打量,而不是被視作戰略資產。
但如今,特朗普「港口北約」計劃與中國「the Belt and Road」相撞,這里成了中美博弈棋盤上的戰略要津——美國有40%集裝箱運輸要經過此地,中國也有超過21%的遠洋貨輪需經此通行,在全球戰略博弈成為主軸的當下,這類咽喉要道的控制權之爭,已被上升到「誰主沉浮」的高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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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政府對巴拿馬兩個港口覬覦多時。
李嘉誠的悲哀就在于,他只能掌控商業維度的事情,掌控不了政治層面的事情。
當穩中深耕變火中取栗后,李嘉誠仍試圖以商業手段解決難題——通過將全球43個碼頭打包賣給美國貝萊德財團,實現風險轉移、優化資產組合。
可此時的事情走向,已經由不得他了。
畢竟,巴拿馬港口風波不只是巴拿馬與長和的愛恨情仇,更是大國博弈的前臺戲。
李嘉誠沿襲著在商言商的敘事,結果卻落了個幾邊都不討好。
對美國來說,他的華人身份使其處于「不可信任」的灰色地帶。美方高層多次公開渲染「中國威脅」,直接施壓巴拿馬清理中資背景運營方,美國海軍陸戰隊在巴拿馬展開演習,宣稱要武力收回,箭頭所指很明顯。
對另一邊來說,他在關鍵時刻的「轉圜」也會被視為「遞刀」,看成是戰略資產轉讓。去年3月交易消息傳出后,《大公報》連發多篇評論,以「莫天真、勿糊涂」為題發出警告,港澳辦官網罕見轉載;有關方面對長和港口交易進行反壟斷審查,個中意味也不言而喻。
對巴拿馬來說,犧牲這位「無祖國」的商人,以此作為給北方強鄰的投名狀,也是成本較低的政治選擇——哪怕會賭上國家信用。
這時候,李嘉誠方面再強調「(港口資產出售)屬于純粹商業行為」,主張「(運營兩個港口)過去28年間從未有稅務爭議」「納稅、就業、吞吐量全維度達標」,有著極強的錯位感。
在國家安全概念可以無限泛化到經濟領域,地緣政治博弈可以輕易碾壓商業規則的當下,「在商言商」有時候不啻為另一種「政治幼稚」。
04/
李嘉誠的困局,是粗糲現實對「資本無國界」論的阻擊。
毫無疑問,李嘉誠是港商中極具代表性的人物。
華裔女作家韓素音在1952年出版的《A Many-Splendoured Thing》(中文譯名《多采多姿》)中寫道,彼時的香港是個「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borrowed place, borrowed time)。
特殊的地理位置,讓香港在很長時間內成了東西方之間的套利空間。在這處空間里,商人可以不講絕對的歸屬,只講流動的利益;不談強烈的身份,只談高效的規則;不被意識形態捆綁,只被資本邏輯驅動。
李嘉誠就將其體現到了極致:他不是英國人,也不是中國人,而是「世界公民」,與之對應的是,他的資本帶有「超國家」屬性,時刻處于跨國配置狀態。就這點來說,他跟霍英東是兩路人。
在若干年里,李嘉誠對自己定位的認知都是「純粹商人」,當年因那句「別讓李嘉誠跑了」身陷輿論漩渦時,他就拿「我身本無鄉,心安是歸處」自辯。在他眼中,資本無國界、合約即底線、法治即保障,只要嚴格遵守商業規則,就能在各國政治之間游刃有余。
在前些年,即便是他拋售內地和香港資產引發「跑了」的質疑,但很多人仍是用「權利邏輯」而非「民族話語邏輯」看待其動向。
只不過,俱往矣,隨著全球風向在變,他試圖維持的「中間路線」已經難以為繼——現實已容不下「騎墻者」。
香港在2020年后經歷深刻社會政治變遷后,「愛國者治港」成為新政治正確;而隨著在「從波羅的海的什切青到亞得里亞海邊的的里雅斯特,一幅橫貫歐洲大陸的鐵幕已經降落下來」的魅影重現,華人資本也在那種脫鉤邏輯中被警惕被提防。
當此之時,李嘉誠不可避免會處在夾縫當中:一方需要你展示愛國情懷,一方質疑你原生身份,想兩頭不沾、左右逢源,只會被兩頭都嫌、左右為難。
「商人祖國是利潤」的空間被堵死了,大家認的是,資本就算無國界,控制資本的人、運營的資產、所在的賽道,也有國界。
如果說李嘉誠重倉英國、歐洲、加拿大、澳大利亞的公用事業與港口后,遭遇英國脫歐、監管收緊,澳大利亞以國家安全為由審查資產,加拿大、歐盟加碼外資監管,讓他以為的避風港變成風險場只是紙面上的挑戰,那巴拿馬挾國家機器之利強行接管港口,就是風險顯性化。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在地緣政治面前,很多東西,如契約如規則,已薄如蟬翼。
05/
到頭來,李嘉誠的栽跟頭,宣告了「在商言商」哲學的破產。
他曾是「資本無國界」的代言人,如今卻成為觀念破滅的醒目注腳。
市場波動沒打敗他、競爭對手沒擊垮他,但不可逆的全球秩序重構給了他狠狠一拳。
都知道,李嘉誠曾極其善于馭勢,20世紀70年代末,他收購和記黃埔,得益于匯豐銀行在殖民撤退中的資產處置;80年代,他進軍內地房地產,得益于改革開放初期的政策紅利;90年代,他投資巴拿馬港口,得益于冷戰結束后美國對全球貿易通道的開放……
幾乎每次商業版圖擴張,都踩準了地緣政治轉折的節奏。
可當節奏轉向封閉與對抗后,這位老牌套利者也免不了被套牢。
李嘉誠的「被套牢」,顯然是個標志性時刻:在托馬斯·弗里德曼宣稱「世界是平的」約20年后,世界正在重新褶皺起來,將那些試圖在平面上滑行的資本碾碎。
當時代大幕切換,對李嘉誠和長和而言,接下來真正的關鍵挑戰,也許在于自我角色的校準。
在純商業邏輯失效后,總部在香港、布局在全球的長和,很難再回避「我是誰」這個根本問題:它到底是家什么公司?進一步講,它的利益與誰的利益綁定?
之前你可以在不站隊中左右套利,現在現實逼著你站隊。
李嘉誠的悲劇之處在于,以往不選邊站的他,在套利久了后,如今似乎已沒有邊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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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選邊站的李嘉誠,似乎已無邊可站。
站在哪邊,不只是擺在長和面前的問題,而是企業做大后都得直面的問題。
這里面,動輒只有「二選一」,沒有模糊地帶。
Manus極力跟中國身份切割以暗度陳倉,Shein重新加碼布局中國,就是在做選擇。
這指向的現實便是:那個資本可以超越國家、商人可以只做商人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就此看,巴拿馬那兩個港口的被強奪,是個隱喻——那里以往停泊的是船,也是關于全球化、關于商業精神、關于華人資本世界主義夢想的敘事。
現在閘門一關,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作者 | 佘宗明
?運營 | 李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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