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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一個清晨,河州茶馬司的號旗迎風招展。街邊上,一位腳戶哥說著半生不熟的藏語,談笑間,和吐蕃人交換了茯磚茶和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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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夏,被譽為“西部旱碼頭”的臨夏八坊北大街。(圖片來源:臨夏融媒體中心)
明洪武七年(1374年)河州茶馬司設立,這里成為明廷西北茶馬貿易的核心樞紐。史料記載這里:“萬馬騰驤,殆成云錦”。
河州能成為明代“秦隴以西,繁華稱首”的“旱碼頭”,因它位于青藏高原與黃土高原的過渡帶,處在河湟走廊的核心要沖。這也造就了當地獨特的運輸需求——陸路需翻越海拔近4000米的拉脊山埡口,水路則需渡過黃河的急流險灘。
支撐起這座“旱碼頭”百年繁華的,不是某一位巨商,而是河州的“運輸三杰”——腳戶、牛幫和筏子客,他們貫通了河湟地區的經濟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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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夏八坊十三巷的河州茶馬司。(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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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二十四關圖,是迄今為止發現的由河州官府繪制的一張臨夏原始地圖。(圖片來源:臨夏州信息檔案網)
(一)河州腳戶哥:溝通中西部貿易的“二傳手”
腳戶是西北地區人們對駕馭牲口運輸的從業者的稱呼。當地人都稱他們為“腳戶哥”。“北鄉的騾子,南鄉的馬”,道出了腳戶的地域特色。腳戶哥主要來自河州北鄉(今永靖)和南鄉(今和政、廣河)的回族、東鄉族和漢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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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腳戶哥。(圖片來源:臨夏青年)
腳戶的裝備極為簡單:一頭騾馬、一副鞍架、一條毛口袋。他們馱運的貨物品種繁多,幾乎包括各種關乎社會民生的物資。
長途販運,他們可以到達青海、四川、陜西、湖北、甘肅、新疆等地;短途販運,則以驢馱為主,往返于各縣之間。
“走罷涼州走甘州,嘉峪關靠的是肅州”,這首“花兒”唱出了腳戶常走的路線。
據統計,河州腳戶的運輸路線多達15條,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東線從河州經鎖南壩至蘭州,連接著回漢商貿;南線經土門關深入甘南的藏族聚居區;西線渡黃河至青海循化、化隆,溝通撒拉族、藏族、回族聚落;北線經平涼、固原到達銀川。
腳戶行走四方,足跡遍布西北。在明清兩代,這些走南闖北的腳戶,常常拉著大批騾子,把棉布、茶葉、食鹽、紙張、鐵器,日用雜貨從千里之外的云貴、川陜運至本地,加工后再銷往青海、西藏。返程時,又將當地的藥材、羊毛、皮張等土特產運出來,成為西部地區經貿發展不可或缺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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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茶馬司版畫。(圖片來源:中國臨夏網)
行走在寂寞的山川溝壑間,腳戶們即興歌唱,抒發對家鄉的思念,對旅途的感慨。他們將河州“花兒”的旋律和唱詞,帶到了甘南、青海,甚至四川松潘,成了河湟地區漢、回、藏、土、撒拉、蒙古、保安等民族喜愛并共享的民歌。
為了與沿途的各族貿易伙伴順暢交流,腳戶們大多掌握了“雙語”。因此,河州方言中參雜了大量藏語詞匯。
從古至今,河州腳戶在與青藏高原上的各民族經濟往來中,既熟悉了他們的生活習俗,又適應了青藏高原的氣候環境,因此成為高原牧區同中原農區物質交換的最佳“二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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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八坊商隊馱運路線。(圖片來源:作者拍攝于八坊十三巷河州茶馬司)
(二)牛幫:連接漢藏貿易的“中間人”
如果說腳戶是山地的輕騎兵,牛幫則駕馭著被稱為“高原之舟”的牦牛,組成河州歷史上規模最龐大、組織最嚴密的商隊。
牛幫的黃金時代在清末至民國初期,一個完整的牛幫由數個“鍋子”組成,每個“鍋子”10人管理100-200頭牦牛,他們住在一起,吃飯在一鍋,故名“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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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牛幫。(圖片來源:《臨夏老照片》一書)
牛幫的貿易路線主要是來往四川,分為松潘幫、馬爾康幫、黑水幫。按運輸時間分為冬幫和夏幫。冬幫從河州出發時間是每年農歷十月,于次年正月返回;夏幫每年農歷五六月出發,七八月返程。
牛幫生活本身,就是一幅多民族協作交融的畫卷。他們的隊伍中,鍋娃是整個牛幫的總負責人,通常由管理經驗豐富、對藏族十分熟悉、懂藏語,且經濟實力強的回族掌柜擔任,負責整個牛幫的管理與指揮,與路途中各藏族部落聯絡,處理牛幫內一些日常具體事務;沙娃多由熟悉地形的藏族向導擔任;索娃通常由回族或東鄉族擔任,主要負責整個牛幫的后部安全。
從甘南的黃庫爾出發到達四川松潘要經過好幾個藏族部落,拜訪部落頭人是牛幫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它關系到整個牛幫的安全和行程順利。
牛幫每進入一個部落前,都議定拜訪時間、參加人員、禮物準備等相關事宜,并派熟悉該部落頭人的人帶著禮物前去,禮物產生的費用由各個鍋子承擔。
串鄉牛幫穿行于幾個部落之間做生意,到了夜晚就在部落中住宿。如果在部落中交易,要獲得部落首領的許可,并得到首領的保護。當他們返回河州后,會把買來的皮子加工成藏襖,再銷往藏族聚居區。這種深入的生活互助與文化互鑒,遠比貨物交換更為深刻。
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考察西北后指出,回族商人(牛幫)正是溝通高原與內地,完成這一“互補”使命的關鍵隊伍。
(三)筏子客:助力解放軍順利渡黃河的“擺渡人”
河州筏子和筏子客,曾名揚西北及黃河流域。清末民初,從青海到內蒙古包頭,千里黃河上漂流著浩浩蕩蕩的牛羊皮筏子,把青海的羊毛、洮岷的藥材、蘭州的水煙、河州的糧食、太子山的木材運往包頭,再用火車運到北京、天津、上海、武漢等地。
從事筏子運輸的人被稱為筏子客,以保安族、撒拉族、回族居多。
筏子的歷史久遠,據說漢代趙充國將軍經營河湟屯田時,就用這種水上交通工具“轉粟湟中”。
筏子分為羊皮筏和牛皮筏,其制作工藝堪稱絕技。宰殺后的羊或牛,從頸部剝下整張皮,去毛,鞣制后,灌入鹽和胡麻油防腐,最后吹氣扎口。一只羊皮可承重300斤,將數十乃至上百個皮胎捆扎成排,便成為能載重數十噸的巨型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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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筏子客。(圖片來源:中國臨夏網)
行筏是玩命的活計,技術高超的舵手被稱為“峽把式”。他們熟知黃河里每一處暗礁險灘,靠著一桿槳,在“狼舌頭”這樣的險地穿梭。一首河州“花兒”唱出了他們的豪邁與艱險:
“黃河上度過一輩子,浪尖子耍花子哩;雙手搖起個槳桿子,好像是虛空的鷂子。”
筏子客的航線是河州通往北方的水上動脈。從蓮花渡(今炳靈寺附近)啟航,經蘭州、中衛,最遠可達內蒙古包頭。日常貿易中,他們將河州的羊毛、皮貨運往包頭,返程時裝載津京的百貨、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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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坊十三巷。(圖片來源:中國臨夏網)
筏子客不僅在和平年代承擔商貿重任,更為中華民族的解放發揮獨特作用。
1949年8月,為解放青海、新疆,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的10萬大軍要渡過黃河天塹。河州各族筏子客在短時間內籌集牛羊皮筏子150多個,500余筏子客從永靖、大河家、循化三路搶渡黃河,向青海挺進。
經過連續五六天日夜奮戰,筏子客們協助10萬解放軍官兵和2000多匹戰馬、糧食、大炮等武器裝備順利渡過黃河,譜寫了一曲“羊皮筏子賽軍艦”的傳奇。
今天,高速公路與鐵路取代了當年的騾馬古道,現代化的海鐵聯運替代了古老的“運輸三杰”。但“運輸三杰”的歷史不該被遺忘。他們以血肉之軀和非凡的勇氣,在西北大地編織了一幅活態的、流動的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畫卷,共同鑄就了河州旱碼頭的百年繁華。
千千萬萬腳戶、牛幫與筏子客,通過貨物交換促進了各民族經濟共生、文化交融、情感相親,讓這條古老的河湟走廊、河州這座“旱碼頭”獲得了超越時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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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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