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二十三年,江南正是煙雨朦朧、物阜民豐的時節。
鎮江扼守南北要津,漕運通達,商賈云集,酒坊稅利豐厚,朝廷在此專設酒務官一職,掌管酒稅、官酒釀造與售賣。
誰也不曾想到,這一肥缺落到了一個生性愚頑、驕奢成性的人手中。
此人無名無字號,世人只稱其為“鎮江酒官”,天生癡騃憨頑,不通事理,半生不學無術,唯獨在吃喝玩樂、攀比排場一事上,精明得近乎偏執。
他自上任之日起,便把官衙當成了享樂之地,把俸祿與稅利當成了揮霍的資本。
府中終日賓客盈門,無一日不設宴,無一日不笙歌。
尋常百姓家一年到頭難得一見的珍饈,在他府中不過是家常便飯。
飲食器皿必用金銀,菜肴必選珍稀,山珍海味堆滿桌案,美酒佳釀成缸存放。同僚之中,有人家境殷實,也有人刻意逢迎,每每備好盛筵,畢恭畢敬派人相請。
可這酒官眼高于頂,心傲氣盛,踏入同僚家門,掃一眼滿桌酒菜,嘴角便勾起一抹不屑,心中暗忖:這般粗茶淡飯,也敢稱宴請?簡直是污了我的口腹。
任憑主人如何殷勤勸酒,他始終端坐不動,筷子都不肯沾一下。
待到滿座尷尬之際,他才慢悠悠一拍手,隨從立刻從自家府中抬來食盒、搬來酒壇,珍饈佳肴流水般鋪陳開來。
他便當著眾人的面,大快朵頤,肆意夸耀:“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若不極盡精美,與禽獸何異?爾等這般寒酸,實在可笑!”
他一生最大的樂趣,便是夸多斗靡,與人攀比豪侈,非要在排場、吃食、用具上壓過所有人。
府中仆從無數,個個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會引來他的怒罵責罰。
一天,他覺得府中宴客的桌案不夠氣派,配不上自己的身份,便下令找來鎮江城內手藝最精的木匠,要求打造十張檀木大桌。
木料要選千年老檀,花紋要整齊好看,漆色要鮮亮如丹砂,光澤可照人。
工匠們不敢怠慢,精選良材,精雕細琢,日夜趕工,耗費月余,終于將十張華美絕倫的漆桌打造完成。
眾人小心翼翼將桌子抬到酒官面前,滿以為能得到重賞,誰知他只隨意掃了一眼,眉頭驟然緊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們這群廢物!這漆色如此黯淡,只是稍遜一籌,也敢呈上來?”工匠們嚇得面無血色,連連叩頭:“大人,這已是最好的生漆,小人等竭盡所能,實在無法再精進一步了……”
“廢物就是廢物!”酒官怒不可遏,根本不聽辯解,轉身抄起墻角一把劈柴的斧頭,不由分說,朝著嶄新的檀木桌狠狠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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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一聲巨響,精美的木桌應聲碎裂,木屑飛濺。
工匠們嚇得魂飛魄散,癱倒在地,渾身發抖。酒官猶不解恨,一鼓作氣,將十張剛完工的桌子一一擊碎,滿地狼藉。
他扔了斧頭,拍了拍衣袖,厲聲呵斥:“重新造,造不出讓我滿意的桌子,你們統統別想活命……”
這般暴殄天物、視金銀如泥土的行徑,連見多識廣的老仆都暗自心驚,背地里偷偷嘆息:“如此揮霍,福分再厚,也經不起這般糟蹋啊!”
酒官在飲食上的刁鉆奢靡,更是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他愛吃羊肉,卻從不吃肉,只將嫩羊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榨干鮮汁,便一口吐掉肉渣,吐得滿地都是。
雞鴨魚鵝,他只吃最鮮嫩的一小塊肉,翅膀、腿肉一概棄之不用。
每日府中倒掉的剩飯剩菜,堆積如山,足夠數十戶貧苦人家飽餐數日。
他卻視若無睹,心安理得,覺得人生在世,就該如此享受,否則便是白來人間一遭。
當時,鎮江軍中統領員琦,恰在此地駐守。員琦出身行伍,為人剛正耿直,勤儉自律,見酒官這般奢靡無度、揮霍成性,心中又急又痛。
他深知“儉以養德,奢必喪志”,更明白“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古訓。
這般敗家行徑,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早已埋下禍根,一旦時移世易,必然落得凄慘下場。
于是,員琦常常趁著公務之便,或是私下閑談之際,苦口婆心,直言勸諫:“大人,您身負朝廷官職,掌管一方酒稅,當以勤儉律己,愛惜民力物力。如今這般鋪張浪費,暴殄天物,長此以往,恐有不測之禍啊!錢財乃身外之物,福分有限,不可肆意揮霍!”
起初,酒官還勉強應付幾句,到后來,聽得厭煩,臉色越來越難看,心中暗罵員琦多管閑事,窮酸卑賤,不懂享受。
終于有一次,在眾賓客面前,員琦再次出言相勸,酒官當場勃然大怒,指著員琦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一個小小統領,不過是當兵吃糧的粗人,也敢來教訓我?我有的是錢財,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關你何事!我看你是見我日日歡宴,心中嫉妒,故意來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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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罵越兇,言語刻薄,極盡訕辱:“你這輩子窮酸慣了,自然體會不到人間快活,像你這般摳摳搜搜,活一百歲又有什么意思?趁早閉上嘴,免得自取其辱。”
滿座賓客面面相覷,無人敢言。
員琦被罵得面紅耳赤,一腔忠言,被當成驢肝肺,滿心無奈,只得長嘆一聲,黯然退下。
心中暗自嘆息:“執迷不悟,不聽良言,他日必遭天譴,悔之晚矣。”
旁人也紛紛勸員琦:“員統領,此人愚頑不化,驕奢成性,你何必自討沒趣?由他去吧,遲早自食惡果。”
員琦搖頭不語,只是每每看到酒官揮霍無度,心中便隱隱不安。
他隱隱有種預感,這般逆天而行、糟蹋福報之人,必有凄慘報應降臨。光陰荏苒,一晃八年過去。
紹興三十一年,金兵南下,戰事突起,江南動蕩,人心惶惶。
當年繁華安穩的鎮江,早已不復舊貌。員琦因忠勇善戰,屢立軍功,深得太尉劉锜器重,跟隨劉锜(字信叔)一同來到南宋都城臨安,共商軍務。
臨安城作為天子腳下,雖歷經戰亂,依舊是煙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
車水馬龍,權貴云集,朱門高樓,鱗次櫛比。
這一天,員琦奉命前往漾沙坑,拜見一位朝中權重貴人。
抵達之后,貴人尚未回府,家人請他稍候,員琦便就近走入街邊一間茶肆,點上一杯清茶,靜坐等候。
窗外人來人往,市井喧囂,員琦閉目養神,心中思索著軍務。
忽然,一陣破舊衣衫摩擦的窸窣聲傳來,一個身形枯瘦、蓬頭垢面的人,跌跌撞撞闖入茶肆,徑直走到他的桌前,停下腳步。
員琦睜眼一看,頓時愣住了。只見此人頭上裹著一塊烏黑破爛的頭巾,上面補丁摞補丁,碎布散落;
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布裘,裘衣大半被污泥浸染,又臟又臭,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雙腳赤裸,踩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腳趾凍得發紫開裂;
面容枯槁黝黑,頭發臟亂如茅草,眼神渾濁無光,整個人臟得面目全非,活脫脫一個沿街乞討的乞丐。
員琦皺緊眉頭,仔細打量許久,從那依稀可辨的眉眼輪廓中,才猛然一驚,認出此人——竟是當年在鎮江揮金如土、驕橫不可一世的酒官。
短短八年,昔日錦衣玉食、意氣風發的酒官,竟淪落至此,簡直判若兩人。
員琦心中又驚又憐,站起身來,聲音略帶顫抖地問道:“足下……可是當年鎮江府中,那位酒官大人?”
乞丐渾身一顫,抬起渾濁的雙眼,怔怔地看著員琦。
辨認片刻,他認出了眼前這位昔日屢次勸諫自己的統領,剎那間,悲從中來,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眼淚混著臉上的污泥、灰塵,滾滾而下,在臉頰上沖出兩道骯臟的淚痕。
“員……員統領……是我……是我啊……”
他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破鑼一般,哽咽難言,“我悔啊……我悔不當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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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琦心中惻隱,連忙扶他坐下,喚來店家,送上一杯溫水,輕聲問道:“當年你在鎮江何等風光,怎么短短數年,竟落到這般地步?”
酒官捧著茶杯,雙手不停顫抖,淚水模糊了雙眼,斷斷續續,泣訴著自己的悲慘遭遇。
“當年……當年我在京口任期滿了,自以為有些家底,又有些人脈,便帶著一家老小,來到都城臨安,想謀求一個更好的官職。
誰料……誰料我一生只會吃喝玩樂,愚鈍無能,不通政務,一連數年,四處奔走,上下打點,錢財花光,官職卻半點沒有著落……”
他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我家中妻兒老小,人口眾多,一向被我嬌生慣養,個個錦衣玉食,從來不懂謀生度日。坐吃山空,沒過多久,家中積蓄便蕩然無存,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典當一空,最后……最后連朝廷下發的告命文書,都被我拿去典質換錢,只為換一口飯吃……”
“如今,我妻子兒女衣不蔽體,饑寒交迫,整日以淚洗面。我……我每日只能沿街乞討,運氣好時,能討得百文銅錢,勉強買些糙米,煮一鍋稀粥,一家人分著喝,連一口飽飯都成了奢望……”
員琦看著他滿身污泥、狼狽不堪的模樣,忍不住問道:“即便乞討為生,也不至于臟污到這般地步啊?”
酒官低下頭,羞愧得無地自容,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見:“員統領有所不知……我討來的那一點錢,只夠買米,連半文買菜的錢都沒有。萬般無奈,我只能去街市食店門口,撿拾人家丟棄的爛菜葉、殘根敗葉,回來和米一起煮粥充饑……可我連一個裝菜葉的籃子、一個破碗都沒有,只能將爛菜葉胡亂塞進衣袖之中,一路揣回來……時日一久,衣袖沾滿污泥菜汁,便成了這副模樣,想洗,也沒有干凈水,更沒有力氣……”
說到此處,他羞愧欲絕,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想當年,他吃羊肉只嚼汁,吐掉肉渣,綾羅綢緞稍有瑕疵便棄之不用,何等驕奢。
如今,卻要撿拾別人丟棄的爛菜葉充饑,連一雙鞋都穿不上,這等落差,簡直是從云端跌入泥沼。
員琦長嘆一聲,想起當年自己日日苦勸,反遭羞辱,心中百感交集:“當年我在鎮江,日日勸你勤儉持家,莫要奢靡浪費,你非但不聽,反而當眾譏諷羞辱我。如今落到這般境地,可還記得我昔日之言?”
酒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員琦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作響,不一會兒便磕出了鮮血。
“記得!我記得清清楚楚!一絲一毫都不敢忘!”
他痛哭流涕,聲嘶力竭,“是我鬼迷心竅,豬油蒙心,執迷不悟,不聽良言,這是上天對我的折磨,是我罪有應得!時至今日,就算追悔萬年,也于事無補了啊……”
他的哭聲凄慘悲涼,茶肆之中,往來客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有人嘆息,有人同情,也有人低聲議論:“這就是昔日揮霍無度的報應啊!”
“奢靡敗家,終落乞討下場,真是活該!”員琦本是心善之人,見他這般凄慘,往日的怨氣早已煙消云散,只剩下惻隱之心。
他連忙扶起酒官,溫聲安慰:“罷了罷了,往事已矣,悔恨無用。
你且隨我回寓所,我給你備些吃食,再助你一臂之力。”
員琦將酒官帶回自己暫住的居所,命人立刻端上熱氣騰騰的羊肉與美酒。
酒官早已數年不知肉味,聞到羊肉香氣,幾乎失控,顧不得體面,狼吞虎咽,大口吞咽,一邊吃,一邊淚水滾滾而落,哽咽不止。
那羊肉的滋味,當年他棄如敝履,只嚼汁吐渣,如今卻成了人間至味,珍貴無比。
飽餐之后,員琦取出數十千錢,鄭重遞到他手中:“這些錢,你拿去,先將典當的告身贖回來,好歹保留一份身份。剩下的錢,買些衣物糧食,尋一個小營生,踏踏實實,勤儉度日,養活家人。往后切記,莫再重蹈覆轍。”
酒官捧著沉甸甸的銅錢,如同捧著救命仙丹,再次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對著員琦磕了無數個頭,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他顫巍巍站起身,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離去。
可自那以后,員琦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有人說,他拿著錢贖回了告身,卻依舊惡習難改,沒過多久,便將錢財揮霍一空,再次流落街頭,凍餓而死在臨安城外的破廟之中。
也有人說,他洗心革面,帶著家人遠離都城,隱姓埋名,耕田度日,一生清貧,再不敢提當年奢靡之事。
還有人說,他死后魂魄不散,夜夜在昔日揮霍的酒樓之前徘徊,痛哭流涕,懺悔己過,成了市井之間警示世人的一段鬼談。
無論結局如何,這位鎮江酒官由極奢墮入極貧的故事,很快在江南民間流傳開來,成為警示后人的前車之鑒。
然而,天道輪回,因果循環,從不會只報應一人。
就在臨安城中,還有一位少年郎,與這酒官如出一轍,年少奢靡,揮霍無度,最終也落得家破人亡、窮困潦倒的凄慘下場。
此人姓郭,名信,本是汴京人士。
靖康之難后,隨父南遷臨安。其父在宮內諸司任職,手握實權,家境殷實,田產廣布,家財萬貫。
郭父中年得子,郭信又是獨子,從小便被視若珍寶,捧在手心里長大,嬌生慣養,百依百順,要星星不敢給月亮,養成了驕縱任性、奢靡浪費的性子。
郭父望子成龍,希望他能讀書上進,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惜花費重金,將郭信送到臨安城內大名鼎鼎的學者蔡元忠先生門下求學。
可郭信從小養尊處優,哪里肯安心讀書?他不愿與同窗同住,特意自己花錢租賃了一間精致雅致的書齋,每日不務學業,一心只在穿衣打扮上。
他生性潔癖,對衣物鞋襪挑剔到了病態的地步。
每日晨起,必對鏡梳妝,左顧右盼,只要衣衫上有一絲一毫的褶皺、一點不整齊,立刻喚來裁縫工匠,當場拆改重做,絲毫不能將就。
他的鞋襪,不用粗布麻料,一律選用上等練羅、吳綾,輕薄柔軟,華美精致,價值不菲。
可這般珍貴的衣物鞋襪,只要稍微沾上一點點灰塵、一點點污漬,他便毫不可惜地隨手丟棄,洗干凈的衣物,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堅決不再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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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仆從,每日的差事,便是幫他丟棄那些稍有瑕疵的綾羅綢緞。
丟棄的衣物堆積如山,路人見了,無不心疼嘆息,偷偷撿回去縫補穿著。
郭信卻毫不在意,心中傲然暗想:我家富甲一方,錢財無數,這點衣物,不過九牛一毛,只要我穿得舒心體面,花再多錢,也值得!紹興己卯年,有一位名叫黃德琬的讀書人,赴京等候朝廷調職,恰好租住在郭信隔壁。
黃德琬為人勤儉正直,飽讀詩書,深知謀生不易、守家更難的道理。
他見郭信年紀輕輕,便如此揮霍無度,心中十分擔憂,常常主動上門,耐心勸導。
“郭賢弟,你年紀尚輕,不知世事艱難。錢財都是父母辛苦積攢而來,來之不易。你家縱然富貴,家產也終有耗盡之日。這般枉費錢財,日復一日,將來恐怕難以為繼啊!”
郭信正對著銅鏡,精心整理自己的綾羅衣衫,聽了黃德琬的話,滿臉不屑,翻了個白眼,心中暗罵黃德琬窮酸迂腐,多管閑事。
他漫不經心,語氣輕佻:“黃兄未免太過多慮了。我家良田數百畝,家財數千緡,幾輩子都花不完,哪里用得著擔心這些?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勞你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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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黃德琬如何苦口婆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郭信始終不以為然,我行我素,奢靡依舊。
他甚至漸漸疏遠黃德琬,覺得與這般窮酸之人來往,有失自己的身份。
黃德琬見他執迷不悟,油鹽不進,也只能無奈嘆息,暗自搖頭:“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揮霍福報,遲早要吃盡苦頭。”
時光匆匆,歲月流轉,一晃又是數年。隆興甲申年冬天,臨安城寒風凜冽,大雪紛飛,天寒地凍,冷徹骨髓。
黃德琬因公務再次入京,辦完公事,順路前往城中探望親戚陳晟。
陳晟家境普通,居所位于臨安城內一條僻靜小巷之中,房屋簡陋,樸素無華。
黃德琬裹緊衣衫,頂著風雪,推開陳晟家門,一眼便看見堂屋角落里,縮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衣衫襤褸,破舊不堪,補丁疊著補丁,在寒風之中凍得渾身瑟瑟發抖,嘴唇發紫,面色蒼白,頭發枯黃凌亂,形容憔悴,正縮著脖子,哆哆嗦嗦,教陳晟年幼的兒子讀書識字。
黃德琬只覺得身影十分熟悉,心中一動,走近仔細一看,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眼前這位凍得瑟瑟發抖、窮困潦倒的教書先生,竟然是當年那個錦衣玉食、揮金如土、綾羅綢緞沾 污即棄的富家公子——郭信!
郭信也一眼認出了黃德琬,臉上瞬間漲得通紅,羞愧得無地自容,連忙低下頭,不敢抬頭對視。
昔日風光無限的富家公子,如今淪為寄人籬下的教書先生,每月僅得一千文工錢,勉強糊口,這般落差,讓他羞慚萬分。
陳晟見兩人相識,笑著招呼黃德琬坐下,輕聲介紹:“這位是郭信,如今在寒舍,幫我教導幼子,每月也就一千錢酬勞,勉強糊口度日,實在不易。”
黃德琬看著郭信凍得發抖、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惻隱,長嘆一聲,輕聲問道:“郭賢弟,多年不見,你怎么落到這般境地?當年你家那般富裕,田產家財,如今都在何處?”
郭信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聲音哽咽,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
“黃兄……一言難盡啊……”他泣聲說道,“當年我父親病逝,家中三百畝良田,數千緡家產,一夜之間,全都被后母霸占。
她卷走所有金銀田契,悄無聲息,離家出走,不知所蹤。
我從小嬌生慣養,從不過問家中產業,連自家田地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想尋找,也無處可尋,想討要,也無憑無據……一夜之間,我從富家子弟,變成了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他悔恨交加,捶胸頓足:“當年黃兄屢次勸我,勤儉度日,莫要揮霍,我卻嗤之以鼻,不以為然,肆意糟蹋錢財,不懂珍惜。如今父親去世,家產被奪,我手無縛雞之力,又無一技之長,只能流落他鄉,靠教書勉強糊口,連一件御寒的棉衣都買不起,每日忍饑挨餓,受盡苦楚……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罪有應得啊!”
黃德琬聽了,唏噓不已。昔日驕奢少年,如今落魄至此,正是應了“奢者狼藉儉者安,一兇一吉在眼前”的古訓。
他從懷中取出數百文錢,輕輕遞到郭信手中,溫聲安慰:“賢弟,往事已矣,悔恨無用。
這些錢,你拿去買一件棉衣,再買些糧食,熬過這個寒冬。
往后切記,勤儉持家,踏實做人,莫再重蹈昔日覆轍。”郭信捧著那幾百文錢,雙手顫抖不止,淚水洶涌而出。
這幾百文錢,當年在他眼中,連一雙綾羅鞋襪都買不起,棄之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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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卻成了救命的錢,溫暖的錢。他對著黃德琬深深一揖,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哽咽道謝:“多謝黃兄救命之恩,郭信此生難忘,往后必定洗心革面,勤儉做人,再也不敢奢靡浪費了。”
說罷,他緊緊攥著錢,恭恭敬敬,一步步退出門外,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后來,有人說,郭信牢記教訓,從此勤儉度日,安分守己,雖一生清貧,卻也安穩度過余生。
也有人說,他嬌生慣養成性,終究吃不了苦,沒過多久,便再次流落街頭,不知所終。
兩個故事,兩段人生,一南一北,一前一后,如出一轍,皆因奢靡而起,因落魄而終。鎮江酒官,揮霍官職俸祿,終至乞討街頭;臨安郭信,揮霍家中家財,終至窮困教書。
臨安城內,有老儒聽聞此事,感慨萬千,提筆寫下一段警語,流傳后世:
“天道酬勤,奢淫墮業。福分有限,不可妄費;錢財來之不易,不可揮霍。由奢入儉難,由儉入奢易,驕奢放縱者,縱有金山銀山,亦終將敗盡。冥冥之中,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揮霍福報者,終被福報所棄。”
世間富貴榮華,從來都是過眼云煙,無一人能永久擁有,無一家能永遠鼎盛。
唯有勤儉惜福,心存敬畏,腳踏實地,方能長久安穩。那些沉迷奢靡、執迷不悟、暴殄天物之人,看似一時風光無限,實則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耗盡了自己一生的福報與氣運。
待到山窮水盡、繁華落盡之時,只能落得凄慘落魄、無人問津的下場,徒留無盡悔恨,在人間流傳,成為警示后人的一段段因果奇談。
而這世間的天道輪回,就像一雙無形的眼睛,默默注視著世間眾生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奢靡敗家者,必遭貧窮報應;勤儉惜福者,終得安穩余生。
從古至今,從未有過一次例外。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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