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君從黑土地里拔腳的時候,鞋底還黏著兩斤半的紅粘土。
那是1983年谷雨前,周家村通往鎮上的機耕道剛被拖拉機碾出深溝。周老爹把旱煙鍋子在門框上磕了三下:“去鎮上,接我的班。”煙灰簌簌落進晨霧里,像某種讖語的開場白。工業辦公室的水泥地比田埂硬實,周赫君第一次穿人造革皮鞋,走路時腳掌不敢完全落下——仿佛踩著的不是地板,是周家三代人用苞米秸換來的瓷實前程。
副鎮長牛虎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周赫君推門前,先數了窗玻璃上的蒼蠅——七只,六只在爬,一只肚皮朝天。他后來才明白,在體制的玻璃窗上,分清哪些蟲子還在爬、哪些已經翻肚,是比寫材料更緊要的學問。
“牛鎮長,您茶杯該續了。”周赫君說這話時,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苞米糊的黏稠感。牛虎從文件堆里抬眼,那目光像探照燈掃過新墾的荒地。后來周赫君在無數個深夜復盤這個瞬間,突然驚覺:牛虎看的不是他這個人,是看他能成為什么樣的“容器”——裝茶水,裝文件,還是裝些更復雜的東西。
1992年秋,鎮政府院里的老槐樹開始落葉時,周赫君已經能在牛虎開口前遞上火柴。不是打火機,是火柴——牛虎喜歡劃亮那簇光明的過程,喜歡硫磺味在空氣里炸開的儀式感。有次接待縣里領導,周赫君提前三小時試遍了鎮上雜貨鋪所有牌子的火柴,最后選定“海鷗牌”,因為磷頭最飽滿,燃燒時有股海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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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像咱黑土地里的蚯蚓。”牛虎有天酒后指著他說,“不聲不響,把板結的土都給拱松了。”滿桌人哄笑。周赫君也笑,腮幫子上的肉堆成兩坨恭敬的弧度。只有他自己知道,蚯蚓沒有骨頭,拱的方向從來不由自己。
新世紀的門檻是踩著開發區推土機的轟鳴聲跨過的。牛虎當上開發區主任那天,周赫君的副鎮長任命剛好滿月。宴席設在“漁歌唱晚”酒樓三層,透過落地窗能看見填海造出來的新陸地——那些曾經養殖海帶的灘涂,如今插滿“奠基大吉”的彩旗。
“跟著牛主任,鹽堿地都能長出金條子。”周赫君敬酒時說。茅臺酒液在杯壁掛出油潤的淚痕。牛虎拍他肩膀,手掌厚實如夯土機:“咱倆是拖拉機的前后輪,后輪得沿著前輪的轍印走。”
轍印越來越深。2008年牟海市申報“藍色經濟示范區”,申報材料足有半人高。周赫君連續七天睡在招商局會議室,把牛虎從省里帶來的指示精神,像揉面似的揉進每一段措辭。材料交上去那天清晨,他看見打印機吐出的最后一張紙——陽光正照在“牛虎”的簽名上,那個“虎”字最后一豎拉得極長,像根釘進紙背的樁。
樁終究是要晃的。
省委巡察組進駐的消息,是隨著立冬后第一場海霧漫進牟海市的。周赫君在辦公室窗臺上發現一封沒署名的信,牛皮紙信封被霧氣洇出深色的邊緣。他沒拆,只是盯著看,看了足足一根煙的工夫。煙是牛虎最愛抽的“泰山”,煙灰跌落在信封上,燙出個焦黃的洞。
后來才知道,那樣的信紀委收了四十七封。
留置通知書送到的清晨,周赫君正在給辦公室那盆滴水觀音澆水。水壺是牛虎十年前送的紫砂壺,壺身上刻著“上善若水”。紀委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影子斜斜地切進來,正好落在“水”字上。
“周局長,請配合調查。”
他放下水壺,壺嘴還在滴答。那聲音讓他突然想起三十七年前,周老爹在村口老井打水,轆轤轉動時鐵鏈發出的嗚咽。原來有些聲音是會遺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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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的日光燈管有三根,其中一根總在閃。閃爍的間隙里,周赫君看見很多影子:工業辦公室那七只蒼蠅,火柴劃過時炸開的硫磺星子,打印機吐出的帶著體溫的紙張,宴席上酒杯碰撞出的虛假月光。最后看見的,是牛虎在某個深秋傍晚說的話。那時他們剛看完開發區規劃圖,牛虎突然指著西邊將沉未沉的太陽:
“赫君你看,日頭落下前最紅,紅得像蓋公章用的印泥。”
當時周赫君只是笑。現在他忽然聽懂了——原來牛虎早就知道,所有太紅的東西,終究是要沉下去的。
紀委同志問他和牛虎的經濟往來。他報數字,精確到分,像在背誦某種經文。那些數字懸浮在審訊室空氣里,組合成奇怪的形狀:有時是“漁歌唱晚”酒樓的旋轉門,有時是奠基典禮上的金剪刀,更多時候是開發區那些深夜亮著燈的窗戶——每個窗口里,都坐著一個曾經的周赫君,正在給某位牛虎續茶。
最后問到動機。周赫君沉默了。沉默從傍晚持續到深夜,直到窗外傳來貨輪汽笛聲——那是開發區的貨輪,裝載著他親自引進的項目生產的汽車配件。
“我父親當年接班時,”他突然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井里打撈上來,“鎮上給了一輛永久牌自行車。他騎了三十年,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頓了頓,“我接手時,那車還在鎮政府車棚里。有次牛鎮長看見,說‘該換輛桑塔納了’。”
“所以你就換了?”紀委的年輕人問,筆尖懸在記錄本上方。
周赫君搖頭:“我沒換自行車。但我把自己換了。”
說完這句話,他聽見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不是骨頭,是更脆的東西——也許是三十七年前谷雨那天,周老爹磕在門框上的旱煙桿。煙灰早就散了,可那股辛辣味,此刻才真正漫進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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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牟海市的燈火漸次亮起。那些他參與招引來的霓虹燈,在夜色里拼出各種炫目的廣告語。其中最大的一幅,是開發區入口處的標語:“筑巢引鳳,共贏未來”。
周赫君想起開發區剛奠基時,工地上挖出過一具鯨骨。海洋局的專家說,這是遠古時期擱淺在此的鯨。當時牛虎大手一揮:“好兆頭!鯨落萬物生嘛。”
現在他忽然明白,原來有些巢,筑的時候就已經是墓穴。而有些鳳,從來不是被引來的——它們只是恰好飛過這片需要裝飾的天空,留下幾根羽毛,成為后來者插在帽檐上的裝飾。
筆錄最后一行,他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和三十七年前在工業辦公室簽到簿上寫的第一筆,居然還很像。原來人這一生,最早學會的那幾個字,終究是要用來給自己畫句號的。
簽字的時候,他突然想起老家的紅粘土。那種土特別黏腳,雨天走一趟,鞋底能攢下好幾斤。小時候他總抱怨,父親卻說:“黏腳好,說明地氣足。”
如今他終于從這片黏了他大半生的土地里,拔出了腳。
只是不知道,鞋底還剩下幾兩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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