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救國，弦歌不輟！回首西北聯大往事

（來源：人民政協報）

轉自：人民政協報

西北聯大與西南聯大，是抗戰時期中國最大的兩個大學聯合體，兩校一南一北，于艱難困苦中，為中國存續文脈、培育人才。與家喻戶曉的西南聯大相比，西北聯大的歷史還鮮為人知。

日前，為深入挖掘和研究西北聯大的辦學歷史，促進當代教育事業發展，陜西省政協圍繞“挖掘西北聯大辦學精神，促進我省高等教育高質量發展”開展了深入調研。本文根據調研組收集到的資料整理而成。

△西北聯合大學校門

學府動遷

七七事變爆發后，日本侵略者對各地高校進行了有計劃、大規模的轟炸。據統計，抗戰爆發后的一年中，全國108所專科以上學校中，有91所受到日軍破壞，其中25所破壞嚴重，被迫停辦，學生流失達50％以上。

1937年8月21日，時任教育部部長王世杰致電浙江省政府主席、中英庚款董事會董事長朱家驊，提出：為求“集中原有力量，于內地創造一二學術中心，以求效力國家”“俾平津優良師資不致無處效力，學生不致失學”“擬在長沙、西安兩處籌設臨時大學各一所”。這是兩所戰時臨時大學的最早表述。

1937年9月10日，國民政府教育部發布第16696號令：“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和中央研究院的師資為基干，成立長沙臨時大學；以北平大學、北平師范大學、北洋工學院和北平研究院等院校師資為基干，設立西安臨時大學。”

1937年10月18日，西安臨時大學宣布成立，擬定11月1日舉行開學典禮，11月15日正式上課。要求分布在全國各地的四院校師生趕到西安報到，并歡迎新的學生報考，以及轉學、借讀等。于是，師生們沖破敵寇封鎖線，歷經千辛萬苦，陸續來到古城西安。

1938年1月10日為學生到校最后期限。據1938年2月10日統計，西安臨時大學全校學生共計1472人（含借讀生151人），教授有106名。全校分為第一院、第二院、第三院三大院，共設立6院23系，第一院（國文、外國文、歷史及家政4系）設城隍廟后街前陜西省立一中舊址。第二院（數、理、化及工學院各系）設小南門外東北大學校內（即今西北大學太白校區）。第三院（生物、地理、教育、法律、政經、商學等系）在北大街通濟坊。校本部設在大西門里的貢院。

西安臨時大學在西安組成不過半年時間，太原失守，日軍沿同蒲線南下，占領臨汾、侯馬，逼近山陜間的風陵渡口，潼關告急，西安面臨危機。國民政府西安行營主任蔣鼎文命西安臨大再遷漢中。

翻越秦嶺

西南聯大南遷的特點在于路途遙遠，而西北聯大師生西遷的特點是山高路險：他們翻越的是“難于上青天”的秦嶺山脈。

1938年3月16日，西安臨大正式遷離西安。先乘火車到寶雞，再以中隊為單位，從3月20日開始，沿過去的古蜀道之一——褒斜道（當時的川陜公路、今天的316國道），過渭河、渡柴關、涉鳳嶺翻越秦嶺，徒步255公里到達漢中。

△1938年春遷校時同學在褒斜道上向漢中邁進

從寶雞到漢中，當時唯一的通道是川陜公路。這條公路要翻越秦嶺山區，途經雙石鋪、鳳縣、褒城到漢中。公路上行駛為數極少的所謂“客車”，燒的是木炭，既無車棚，也無座位，即使不發生故障，也要3天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秦嶺峭壁陡立，高聳入云，公路坡度大、彎道多、路面差，在柴關嶺一帶險段經常有車翻人亡的事故發生。因此，雖然千余人大隊的徒步行軍費時長、生活艱苦，但從安全、經濟的角度看，是當時唯一可行的辦法。

行軍最艱辛的是第3天：翻越秦嶺峰頂。秦嶺高峻，人員攀爬已十分困難，雇用的大車更艱辛無比。這天，大隊伍到達目的地后，載運炊具的大車卻久候不至。原來，裝滿東西的大車，根本爬不上坡陡路滑的山嶺。沒有辦法，只好又雇用了3頭黃牛拉套，并讓伙夫們參與推車……一步一頓，到達目的地東河橋時，已是凌晨3點。先行到達的隊伍，只好將原來購存于此的大米分散給隊員，隊員又到所住民家商請代為做飯，這樣才勉強填飽肚子。

再往前行，第4天目的地是黃牛鋪。可所攜帶的鍋盔，再過一天就要不夠發放了，不得已，一方面打電報讓寶雞方面購買南送，另一方面在黃牛鋪本地收購。可惜此地條件實在有限，全鎮制作鍋盔的餅販一起動員，連夜趕制，最后也只收購250余斤。

據當時的膳食委員會書記佟學海回憶，最艱難的一處是南星：第7天到達這里后，因大車落后，炊具和米糧都出了問題。此前攀爬秦嶺峰頂，到目的地東河橋時雖大車未趕到，可打前站的人員已在當地購存了米糧，所以大家可以分配后到各家煮食。可南星地區極窮，連米都沒有賣的。前往人員向聯保主任商量購集，該主任卻避而不見。幸好當地幾位小學教師，看到大學的隊伍過來，便幫著四下向各家湊集，并把自己的7斤大米也貢獻出來。不僅少米，最后做飯時連柴和水都缺乏。幾位管理膳食人員在寶雞時聽人說，寶雞至漢中，途經8個站點。因為貧瘠，素有“窮八站”之稱。佟學海說：“南星尤為窮八站中最窮者。”

因為窮，住宿也頗成問題。這些小鎮本身也就只生活有百十號人，現在要接待上千人的隊伍，困難可想而知。當地許多人自己都是人畜雜居，學生教職員工所住之處，也常常不免有與豬為伍者。

當年4月，接到教育部命令，西安臨時大學更名為西北聯合大學（與“西南聯大”相對應）。

從3月20日第一中隊自秦嶺北麓的寶雞益門鎮出發，至改為西北聯合大學的4月3日，1400余名師生全部翻越秦嶺，在秦嶺南部的褒城一帶休整待命。除一位體育教師在褒河從高處躍入水中時，卡在石縫中不幸身亡，化學系教授周明崇和一名學生因勞累病逝于途中外，其余均安全抵達目的地。

4月18日，總務處徐世度勘察及布置校舍任務結束。劉德潤教授于4月18日率新編之第四中隊抵達南鄭，19日抵達城固校舍。4月20日，西北聯合大學發布通告，經第25次常委會會議議決：本校職員均已到達新址，所有各院長、處、組參加行軍大隊之職員，自應一律解除遷移時行軍職務，自本月22日起各回原職服務。

1938年5月2日，西北聯合大學舉行開學典禮，開始上課。

城固八載

在漢中初期，西北聯大依然設有6個學院23個系，分布在三縣六地。其中大學本部及文理學院設于城固縣城考院，教育學院全部及工學院大部設于城固縣城文廟，法商學院設于城固縣城小西關外原縣簡易師范舊址，體育、地理、土木三系和附設高中部設于城固縣古路壩天主教堂，農學院在勉縣，醫學院設于南鄭縣，分散多處。

當時的西北聯大辦學條件極其艱苦。流亡到后方的師生們，不僅沒能從淪陷區帶出一本教材、一份儀器，甚至連他們長期積累的手稿資料也沒能帶來，到后方的一切物質建設，都要從零開始。同時，因前線抗戰，后方的物資也十分緊缺，即使是辦公和教學所用的紙張也很難購買。教師的工資按“薪俸七折”發放，加上抗戰、通貨膨脹的影響，教師只能維持基本生活，學生大多只能依靠為數不多的貸金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

西北聯大遷至城固后，辦學條件更為艱苦。校舍不敷使用，且分散各處，教職員工不得不借（租）住簡陋的廟宇、民房、農舍，由舊房改造或臨時搭建的學生宿舍，“一遇陰雨，必有數處漏雨”，師生上課往返各地也頗費時間，學生學習無教室，吃飯無餐廳，晚間自習只能用自制的油燈或土蠟燭照明。而且，因地處偏僻，西北聯大“請教授，購圖書儀器，因為交通的關系，比其他大學格外困難”。

面對紛飛的戰火、清苦艱險的環境，西北聯大竭盡全力保障大學教育的完整性，努力傳承大學教育的精神。西北大學的學術專注于西北文化的振興和發展，考古、地質調查不輟，而學生則樂于團體活動，富有責任感，更具吃苦耐勞的精神。西北工學院的師生能坐冷板凳，生活清苦自律，學習研究專注刻苦，甚至到了“頭懸梁，錐刺股”的境界，留下了“壩上長夜，七星燈火”的美談。西北師范學院注重教師素質培養，文體活動頻繁，學生熱情活潑、青春勃發。醫學院師生專心細致，輕聲慢做，學習、生活均體現專業精神。聯大之農學院與原西北農林專科學校合并成立的農學院雖遠在武功，校園建設力求先進時尚，而研究實驗始終奉行“科學加實干、為改良我國落后農業而服務”的宗旨。

在1941年3月，重慶獨立出版社出版的《戰時全國各大學鳥瞰》一書中，記錄了當時的西北聯大生活：

經過一年半的慘淡經營，已經豎立下堅實的基礎，圖書館的內容一天比一天充實，教室經過修葺，有一番新面目，生物、物理、化學實驗室都已經落成，宿舍里也經過改造和整理，粗粗地供給了學生最低限度作息的需要。在教育和訓練的作風上也表現了新的特質。如果說以前是散漫的、個體的、崇尚自由的，如今則是有組織的、群體的、注重管理的。

一天中，每一秒鐘都是不得閑的，文學院的學生每天上六七堂課，跨出教室進入圖書館，理學院的同學一天到晚鉆在顯微鏡、試管、彈簧秤的中間，法商學院的同學則較閑，然而課外活動的實踐工作給予他們書本以外更實際的訓練。

一年半，這小城市像暴發戶一樣地闊起來了。但也像其他大都市一樣的，這兒的物價飛漲得讓人難以想象了。每天都在白水、青菜、豆腐之間翻滾，肉已經成為奢侈品，而且因為缺乏脂肪，米的消耗特別大，腸胃得到不必要的漲塞，腸胃病普遍地流行。晚間，在跳蚤、蚊蟲、臭蟲的三重夾攻中，時常睜著眼看到破曉的晨光。我們是在苦痛中煎迫，但我們沒有怨言呵！

在極度惡劣的物質環境下，這些年輕人仍沒有忘卻正規課程以外的工作。在這兒不但有著經濟學會、地理學會、外國語文學會等組織，更有各種壁報社，各種問題研究會等團體。它們經常地作學術抗戰的活動，聽學者們講演，聚會著討論發生在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里大小的值得注意的事件。

西工因系別之多，規模之大，故課程之繁，非數言所可道及。一年級不分系別，混合上課，課程亦均相同，多為高中時已習過者，如物理、化學、英文、國文、微積分及工程畫等。二年級雖分開系別授課，然課程多大同小異，多為學工程者之基本功課，如水力學、材料力學、應用力學、機構學、電工學、熱機關、測量學及微分方程等。三四年級所學功課，多各系專門課程。所用課本多外國文原本。現以物價昂貴，運輸困難，購書實屬莫大問題，電工學、熱機關、測量學及微分方程。一般清苦同學，只好望書興嘆！一門課程有書十分之一二而已，故授課時除一小部印講義制藍圖外，大部隨堂筆記，工作效率不免減少。

圖書館大有人滿之患，參考書借用一空。至開夜車早車者，亦司空見慣，野外讀書者，亦不乏人。此固教學者之認真，亦同學大都有自動之覺悟所使然也。

從1937年至1949年，西北聯大培養了近萬名畢業生，其中許多杰出人才為新中國的建立和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

分立衍生

西北聯合大學自1938年4月成立后，經歷了兩次分立。第一次發生在1938年7月，國民政府教育部在“確立西北農工教育基礎政策”的主導下，令西北聯合大學工學院與東北大學工學院、私立焦作工學院合并組建為西北工學院，令西北聯合大學農學院與在武功的西北農林專科學校合并組建為西北農學院；第二次分立發生在1939年8月，教育部令西北聯合大學的師范學院獨立為西北師范學院，西北聯合大學醫學院獨立為西北醫學院，將西北聯合大學文理學院拆分為文學院、理學院，合并于法商學院，組建為西北大學。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各內遷高校紛紛謀劃返回故土恢復辦學。

△西北聯合大學1939年畢業證

此前，1940年，西北師范學院在教育部的指令下準備遷往甘肅省會蘭州，校方在蘭州七里店籌建了西北師范學院分校。西北師范學院從1941年夏天開始在蘭州招收新生，城固不再招收新生，至1944年城固的所有學生均已畢業，11月全部遷往蘭州。

1946年夏天，位于蘭州的西北師范學院的部分師生返回北平復校，恢復了北平師范大學，即現今北京師范大學的前身。原河北省立女子師范學院的部分師生返回河北重建故校，即現今的河北師范大學；留下的師生依然堅持在西北建設西北師范學院，即現今西北師范大學的前身。位于城固的西北大學返回西安原東北大學校址辦學，即現今西北大學的前身。返回西安的西北大學幾經分合，至新中國成立前已擁有文、理、法商、醫等4個學院15個系。

新中國成立之后，西北大學又擔負起了培育陜西乃至西北高教基礎的重任。

1952年9月，西北大學經濟、銀行、會計系并入蘭州大學；西北大學的邊政系（后改為民族系）并入西藏公學（現西藏民族學院）；西北大學俄文組與俄文專修科并入西北俄文專科學校。

1953年9月，西北大學英語系二、三年級并入北京大學，一年級并入西北俄文專科學校，師范學院數學系、中文系、史地系的四年級并入西北師范學院。

1954年6月，西北大學師范學院獨立為西安師范學院，為現陜西師范大學的組成部分。

1958年9月，西北大學法律系并入西北政法學院。

1960年5月，西北大學經濟系分立為西北財經學院（即后來的陜西財經學院）。

西北工學院的師生按其組成部分遷回原址辦學，原北洋工學院部分師生返回天津重建學校，即現在的天津大學。大部分師生前往咸陽，后至西安辦學，成為現今西北工業大學的前身。

原東北大學工學院師生前往沈陽辦學，后歷經沈陽工學院、東北工學院階段，1993年復名為東北大學。

原私立焦作工學院的師生在河南復校，新中國成立之后歷經焦作工學院、中國礦業學院、北洋礦業學院、四川礦業學院、中國礦業學院、中國礦業大學等校名的變化和辦學地址的變遷，并逐漸演化為中國礦業大學（在徐州辦學）、中國礦業大學（北京）兩個獨立的辦學實體。

1951年中國礦業學院主體遷至天津后，焦作原校址繼續辦學，1958年成立焦作礦業學院，1995年恢復焦作工學院名稱，2004年更名為河南理工大學。

1958年7月，陜西省政府在西北工學院礦冶工程學系的基礎上批準成立了“西安礦業學院”，1999年更名為西安科技學院，2003年更名為西安科技大學。

1939年1月，原西北工學院籌備委員會主任李書田帶領部分北洋工學院師生離開古路壩，擬在四川恢復重建北洋大學未果。后在教育部長陳立夫的支持下在西昌瀘山創建了西康技藝專科學校，地點在今四川省涼山州西昌市瀘山，開啟了川康民族地區高等教育的先河。在1950年西昌解放后，學校幾經更名，現為西昌學院。

西北醫學院于1946年并入西北大學，為西北大學醫學院，新中國成立之后歷經西北醫學院、西安醫學院、西安醫科大學的變遷；2000年4月，西安醫科大學與西安交通大學、陜西財經學院合并，更名為西安交通大學醫學院，2012年改為西安交通大學醫學部。

西北農學院一直在武功縣張家崗（現楊凌）辦學，1985年學校更名為西北農業大學，1999年9月與西北林學院等7個科研院所合并，組建為西北農林科技大學。

在中華民族最危急的關頭，西北聯大師生跨越秦嶺內遷漢中，守護國家教育火種，確保民族文化的延續與知識傳承，是一部鮮活的愛國史詩。西北聯大師生身處偏僻的秦巴山區，卻心懷天下，以“燈火夜深書有味”的治學精神，將個人價值融入國家需要，扎根西北、教育興國，為后來的高等教育提供了“何為大學”的深刻啟示。西北聯大的分立與衍生，催生了多所重要高校，奠定了近現代西北高等教育格局，為西部發展提供了長遠的人才與智力支撐。

作為中國高校文化存續的重要環節，西北聯大在戰火中構建的完備的高等教育體系，為我們留下了一筆不可復制的精神財富。

記者：路強

文字編輯：李冰潔

新媒體編輯：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