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據網友分享,因武梅高鐵建設需要,曾為梅州發展做出卓越貢獻的熊德龍先生,位于梅江區泮坑的老宅面臨征拆。視頻畫面中塵煙滾滾,村口的建筑正被一棟棟的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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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梅州春寒料峭。一紙《梅州市人民政府征收土地預公告》(梅市府征〔2024〕16號)貼在了梅江區三角鎮的村頭。龍巖至龍川鐵路武平至梅州段項目正式啟動,紅線范圍內,龍上、上坪、泮坑等數個村莊即將迎來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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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泮坑村的拆遷名單里,有一處老宅格外引人注目。那是熊如淡夫婦曾經居住的地方,也是被他們收養的孩子——熊德龍(Ted Sioeng)記憶中的“老家”。
此時的熊德龍,已身陷囹圄。他或許無法親眼見證推土機轟然推倒那面舊墻,正如他未曾料到,自己的人生會以這樣一種充滿爭議的方式,在異國他鄉的病床上悄然落幕。
01
養子熊德龍
時光回溯到八十年前。雅加達的一家孤兒院里,一個擁有荷蘭與印尼混血特征的男嬰被遺棄在孤兒院。他后來取名熊德龍。命運的第一個轉折發生在不久后,一對來自廣東梅縣的華僑夫婦——熊如淡和黃鳳嬌,收養了他并取名“熊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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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德龍養父母照片
這對漂洋過海來到印尼的夫妻生活并不寬裕,僅靠賣客家腌面維持生計。看著襁褓中啼哭的嬰兒,他們決定將其收養。在那個動蕩的年代,多一張嘴吃飯是沉重的負擔,但熊如淡夫婦從未讓熊德龍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夏日炎炎,狹小的房間里沒有風扇,黃鳳嬌一邊搖著蒲扇,一邊給小德龍講岳飛精忠報國、關公千里走單騎的故事。這些源自故土的英雄敘事,成為了熊德龍最初的精神底色。
因家境貧寒,熊德龍初二便輟學打工。十八歲那年,他萌生了創業念頭,想開一家海綿廠。資金短缺成了攔路虎,養母黃鳳嬌沒有半句怨言,推著三輪車,帶著兒子挨家挨戶向鄉親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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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敬父母、忠義朋友、信譽事業。”這是養父母教給他的家訓,也被他奉為公司的座右銘。第一次創業,他與十幾名工人同吃同住,半年便還清了所有借款。然而,一場意外的“大火”讓兩年的心血化為烏有。在他萬念俱灰之際,熊如淡夫婦悄悄賣掉了唯一的住房,將房款交到了兒子手中。
拿著這筆帶著體溫的錢,熊德龍淚流滿面。那一刻他明白,血緣從未定義過親情。
02
一代僑領
第二次創業,熊德龍選擇了煙酒行業。憑借敏銳的商業嗅覺和全家人的拼命苦干,生產線24小時轟鳴,熊氏集團迅速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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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27歲的熊德龍創立“熊氏集團”,版圖橫跨金融、地產、酒店與傳媒。他在美國洛杉磯站穩腳跟,更于1980年代斥資600多萬美元收購瀕臨倒閉的《國際日報》。即便十年虧損高達2000萬美元,他仍堅持運營,只為“讓海外華人看到真實的中國”。
熊德龍的愛國情懷并非停留在口號上。他曾組織近2000名中國干部赴美培訓。1995年10月1日,為慶祝新中國成立46周年,他在美國南加州策劃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活動:直升機吊著巨大的五星紅旗在城市上空盤旋,市長、市議員、中國駐洛杉磯總領事馮樹森夫婦及數千名華僑共同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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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站在紅旗下的高調身影,是他作為“愛國僑領”的高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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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高調也帶來了代價。2001年,美國司法部以莫須有的罪名起訴熊德龍。面對可能的牢獄之災,他選擇離開美國,回到梅州。
在梅州,他的名字與六座大橋緊緊相連:賢母橋、發明橋、如淡長廊、嘉應大橋、劍英紀念大橋、熊德龍大橋。此外,華僑博物館、葉劍英博物館、醫院大樓……每一處捐贈背后,都刻著他對養父母的感念。據統計,他一生為中國公益事業捐贈近4億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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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6日,78歲的熊德龍最后一次回到梅州祭祖。在廣東電視臺的鏡頭前,這位老人動情地說道:“如果有來世,我真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堂堂正正的梅縣客家人。”
不久后,他又捐出100萬元獎勵梅州優秀教師。那時的他,在梅江區路邊小店吃著三及第湯和腌面,神情平和,仿佛一位普通的歸鄉游子。誰也沒想到,這竟是他與故土最后的溫情告別。
03
紅色通緝令
慈善的表象之下,資本的暗流早已涌動。
根據印尼法院公開的法律文件,危機的種子早在2014年便已埋下。當年8月,熊德龍以個人擔保形式,向國信集團旗下的Mayapada銀行(國信銀行)申請了700億印尼盾貸款,名義是購買西爪哇Puncak地區的135棟別墅。此后,他又以類似理由追加貸款,總額高達2030億印尼盾(約合人民幣9.3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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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隨著調查深入,抵押資產嚴重虛報的問題浮出水面。自2022年8月起,熊德龍徹底停止還款。銀行隨即宣布其破產,其子女亦被牽連背負巨額債務。
2023年4月27日,國際刑警組織正式發布紅色通緝令。
在此后的幾個月里,熊德龍似乎預感到了什么。他高頻次地拜訪好友,出席各類公益活動。2023年10月,他高調現身第六屆世界客商大會,并捐贈了10輛電瓶車。如今回望,這些舉動更像是一場體面的謝幕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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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日,廣州白云機場。中國公安部將熊德龍正式移交給印尼警方。由印尼國家警察國際刑警運輸部負責人帶隊,這位曾經的商界巨擘被押解回國。
2025年2月12日,雅加達南區地方法院以信用欺詐罪判處熊德龍三年監禁。熊德龍提出上訴,但在同年7月30日,印尼最高法院駁回上訴。至此,法律救濟途徑全部用盡。
04
特權病房風波
判決生效后,故事并未走向常規的“鐵窗淚”。
一張照片在印尼社交媒體上悄然流傳,隨即引發軒然大波。照片中,八十高齡的熊德龍獨自躺在雅加達RSPAD醫院(印尼國家武裝部隊中央醫院)的病床上。他臉色蒼白,神情疲憊,身邊既無獄警看守,也無親屬陪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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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瞬間炸鍋。印尼網友質疑:一個被判刑的金融詐騙犯,為何能住進該國頂級的軍方醫院?為何無人看管?諷刺之聲四起:“這哪里是坐牢,分明是富豪療養。”
面對洶涌的質疑,印尼最高檢察院與沙勒姆巴監獄的反應卻顯得含糊其辭。當記者聯系沙勒姆巴二級A類監獄典獄長Mohamad Fadil時,對方先是斷然否認:“我們轄區沒有人在RSPAD醫院。”隨后又改口稱:“可能是在拘留所吧?”對于是否收到執行提押令,典獄長反復強調:“不知道,沒通知我們,名字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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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踢皮球”式的回應,進一步加劇了公眾對“特權司法”的焦慮。
事實上,熊德龍的身體狀況確實堪憂。早年的過度操勞透支了他的健康,2004年他便透露患有心臟疾病,這些年,前前后后已安裝了16個心臟支架。入獄后,因心臟病發作被送往軍方醫院治療,在醫學邏輯上或許成立,但在司法執行的透明度上,顯然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如今的熊德龍,蜷縮在雅加達病房的一角。窗外是印尼濕熱的空氣,窗內是消毒水的味道。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漫長的夜晚,他是否會想起梅州泮坑村那座即將被拆除的老宅,想起養母騎著三輪車在烈日下借錢的背影,或是1995年洛杉磯上空那面獵獵作響的五星紅旗。
從被遺棄的孤兒到叱咤風云的僑領,從慷慨解囊的慈善家到身陷囹圄的階下囚,熊德龍的一生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
隨著鐵門的關閉,一個曾經閃耀東南亞華商圈的時代,已然悄然終結。而關于公平、關于人性、關于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留給世人的思考,遠比判決書上的文字更為沉重。來源:客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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