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一種莫名的緊迫感伴著心的急促,程序化的開始左右自己的節奏。初一想著初八,這天要腌臘八蒜,提前好幾天買了醋和大蒜,把玻璃瓶子洗得刮凈晾干。是日一到,剝蒜皮,洗蒜瓣兒,晾透無水漬,裝瓶加醋封口,存放陰涼干燥的環境之下。環環緊扣,一絲不茍。就等著臘月二十三小年開瓶,噴香的臘八蒜隆重登場,拌涼菜、蘸水餃,爽口開胃消食化積,難得的上等佐料。打記事起,母親每年都腌臘八蒜,我有時打個下手,能做的就是剝蒜皮。都說雞毛蒜皮是小事,其實剝蒜皮不簡單,蒜是辣的,剝不了一會兒,指甲蓋和肉的結合部就被辣的生疼。這時候我就借故手疼肚子不舒服,溜之大吉,母親只好另派哥或姐完成任務。每吃臘八蒜,哥姐都說你不是怕辣嗎,怎么還吃臘八蒜。小弟我就“裝蒜”,說急了直接抓幾瓣蒜,舉著干糧上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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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瑞雪
成家立業自己學著做臘八蒜,可總也尋不到母親腌的那樣色香味。晶瑩剔透的翠色,脆生生濃淡相宜的醋蒜香,蘸餃子吃到嘴里的味道更是妙不可言。即便不到位,我還是堅持做臘八蒜,母親說過,自己做自己吃,自己不嫌就是好東西。轉眼小年到了,晚飯時隆重把瓶子取出,望聞問切,顏色尚可,只有個別蒜瓣沒有沁透,翠色稍欠火候。打開瓶蓋,醋蒜香飄然撲鼻。問家人如何,齊呼成功,兒子迫不及待,先吃兩瓣,嘖嘖贊美。
這是第一次在異域過年,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承擔起忙年重任,難免有些手忙腳亂。接下來就是小年,過去家里要打掃衛生,最難干的活就是“掃屋”。老家住的是土坯房,燒柴火取暖做飯都在屋里,煙火繚繞,塵土飛揚,一年下來“灰頭土臉”。這樣艱巨的任務一般落不到我的名下,哥姐基本包干。但見他們蒙頭蓋臉,用一根長竹竿綁把掃帚,站在梯子上來回亂掃,掃到哪里算那里。母親知道這活不容易,差不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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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初一的早晨
像掃屋這樣的大活現在都找家政了,院子還是要自己動手清掃整理一番。夏天是悉尼的旱季雨水少,草坪萎黃,每天早晚灑水滋潤,小草迅速返青,長勢喜人。原來每隔一周要剪一次,現在需要周周剪。小年剪一次,過年前再剪一次,正好保持適度。這里每家都有一兩塊大小不一的草坪,有請園丁打理的,工錢不少。閑適的老人一般都是自己護理,常看見他們辛勤耕耘在自家的小植物園,那種恬淡的小院生活,靜謐安詳。我是新手,起初的幾次修剪花草樹木心急火燎,用力過猛,像一位低級的理發師,整得里呲外拐,坑洼不平,完全可以用上民間那句不恭的話,“像狗啃的”。經過多次挫折,終于練就妙手繪丹青,小院精神抖擻,結了果實。雖不及人家院落的雅致,卻也不失大氣,看上去頗有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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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鮮花
過年是華夏族人對美好生活的期許與祝愿,馮驥才先生說要有儀式感。曾有幸與馮先生面對面聆聽教誨,雖未涉及這個話題,卻從他溫和堅毅的話語和目光里,稍有解悟。年在心頭,便是最隆重的儀式,當然該有的現場表演一定要安排。那聲悠長的“過年好”,更是儀式的制高點。
過了小年就籌劃年夜飯,包水餃為首要。打記事起我們家年五更水餃都是豆腐餡,取“都是福”之諧音。悉尼的華人社區有幾家豆腐店,平時經常光顧,有家鄉豆腐的味道。擔心臨近過年豆腐緊俏,臘月二十六先買了幾塊回家,第二天又去,路過豆腐店有剛出鍋的新鮮豆腐,再買兩塊,把昨天的吃了,以此往復,一直保持著最新鮮的豆腐。經過充分醞釀,把年夜飯的菜品定下,幾道主菜,魚不可少,連年有余。年糕,寓意萬事如意步步高。再配幾道家常小菜,餃子就酒,越吃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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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過年盛裝的越南人
過年的期待是家人團圓,闔家幸福。侄子帶著他讀初中的兒子從巴黎回老家過年,侄子在國內有業務,提前回國,兒子獨自乘機回家。一個十歲的孩子,利用短暫假期,為了與爺爺奶奶在老家一起過年,不需爸媽陪伴第一次完成獨立飛行,毫無疑問這是對過年儀式感,最溫情而動人的釋義。年前侄子打電話,問我平生第一次在他鄉過年,有什么感想。過年對我們這一代而言,是一個永遠放不下的念想。
小時候,爺爺奶奶在張店住,過年去陪老人,那就是我的家。工作后有一年單位值班輪到我,初二回家,大年三十和初一在岳父母家過的,那也是我的家。這是我唯一一次在“女方家”過年,也是結婚快40年,夫人第一次沒跟我回老家過年。每年都是往家趕著過年,今年來和孫子一起過年。侄子說,叔你真厲害,60多年堅守老家過年,我說大侄子也厲害,帶著兒子跨越千山萬水回家過年,沒有比回家過年更令人向往。那廂為了陪爺爺奶奶過年,回家了,這邊爺爺奶奶陪孫子過年,如此雙向奔赴,都是年的感召。是我們這些他鄉游子,滿懷感恩之情給一年又一年的深情擁抱。上班時曾策劃記者到各地過年的專題,自己也有意感受不同地區過年的氣氛,卻終未能走出去。今被孫子招到悉尼過年,也是對自己曾有想法的滿足,爺爺欣然赴約。
孫子剛過一周歲,這是小朋友的第二個春節,上年還是月娃娃,今年就知道把大紅包攔在懷里不松手。年夜飯還沒開吃,他已打起瞌睡,趕緊儀式性吃兩口,一起來張合影,孫子睡覺了。與老家有三個小時的時差,無法同步跨年,當我進入丙午馬年開始拜年時,家里的親人才剛剛上桌吃年夜飯。時差并不耽誤大家一起動手搶紅包,你一個他一個,一陣紅包雨,掀起團圓夜的拜年潮。
大年初一,很早起來,街上寂靜無聲,太陽冉冉升起,鮮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鳥兒唱起歡快的歌。拍了院子即景發到家的微信群,嫂子說,看著綠油油的植物,感覺不到過年的氣氛。的確,這里一切如常,孫子去幼兒園,孩子們照常上班。就我們一身輕,坐火車去了一個華裔居多的越南人社區,每年的正月初一和初五,都有一些春節歡樂活動。下火車還沒出站,就聽到熟悉的鑼鼓喧天,一支舞獅隊伍正在表演。圍觀者眾,伴著聲聲喝彩,高潮迭起。這情景感染了我,雖不會舞龍舞獅跑高蹺,鑼鼓倒能跟上步點,想湊個熱鬧,往前擠一直沒機會,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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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裔社區初一舞獅表演
把舞獅的照片給朋友看,他們驚訝遠在南半球的大年初一,這么熱鬧,過年的氣氛拉得很滿。時近中午,坐上火車回家。打開微信關注老家拜年的盛況,2021年建了“辛丑拜年”的群,平時并不活躍,初一拜年卻大有用場,幾點出發,到誰家集合,一呼即應。我家是個大戶門,長輩多,在早的時候,天不亮就要出門,吾等輩分低的孩子,沒有大半個上午拜不下來。現在迥別于前,拜年與太陽同步,小半晌結束了,弟兄們溜之大吉。
在悉尼工作生活的學生,來家里給老師拜年,夫人非常高興。桃李滿天下,是老師最大的福份和滿足,又一起在他鄉過年,更有一番欣喜涌上心頭。我們又到悉尼大學,看望她在這里讀研的學生,過年時節老師和學生見面的那種厚誼,真比南半球的盛夏溫度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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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大學教學樓
梁實秋先生說,年的根在故鄉,也是我第一次在他鄉過年的親身感觸。正月初五,老家叫“五末日”,過了這天,就跑年(過完年)了,放鞭炮吃水餃,各奔東西。悉尼氣溫少見的突破30度,全家商量中午吃麻汁涼面,順時順勢,與大自然親密相擁,想必是過年的題中應有之義。
文/許志杰,丙午年正月初八記于悉尼大學來源:吐吸天香)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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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志杰,1983年7月畢業于山東大學歷史系,先后在出版社和報社從事采編及管理工作。曾任齊魯晚報副總編輯、大眾報業集團業務總監,出版足球評論集《言午看球》、雜文集《權錢二重奏》、人物傳記《陸侃如和馮沅君》、《出版家羅竹風》、《山大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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