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隨筆 | 吳越國錢氏天文圖

來源 /《太平年》騰訊視頻

/ 錢元瓘墓和

吳漢月墓天文圖

首先是錢弘俶父親錢元瓘和母親吳漢月出土的兩幅天文圖。

杭州玉皇山，位于西湖與錢塘江之間，在其南麓，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發掘了幾座墓葬，其中兩座正是吳越國第二代國主文穆王錢元瓘墓（M27）和文穆王次妃吳漢月墓（M26）。

來源 /《考古》1975年第三期《杭州、臨安五代墓中的天文圖和秘色瓷》

這兩座墓葬的后室頂上各出土了一幅石刻天文圖。錢元瓘（錢弘俶父親）卒于公元941年，吳漢月卒于公元952年。而蘇州石刻天文圖的年代是南宋淳祐丁未，公元1247年，因此可以說這兩個天文圖都算作蘇州石刻天文圖的前輩，足足早了300年。

《太平年》中文穆王錢元瓘劇照

來源 /《考古》1975年第三期《杭州、臨安五代墓中的天文圖和秘色瓷》

在考古發掘中，錢墓（M27）的天文圖長4.71米，寬2.66米，厚度0.31米。其中：

- 內規（恒顯圈）直徑約50厘米，內有勾陳，北極，華蓋以及北斗

- 中圓（赤道）直徑119.5厘米，分布有二十八宿

- 外規（外圓）直徑達189.5厘米

- 恒星連線為雙線

星圖摹本，來自伊世同先生的《最古的石刻星圖——杭州吳越墓石刻星圖評介》一文。

從圖中，有個細節比較有趣：參宿下的伐、軫宿的左右轄、北斗的輔等都是輔座，此處都表現了出來。

據伊世同先生的研究，錢墓中天文圖有星官32個，輔座13個，應有星數218，缺星35，現存星數183。

這是幅典型的蓋圖式星圖，蘇州石刻天文圖就是一個比較著名的蓋圖式星圖。星圖的作法在《唐書·天文志》中，僧一行繪制蓋圖時有詳細的記載。根據簡單的比例關系（內規與赤道），可以確定星圖對應的觀測點應該在大約北緯37度，而杭州的緯度僅為30度，這說明星圖的數據來源應該來源于北方中原地區。

根據錢墓的年代，我們選取940年這個年份，復原了一份星圖：

公元940年星圖模擬。繪制 / 何勃亮

對比下可以看到，星象頗為相似，這說明此時的星圖已經不是早期象征性的繪圖，而是寫實性的繪圖，背后有一定的數據支撐，從歷史上來看，數據有可能源自唐代一行的觀測（公元740年前后）。

公元740年星圖模擬。繪制 / 何勃亮

吳漢月，錢元瓘次妃，也是錢弘俶的生母。錢弘俶948年繼位，吳漢月卒于952年，因此可以確定，吳漢月的身后事是錢弘俶在位期間操辦的，這幅天文圖也是錢弘俶放入母親墓中的。

在吳墓（M26）中，出土的天文圖。與錢墓相比，內圓僅有北極和北斗，無赤道，環繞有二十八宿。

據伊世同先生的研究，吳墓中天文圖有星官30個，輔座9個，應有星數189，缺星11，現存星數178。

圖源 /《考古》1975年第三期《杭州、臨安五代墓中的天文圖和秘色瓷》。

這兩幅星圖在二十八宿的處理中，有一個特殊之處，就是二十八宿的輔座，包括：鉤鈴、神宮、墳墓、離宮、附耳、伐、鉞、積尸氣、左右轄、長沙等，而這些星官在宋代的星官體系中并非完全都是屬于二十八宿，而是獨立的星官。此處的表現，也可以看作是中國古代星官體系演化中的一個環節。

/ 康陵天文圖

1996年在臨安市西南11公里的玲瓏鎮考古發掘出一個墓葬（康陵），是文穆王錢元瓘夫人馬王后（錢弘俶嫡母）的墓葬，其后室頂板正中也有一幅天文圖。

圖源 /《五代吳越國康陵》

圖源 /《五代吳越國康陵》

星宿中的連線使用金線連接，甚為精美。

天文圖的內規（內圓）側面還有貫穿整個天文圖的彎曲的白帶，應為銀河帶，這在錢氏墓葬中還是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發現。此銀河圖案的基本走向也符合實景。在此三百年后的蘇州石刻星圖則出現了更為復雜和詳細的銀河輪廓圖案。

圖源 /《五代吳越國康陵》

康陵的天文圖未畫赤道，僅有內規，與吳墓類似，但卻是這幾幅天文圖中最完整和最詳細的。共有218顆星。

- 28宿161顆星，另有10輔座21顆星

- 內規有4個星官，共35顆星

圖源 /《浙江臨安五代吳越國康陵發掘簡報》

值得一提的是康陵的北斗斗柄指向東方，與馬王后下葬時間（約立春）的天象基本是一致的。

錢元瓘和兩位夫人的墓葬中的三幅天文圖顯然是擁有一個原始的底圖或者數據。這三幅圖的不同之處還有，錢圖的星官連線為雙線，有赤道，而另兩幅連線為單線，無赤道。這或許是與墓主的地位、規格有關？

另外這三幅圖，在完整程度上，康陵的最佳，另外二者都有些部分破損，但整體都非常精美，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文物。

/ 錢寬夫婦墓天文圖

除了上面三幅天文圖，在錢元瓘祖父母、也就是錢镠的父母錢寬和水丘氏的墓中，也出土了天文圖。夫妻二人各出土一件，但東西方向相反。

錢寬墓天文圖。圖源 /《晚唐錢寬夫婦墓》

水丘氏墓天文圖。圖源 /《晚唐錢寬夫婦墓》

圖源 /《晚唐錢寬夫婦墓》

“錢寬夫婦墓”中出土的天文圖，中為北斗，環繞四周的是二十八宿。共有29個星官，8個輔座，合計170顆星。

與錢元瓘和兩位夫人的墓葬中的三幅天文圖相比，這兩幅圖似乎介于寫實與寫意之間，從空間上看，頗有真實星空的意味，但有由一定的拉長，總體上來說，還是一幅示意性的天文圖。

/ 錢匡道墓二十八宿星圖

除上述之外，錢氏家族還有錢匡道墓出土了星圖，他是吳越第一代國王錢镠的弟弟錢鏢之子，2012年4月，出土于揚州市城北鄉三星村夏莊某基建工地上。

錢匡道墓志蓋上有一個二十八宿的星圖。這幅圖就不如前面蓋圖式星圖的寫實，而是一種傳統的寫意模式展出。

圖源 / https://www.hangchow.org/index.php/base/news_show/cid/8259

結語：

錢氏家族是一個流傳千年的顯赫家族，其早期的墓葬陪葬均有天文圖。古代墓葬陪葬天文圖不僅是一種藝術裝飾，更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內涵：它體現了古人對宇宙的理解、對死亡的敬畏、對永生的追求，以及對權力、知識與精神超越的向往。

錢氏家族墓出土的天文圖，時代介于晚唐與五代之間，上承大唐盛世所開啟的系統性天文測量傳統，下接宋代空前繁榮的天文觀測高峰，是連接唐宋兩大中國古代天文觀測密集期的關鍵紐帶。其不僅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與科學意義，更成為我們理解唐宋之際科技演進與思想變遷的重要見證。

攝影 / 孫俊偉

參考資料 /

1.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臨安市文物館.五代吳越國康陵[M].文物出版社,2014.

2.伊世同.最古的石刻星圖——杭州吳越墓石刻星圖評介[J].考古, 1975(3)

3.杭州、臨安五代墓中的天文圖和秘色瓷[J]．考古,1975,(3):186-194

4.伊世同.臨安晚唐錢寬墓天文圖簡析[J].文物, 1979(12)

5.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浙江省博物館,臨安市文物館.晚唐錢寬夫婦墓[M].文物出版社,2012.

6.李暉達.吳越國考古[M].浙江人民出版社,2022

7.https://www.hangchow.org/index.php/base/news_show/cid/8259

作者簡介 /

何勃亮，天文學博士，高級工程師，《中國國家天文》編輯，曾長期從事科學數據管理工作，近年來主要從事中國古代天文數據的整理和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