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在當地頗有名望的人,名為興祖,字余慶,乃秀州人氏。在當地,他算得上是少有的飽學之士,博通經史,文筆清麗,尋常文人難與其比肩。
只是他性情與世俗格格不入,剛直豪爽,桀驁不羈,行事向來不拘小節,既不刻意逢迎權貴,也不與虛偽小人為伍。
正因這般脾性,他不愿居于鬧市喧囂之地,反倒在城郊尋了一處清凈居所,每日耕讀自樂,對外便自號為“東郊耕民”,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態。
后來,因才學出眾,興祖被舉薦擔任州學錄一職,掌管州學之中的文籍、課業,雖非高官厚祿,卻也算得斯文清貴。
在學府之中,他與學諭婁虡最為投契。婁虡為人謙和敦厚,治學嚴謹,與興祖一文一武般互補,平日里一同論學、飲酒、談古論今,相交莫逆,堪稱知己。
兩人同在學府任職,朝夕相處,情誼早已超越普通同僚,成了可以托付心事的至交。
誰也未曾料到,生死離別,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宋高宗紹興丁卯年的夏天,天氣燥熱異常,連日無雨,城中疫病悄然蔓延。
婁虡本就體質偏弱,不慎染病,不過數日光景,便臥床不起,藥石罔效,終究撒手人寰。
噩耗傳來之時,興祖正在書房批閱課業,手中毛筆“啪嗒”一聲掉在紙上,暈開一團濃墨。
他呆立半晌,只覺心口一陣窒悶,眼眶瞬間泛紅。
相識多年的知己,前幾日還與他對坐閑談,說等天涼了便一同去郊外秋游,如今卻陰陽兩隔,天人永隔。
興祖性情素來剛強,從不輕易落淚,可那日,他獨自在婁虡靈前守了半夜,沉默無言,指尖死死攥著衣袖,指節泛白,滿心都是錐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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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兄,你我相約的秋游,終究是赴不成了……”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滿是不甘與悲戚。
婁虡下葬之后,興祖郁郁寡歡,往日爽朗的笑容消失不見,常常獨坐窗前,望著窗外枯樹發呆,連最喜愛的詩書都無心翻閱。
城郊的居所本就清靜,如今少了知己來訪,更顯得冷清寂寥,秋風一吹,落葉簌簌,更添幾分凄涼。
日子一晃,便到了秋九月。夜色漸深,興祖白日里處理完學府瑣事,身心俱疲,早早便熄燈歇息。
許是日間太過勞累,又或是心中思念過甚,剛一入眠,便做了一個極為真切的夢。
夢中,夜色沉沉,他正在屋內靜坐,忽聞門外馬蹄聲陣陣,伴隨著侍從的喝道之聲,聲勢浩大,不似尋常人家。
興祖心中詫異,自家居于東郊偏僻之地,向來門庭冷落,怎會有如此排場之人來訪?
他起身出門查看,只見夜色之中,一隊人馬高舉火把,火光通明,映照得如同白晝。
為首一人,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帶,胯下一匹高頭大馬,身后隨從眾多,儀仗威嚴,全然不是生前清貧學諭的模樣。
興祖定睛一看,心頭猛地一震,瞳孔驟縮——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早已病逝的婁虡!
“婁兄?”興祖失聲驚呼,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幾步,心中又是震驚,又是疑惑,還有一絲失而復得的狂喜,“你……你不是已經故去了嗎?怎會在此處?還這般裝束?”
婁虡勒住馬韁,臉上神情平靜,無悲無喜,看向興祖的目光,卻依舊帶著往日的溫和,只是多了幾分疏離的肅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興祖耳中:“余慶,別來無恙。我已非世間凡人,如今身在幽冥,今日前來,乃是有一樁天大的喜事與你相告。”
興祖心神激蕩,一時分不清是夢是真,只覺得眼前一切真切無比,連婁虡身上衣袍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對方的衣袖,卻又怕這只是幻影,指尖微微顫抖:“喜事?什么喜事?婁兄,你這些日子在何處?過得可好?”
婁虡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身后隨從牽過一匹駿馬,那馬神駿非凡,通體烏黑,雙目如炬,一看便不是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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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番前來,是要告訴你,你我緣分未盡,日后便可在幽冥之中再度共事,聯事為官,豈不美哉?”
“共事?幽冥?”興祖心頭一緊,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攀升,可此刻被重逢的喜悅沖昏了頭腦,竟未細想其中兇險,只怔怔地看著婁虡。
婁虡拍了拍身旁的馬背,沉聲道:“此乃幽冥寶馬,頃刻可行千里,腳程極快。你且上馬,隨我前去一看便知。”
興祖心中雖有疑慮,可對知己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再者夢中神志恍惚,不及細想,只覺得俯仰之間,身形已然不由自主地躍上馬鞍。
坐穩之后,只覺身下駿馬穩如泰山,毫無顛簸之感。
婁虡見狀,亦催動馬匹,與興祖并轡而行。
兩人一路向前,道路兩旁火把林立,綿延不絕,亮如白晝,周遭景致飛速倒退,風聲在耳邊呼嘯,不過片刻,便已行數里之遙。
行至半途,兩旁的火光漸漸微弱,光線昏暗下來,周遭霧氣彌漫,寒氣逼人,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陣陣低沉的嗚咽之聲,不似人間聲響,令人毛骨悚然。
興祖心中越發不安,攥著韁繩的手沁出冷汗,低聲問道:“婁兄,我們這是要去往何處?怎的周遭如此陰森?”
婁虡頭也不回,聲音平淡:“不必多問,到了你便知曉,乃是你的好去處。”
又行片刻,前方赫然出現一座巍峨高大的官府府邸,朱門高墻,氣勢恢宏,比世間任何官府都要威嚴肅穆,只是府中透著一股沉沉死氣,毫無人間煙火氣。
府邸正中,一座大殿朝南而建,殿門垂著厚重的簾幕,簾內燈燭明滅不定,光影搖曳,看不真切殿中情形。
大殿之下,站滿了身著黑衣的吏卒,一個個面無表情,神色木然,或坐或臥,慵懶散漫,見到婁虡與興祖二人騎馬而來,竟無一人起身行禮,仿佛視若無睹,氣氛詭異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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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祖看得心驚肉跳,只覺得此地處處透著詭異,絕非善地,心中已然升起退意:“婁兄,此地……此地怕是陰間地府吧?我乃陽間活人,怎能到此?快送我回去!”
婁虡卻仿若未聞,只是催動馬匹,轉身向東而行,又稍稍向北拐去。
不多時,便來到一處廳堂之中,這廳堂陳設簡單,正中相對擺放著兩張寬大坐榻,儼然是為官者理政之處。
一旁伺候的執事見到二人,連忙躬身行禮,口中低聲喏喏,態度恭敬。
婁虡抬手示意執事退下,轉身對著興祖拱手作揖,指著其中一張坐榻,神色鄭重道:“余慶,此處便是你日后的治所,這坐榻,便是你的席位。從今往后,你我便是幽冥同僚,一同在此理事,再無分離。”
興祖聞言,如遭雷擊,渾身一僵,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破滅。他終于明白,所謂“聯事”,根本不是什么陽間喜事,而是要他身死之后,來陰間為官!
恐懼瞬間席卷全身,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連連搖頭:“婁兄,你……你害我!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雖有一子早夭,可家中尚有牽掛,怎能就此棄之不顧,留在這幽冥之地?我要回去!我要回陽間!”
就在此時,一陣稚嫩的孩童腳步聲從屏風后面傳來,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徑直撲到婁虡身邊,伸手拉住他的衣袍,仰頭看去,正是興祖數年前夭折的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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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模樣依舊是離世時的樣子,眉眼清秀,只是面色蒼白,毫無血色。
興祖一見幼子,心中悲痛與思念交織,淚水瞬間涌出,想要上前抱住孩子,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隔。
婁虡輕輕撫摸著孩子的頭頂,看向興祖,語氣緩和了幾分:“你看,令嗣早已在此等候,父子團聚,亦是美事。你且安心,此處雖為幽冥,卻也是你的歸宿。”
興祖心如刀絞,一邊是夭折的孩兒,一邊是陽間的家人,兩邊皆是割舍不下的牽掛,他痛苦地閉上眼,淚水滑落臉頰:“我……我怎能拋下陽間妻兒老母……婁兄,求你,放我回去吧……”
婁虡輕輕嘆息一聲,神色之中帶著一絲無奈,又有幾分注定的決絕:“天命如此,非我所能更改。
你暫且先歸陽間,稍作安頓,過些時日,我自會前來相迎,屆時,你我再一同在此任職。”
話音剛落,興祖只覺身下駿馬猛地一顛,他下意識地攬住韁繩,心中一驚,猛然睜開雙眼——
窗外晨光微亮,鳥鳴聲聲,哪里有什么幽冥官府、緋袍知己、夭折幼子?不過是南柯一夢。
他猛地坐起身,渾身冷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浸透,心臟狂跳不止,夢中的一切歷歷在目,每一個場景、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都清晰得如同親身經歷,絕非尋常虛幻之夢。
“是夢……竟然是夢……”他大口喘著粗氣,雙手撫胸,可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愈發濃烈,壓得他喘不過氣。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這般真切的幽冥之夢,絕非尋常思念所致。興祖飽讀詩書,深知此類夢境,往往是生死之兆,絕非吉兆。
他再也無法入眠,披衣起身,坐在窗前,直到天光大亮。
心中惶恐不安,思緒紛亂,越是回想夢中場景,越是覺得心驚膽戰。
婁虡那肅穆的神情、幽冥之中陰森的府邸、幼子稚嫩的模樣、那句“我自會前來相迎”,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
“難道……難道我陽壽已盡?”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素來剛強,不信鬼神,可昨夜之夢,太過真切,太過詭異,由不得他不心生畏懼。
第二天,興祖心緒不寧,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便將夢中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平日里往來密切的親友、同僚。
眾人聽后,無不驚愕,面面相覷,皆沉默不語。
世間常有托夢之說,可這般幽冥為官、亡友相迎的夢境,實屬罕見,明眼人都能看出,這絕非吉兆,乃是大兇之兆。
有親友勸慰道:“余慶兄,不過是一場夢罷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只因太過思念婁兄,才會做此怪夢,不必放在心上,過幾日便好了。”
也有人神色凝重,低聲道:“此夢太過蹊蹺,幽冥地府、亡友為官、幼子相見,皆是生死之象,余慶,你近日務必多加小心,少出遠門,避禍祈福才是。”
興祖心中何嘗不知兇險,只是事已至此,惶恐無用,他強裝鎮定,擺了擺手:“諸位不必擔憂,不過一夢而已,我聞人興祖一生光明磊落,不做虧心事,哪怕鬼神來尋,又有何懼?”
話雖如此,可他心中的不安,卻一日勝過一日。
往日里爽朗豪邁的性子,變得沉默寡言,時常走神,飯食難進,夜不能寐,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眉宇間始終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心中暗暗祈禱,但愿只是一場虛驚,但愿夢中之言,不作數。
可天命無常,該來的劫難,終究躲不過。
幾日后,興祖因學府瑣事,需要外出拜訪同僚。
途經婁虡生前居所之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陰云密布,狂風驟起,風沙迷眼,周遭氣溫驟降,寒意刺骨。
他抬眼望去,只見婁家大門緊閉,庭院荒蕪,草木枯黃,一片死寂,與往日婁虡在世時的溫馨景象判若兩地。
不知為何,一走到此處,興祖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毛骨悚然,一股莫名的恐懼從心底瘋狂滋生,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令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婁兄……”他嘴唇微動,聲音發顫,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涌上心頭,眼前一黑,身子一軟,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隨行之人見狀,大驚失色,連忙上前將他扶起,只見興祖面色青紫,雙目緊閉,渾身滾燙,已然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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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敢耽擱,連忙七手八腳地將他扶上馬,急匆匆趕往東郊居所。
回到家中,興祖依舊昏迷不醒,時而囈語,時而抽搐,請來的郎中把脈之后,皆是搖頭嘆息,束手無策,只說脈象紊亂,氣數將盡,無力回天。
家人圍在床邊,痛哭流涕,老母垂淚,妻子悲啼,幼子惶恐,家中一片愁云慘霧。
興祖在病榻上昏迷了兩日,氣息越來越微弱,最終在深夜時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溘然長逝,終究應了夢中婁虡那句“徐當相迎”,奔赴幽冥,與知己重逢,為官冥府。
一代博學才子,就此隕落,親友無不惋惜悲痛,卻也無可奈何,只嘆天命難違,生死有命。
興祖去世之后,家中親友依舊沉浸在悲痛之中,他的表弟陳振,與興祖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表兄離世,他心中悲痛萬分,日夜思念,常常夜不能寐。
幾日后的一個夜晚,陳振疲憊不堪,剛剛入眠,便在夢中見到了興祖。
夢中的興祖,身著一襲幽冥官袍,神色平靜,與生前爽朗豪邁的模樣略有不同,卻依舊是熟悉的面容。
陳振一見表兄,又驚喜,又悲痛,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只覺對方指尖冰涼,毫無溫度。
“表兄~”陳振眼眶一紅,淚水涌出,“你……你在那邊過得可好?小弟甚是想念你!”
興祖看著表弟,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與生前無異,開口道:“我一切安好,你不必掛心。家中親人,也無需多慮,自有照應。”
陳振心中激動,想起世間流傳的說法,又想起表兄生前那詭異的夢境,忍不住開口問道:“表兄,小弟聽聞,你死后在陰間做了冥吏,掌管幽冥瑣事,此事……可是真的?”
興祖聞言,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神色之中帶著一絲肅穆,算是默認了此事。
陳振心中驚訝不已,沒想到世間傳說竟是真的,亡人真的可在幽冥為官。
他心中一動,想起民間百姓常常以杯珓占卜吉兇,詢問禍福,便又開口問道:“表兄,你如今既為冥吏,知曉幽冥之事,那世間百姓手持杯珓前來占卜吉兇禍福,你可否暗中告知一二,讓他們避禍求福?”
他本是一片好心,想著表兄身居冥職,若能暗中提點,便可幫襯世間凡人,少走彎路,躲避災禍。
誰知興祖一聽這話,臉色驟然一變,原本溫和的神情瞬間變得緊張惶恐,連連搖頭,語氣急促地說道:“不可!萬萬不可!大渾王向來最不喜占卜問卦、泄露天機之事,若是被他知曉,輕則革職懲處,重則魂飛魄散,絕不可為!”
陳振一愣,心中好奇更甚,連忙追問道:“大渾王?聽表兄此言,莫非你是在大渾王麾下為官,做他的屬官?”
這話一出,興祖臉色煞白,神情大變,仿佛說錯了什么天大的機密,慌亂不已,連連擺手,急聲道:“吾失言!吾失言!不該說,萬萬不該說啊……”
話音未落,興祖神色悲痛,放聲大哭,哭聲凄厲悲涼,震得陳振耳膜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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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著轉身,身形漸漸變得模糊,不等陳振再開口詢問,便已然消失在夢境之中。
陳振心中大驚,想要追趕,卻腳下一軟,猛地從夢中驚醒,坐起身來。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可他耳邊,卻依舊依稀回蕩著表兄興祖那凄厲的哭聲,悲切婉轉,久久不散,仿佛就在耳邊,真切得令人心驚。
陳振冷汗淋漓,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靜。
他知道,表兄所言非虛,那幽冥之中,當真有森嚴法度,有威嚴王者,有冥吏執事,而表兄聞人興祖,終究是成了幽冥之中的一員,守著陰間的規矩,再也不能回歸陽間。
天亮后,陳振將夢中之事,告知了興祖的家人,一家人聽后,無不唏噓感嘆,悲從中來。
自此,秀州東郊耕民興祖,亡友托夢、幽冥為官、幼子相見、失言慟哭之事,便在當地流傳開來。
讓人感嘆生死有命,幽冥難測,知己情深,縱使陰陽相隔,亦能相逢共事,而天機不可泄露,縱是冥吏,亦需恪守天規,不敢有半分逾越。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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