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淘萬漉是唯一的窄門:段奕宏和他的“鈍感”突圍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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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2026年的春天來得有些沉默。
春節檔的硝煙尚未散盡,人們還在爭論《飛馳人生3》的成敗。有影評人寫“段奕宏的角色可有可無”,有觀眾說“他的眼神比劇情更有戲”。熱鬧是他們的。段奕宏依舊是那個段奕宏,在眾聲喧嘩里,他只負責存在,不負責解釋。
電影里,他飾演的安部長,臺詞寥寥,戲份不多。可當你看見那雙眼睛,便知道這個人有來路,有去路,有不可言說的過往,有不肯交付的底牌。這是一種奇怪的能力:有些人站在鏡頭中央,你只覺得他占了位置;有些人退到邊緣,你卻覺得整個畫面都因他而有了重量。
這重量,叫沉淀。
而沉淀,在這個時代,已經成為一種奢侈品。
一、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劉禹錫寫:“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一千二百年前,這句話是勵志的箴言。一千二百年后,它聽起來像一句不合時宜的古老諺語。因為我們早已發明了更高效的生產方式,不需要千淘萬漉,不需要吹盡狂沙,只要站在風口,豬都能飛起來。既然如此,為什么要辛苦?為什么要等待?
于是我們看到:有人假扮外國人,用變臉特效和塑料中文收割百萬粉絲,直到被央媒點名封禁,依然理直氣壯地說“主打一個互動”。有人靠一首旋律洗腦的口水歌走紅,全國巡演時假唱穿幫,臺下齊喊“退票”,她卻把這變成了直播間的互動梗。有人憑一張清秀的臉蛋被資本力捧,沒有演技、沒有作品,卻占據熱搜榜首,直到偷稅漏稅、違法亂紀,從云端跌入泥潭,留下一地雞毛。
還有那位被稱為“國民媳婦”的老牌演員,在直播里抱怨一年沒有百八十萬家庭難以運轉,被網友翻出三亞的豪宅、頓頓十一道菜的“家常飯”,最后品牌解約、賬號被禁、掉粉二十萬,才在朋友圈發了一封道歉信。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當這些荒誕成為常態,當這些泡沫一次次升起又破滅,我們漸漸習慣了這種節奏,爆紅、塌房、再等下一個。我們不再追問“憑什么”,因為知道答案不過是“流量”二字。我們不再相信“為什么”,因為知道這世界早已不講因果。
魯迅先生在《熱風》里寫:“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可如今的“冷氣”,早已不是自暴自棄,而是一種精致的投機主義。人人都想走捷徑,人人都覺得堅守是愚蠢,人人都把“千淘萬漉”當作過時的雞湯,把“吹盡狂沙”看成不必要的迂回。
在這種空氣里,段奕宏的存在,像一塊礁石。
二、原來還有東西沒有隨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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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不會說話。它只是在潮水退去時,讓人看見,原來還有東西沒有隨波逐流。
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字如今被當作“演技保障”的男人,曾是被三次拒之門外的“后進生”。
1991年,18歲的段奕宏第一次報考中央戲劇學院。考官說:形象不夠亮眼。落榜。
1992年,第二次。專業課過了,文化課差了。落榜。
身邊的人勸他:別鉆牛角尖了,找個安穩工作吧。那個年代,新疆伊犁的孩子,能有一份穩定營生已是福氣。可他不聽。1993年的冬天,他揣著僅有的生活費,擠進北京城郊一間潮濕的地下室。
那間地下室,墻角常年滲水,被褥永遠有一股霉味。沒有暖氣,夜里凍得手指發僵,他就搓熱了繼續練形體。凌晨練聲,隔壁租客被吵醒后罵罵咧咧,他第二天照舊。他把臺詞本上的每一個字抄在小紙條上,吃飯時攥在手心默念,走路時對著墻練習表情神態。那半箱子小紙條,后來被他一直留著——不是勵志的紀念,而是提醒自己:你曾經什么都沒有,只有這笨拙的堅持。
1994年,他第三次走進中戲的考場。專業課第一。
那一年,他已經21歲。同班的陶虹、印小天,都比他小。
畢業后,他進了中國國家話劇院,一待就是十年。十年里,影視圈的橄欖枝一次次拋來。陸川導演的《可可西里》,后來被封為經典的片子,他推掉了——因為要重排話劇《戀愛的犀牛》。有人說他傻。他說,話劇舞臺是演員的磨刀石,基本功磨不透,到了銀幕上也站不穩。
為了演《戀愛的犀牛》里那個偏執深情的馬路,他從零學彈吉他,連續一周只吃簡餐,把自己浸在角色的孤獨里。復排時有一場崩潰戲,他在后臺醞釀到渾身發抖,上臺后一個含淚的眼神,讓全場鴉雀無聲。
拍《烈日灼心》,他在廈門派出所體驗生活16天,跟著民警熬夜蹲守、巡邏查案。電梯對峙那場戲,劇本上是空白,他憑對角色幾個月的揣摩臨場發揮——眼神里的懷疑、掙扎、不忍,讓那場戲成了全片的高光。最終,他憑伊谷春這個角色拿下上海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
拍《暴雪將至》,零下二十度的冬天,他把自己沉進冰窟窿里七次。救生員幾次想拽他上來,他拒絕。他要找到那個瀕死的窒息感。拍到神經性皮囊炎發作,頭部僵硬到不能轉動,他依舊堅持完成所有鏡頭。那一年,他拿到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成為國內少有的“雙國際影帝”。
今年1月,他擔任監制的電影《本案與我無關》開機。題材是校園欺凌,切口卻是公共場合的漠視。他說,他追求的是“真實土壤的氣息”。
53歲。入行三十年。他還在說“真實土壤的氣息”。
三、“流量貪婪”的無限膨脹
可悲的是,在這個時代,“真實土壤的氣息”正在被“數字泔水”淹沒。
有論者將當下網絡空間泛濫的低質內容稱為“精神地溝油”,那些邏輯混亂、價值空洞的短視頻,那些虛構的“家庭互毆”“校園霸凌”劇本,那些用AI批量生產的畸形價值觀,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浸泡著近2億未成年網民。
神經科學研究表明,長期浸泡在高刺激、碎片化的信息中,負責理性思考與延遲滿足的大腦前額葉皮層發育會受到抑制。后果已經顯現:學生的作文里充斥著“絕絕子”“YYDS”,卻鮮有真實的觀察與個性的表達;深度閱讀變得困難,持久學習成為奢望;浮躁與焦慮,成了這一代人的出廠設置。
這背后,是“流量貪婪”的無限膨脹。
平臺需要數據,資本需要回報,生產者需要變現。于是,內容變成了商品,情緒變成了燃料,每一個點擊都在為這個系統的運轉添柴加火。誰有耐心去“千淘萬漉”?誰愿意等待“吹盡狂沙”?只要你敢制造刺激,就有人買單;只要你敢放棄底線,就能搶跑在前。
在這種邏輯里,段奕宏的“慢”簡直是一種罪過。
三十年,三十多部電影,產量低得可憐。沒有綜藝,沒有熱搜,沒有炒作。他甚至不用社交媒體。你幾乎看不到他出現在任何“不該出現”的地方——他只出現在作品里。
有人說他“鈍”。
這倒是真的。他不聰明,不會走捷徑,不會討好時代。他只會在派出所蹲16天,只會在冰窟窿里沉七次,只會為一場戲把自己掏空。
但這種“鈍”,恰恰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品質。
因為“鈍”,所以能沉下來。因為“鈍”,所以能等得起。因為“鈍”,所以當潮水一次次涌來、又一次次退去,他還在原地,不是被拋下,而是扎根。
四、數據會清零,熱搜會冷卻,粉絲會脫粉,資本會撤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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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先生寫過一種人:“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那是他的自況,也是一種精神姿態。橫眉冷對,是面對喧囂的定力;俯首甘為,是面對本心的虔誠。
如今的喧囂,比魯迅時代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如今的喧囂里,多了一種誘惑。一夜爆紅的誘惑,流量變現的誘惑,不勞而獲的誘惑。它們太具體了,具體到讓“橫眉冷對”變得格外艱難。
可越是這樣,越顯出段奕宏們的價值。
他們不是逆流而上的勇士,這個詞太悲壯了。他們只是不隨波逐流的人。他們只是守著一條樸素得近乎過時的信條:拿作品說話。
這信條,如今聽起來像一句笑話。因為太多人已經不拿作品說話了。他們拿數據說話,拿熱搜說話,拿粉絲量說話,拿資本估值說話。作品?那是上個世紀的老黃歷。
但數據會清零,熱搜會冷卻,粉絲會脫粉,資本會撤場。能留下來的,只有作品。
段奕宏在《士兵突擊》里有一句臺詞:“光榮在于平淡,艱巨在于漫長。”那是袁朗說給許三多的,也是段奕宏說給自己的。
光榮在于平淡,你日復一日地做同一件事,沒有人看見,沒有人喝彩,甚至沒有人相信這件事有意義。可你還是做。這就是平淡里的光榮。
艱巨在于漫長,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是盡頭,不知道努力會不會有回報,不知道堅守會不會被辜負。可你還是繼續。這就是漫長里的艱巨。
這不是雞湯,這是真相。真相從來都不動聽,但真相會留在最后。
五、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沉
劉禹錫寫《浪淘沙》的時候,正在被貶謫的路上。
那一年,他因“永貞革新”失敗,從屯田員外郎一夜之間淪為朗州司馬。從京城到蠻荒,從廟堂到江湖,仕途的落差比黃河的浪淘更兇猛。
可他在詩里寫:“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沉。”
不要說讒言像惡浪一樣深不可測,不要說被貶的人像泥沙一樣沉入水底。浪淘之后,沙沉之后,還有真金。
這是一種近乎固執的樂觀。但樂觀的背后,是一種更深的東西,相信。相信時間,相信因果,相信這世間有一條樸素的法則:你付出什么,就得到什么;你是什么,就留下什么。
如今的人,太缺乏這種相信了。
我們不相信努力有意義,因為見過太多不努力卻成功的人。我們不相信堅守有價值,因為見過太多投機取巧卻全身而退的人。我們開始懷疑,開始動搖,開始覺得“千淘萬漉”不過是一句空話。
可是,你再看一眼那些“成功的人”,他們還在嗎?那個假扮俄羅斯人的網紅,賬號被封后還有誰記得?那個巡演假唱的“抽象頂流”,被官媒點名后還能蹦跶幾天?那個偷稅漏稅的頂流男星,如今何在?那個在直播間抱怨“百八十萬才能運轉”的“國民媳婦”,掉粉二十萬后,品牌解約的損失誰來承擔?
泡沫會破的。潮水會退的。
只有真金,留在原地。
六、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
我覺得段奕宏的意義,不在他演了什么,而在他是誰。
他是這個浮躁時代的異數,是流量狂歡里的一塊礁石,是“千淘萬漉”這四個字活生生的注腳。他用三十年告訴我們: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沒有白等的時光,每一刻都在沉淀。
《飛馳人生3》里,他的角色叫“安部長”。
這個名字有意思。“安”,安穩的安,安定的安,安心的安。在所有人都急于證明什么、追逐什么、抓住什么的時代,他只需要存在,就讓人覺得安心。
因為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還有人沒有變。還有人在堅持那些樸素的信條。還有人在用笨辦法,做對的事。
這就夠了。
劉禹錫的最后一首《浪淘沙》寫:“流水淘沙不暫停,前波未滅后波生。”
浪花不會停。后浪推前浪,一浪接一浪。每一朵浪花都覺得自己是主角,都覺得這一次的潮水與眾不同。可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浪花,而是河床。
段奕宏他們,就是這條河的河床。
他們沉默,他們不動,他們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沖刷。可正是因為他們,河流才有方向,潮水才有邊界。
七、我這樣堅持,到底有沒有意義?
文章寫到這里,本該收尾。但我還想問一句:你呢?
你是不是也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里掙扎過、動搖過、懷疑過?是不是也想過走捷徑、抄近道、隨大流?是不是也在某個深夜問過自己:我這樣堅持,到底有沒有意義?
如果有,沒關系。
段奕宏三次報考中戲的時候,也一定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他在地下室里啃饅頭的時候,也一定懷疑過未來。他在冰窟窿里沉下去的時候,也一定想過放棄。
可他沒有。
所以今天,我們談論他。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這世上從來沒有憑空而來的榮光。所有的輕而易舉,都是假象。所有的捷徑,盡頭都是懸崖。只有千淘萬漉,只有那笨拙的、漫長的、無人看見的堅守才是唯一的窄門。
門是窄的,路是長的。但走進去的人,會看見光。
2026年的春天,段奕宏53歲。
他還在演戲,還在等待,還在用那雙眼睛看著這個世界。不爭不搶,不急不躁,不解釋,不辯解。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塊礁石。
像那句詩。
像這個時代最稀缺的,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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