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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立剛批判莫言第一篇出臺。我本來很期待看到他的“專業批評”,可是看過很失望;我本來很贊賞他宣稱的“不打棍子”,可他是亂甩空洞的“帽子”。
1
項立剛說:
莫言的代表作《紅高粱家族》《豐乳肥臀》寫作的時間,是他30歲到40歲。 一個30多歲到40歲的年輕人,沒有太多的文化積累,書讀的都不是非常多,和老一代的魯迅、郭沫若相比,文化知識的積累,都是很缺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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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寫《少年維特之煩惱》時25歲,巴爾扎克寫《驢皮記》時31歲,托爾斯泰寫《戰爭與和平》時33歲,肖洛霍夫寫《靜靜的頓河》時22歲,沈從文寫《邊城》時29歲,老舍寫《老張的哲學》時26歲,魯迅寫《狂人日記》時37歲,丁玲寫《莎菲女士日記》時24歲,蕭紅寫《呼蘭河傳》時26歲,郁達夫《沉淪》寫沉淪時26歲。古人更厲害了,蘇東坡享譽文壇18歲,白居易作“離離原上草”的時候16歲。
世界文壇上,那些取得成績的作家都是少年就展露才華,大器晚成的陳忠實寫《白鹿原》時,也不到五十歲。
莫言寫《紅高粱》時30歲,一天正寫著呢,還沒結尾,《十月》的編輯張守仁來了,他說我拿去看一下。莫言說這是《人民文學》編輯朱偉約的稿子,張守仁說我就看一下,結果第二天老張說我們《十月》下期發。最后朱偉找《十月》的副主編鄭萬隆,把《紅高粱》又搶回了《人民文學》。
王蒙讀了《紅高粱》,說如果我年輕二十年,可以跟這個年輕人一較短長。倒回去二十年,王蒙正好也是30歲。
我覺得有一點特別可笑,就是恨不得把莫言拉低到毛星火那個檔次上才行,這樣有些人就舒坦了。莫言小學就失學了,憑什么他出名?他應該跟毛星火一樣嘛!
有些人只看到人家“暴得大名”,卻看不到王蒙、徐懷中、朱偉、張守仁等人對莫言的賞識。
有些人更看不到,30歲的莫言對社會有了哪些觀察,有哪些人生閱歷,讀了多少書,寫了多少東西。這種無知,同樣可以用來嘲笑沈從文,嘲笑狄更斯,嘲笑愛迪生,嘲笑馬克吐溫,嘲笑華羅庚,他們都沒什么學歷。
2
項立剛說:
對于家鄉高密,對于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對于那塊土地的山山水水,莫言是沒有什么感情的,因為沒有感情,他可以肆意地進行丑化和扭曲,冠上一個魔幻現實主義,這種從國外抄來的名詞。
家鄉是什么?項立剛離開家鄉多年了,是否考慮過這個問題?
家鄉是讓你愛,讓你怨,讓你恨,讓你親近,讓你逃離,讓你想擱下又抓心撓肝放不下,讓你想忘記卻總是在夢中出現,集中了你所有的酸楚,搜羅了你所有的眼淚,流淌著你所有的歡樂的地方。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叫做鄉愁。
有的人因緣際會,進了城,成了城里人,動不動喊著我愛家鄉,這種表達不能說不真摯,但絕不深刻。我最討厭的一首歌就是《小芳》,明明是一個始亂終棄油膩中年的虛情假意,還“謝謝你給我的愛”?而劉歡唱的《彎彎的月亮》,倒是充滿了深摯的情感!
我們應該慶幸,這么多年,不斷有“鄉下人”走進城市,雖然這個通道曾經太窄太窄,但畢竟城鄉還有比較緊密的連接,否則,哪些文字記錄鄉村的生活?我們如何知道鄉村的世界?
當寫下了那些日子,項立剛們認為是“肆意地進行丑化和扭曲”了。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天堂蒜薹之歌》那種侵犯農民利益的丑事必須要蓋起來,那才叫熱愛家鄉?!
如果這個理由成立,《白狗秋千架》中農婦生了三個小啞巴的悲慘遭遇,必須要無視,那才叫熱愛家鄉?!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故鄉》中閏土的生活重壓,不關城里人迅哥的事,也沒必要回憶什么“猹”,回了老家把東西一賣,撒一把糖給鄰居孩子,拍拍屁股走人,那才叫熱愛家鄉?!
中國幸虧有莫言等一大批尋根文學作家,他們連接了城市與鄉村文明,讓我們關注土地,關注土地上勞作的人們,他們才對這片土地有著深深的愛。
至于說借鑒,世界文學全都在借鑒,孫犁借鑒袁宏道,袁宏道借鑒蘇東坡,蘇東坡借鑒陶淵明,陳忠實也在借鑒馬爾克斯。隨著中國文學走向世界,一定會有外國人借鑒中國作家,如今日本、越南的一些年輕作家已經宣稱在借鑒莫言了。
標簽化、概念化最膚淺。比如給莫言冠以“魔幻現實主義”標簽,有些人只記住這五個字,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管謨賢先生在《大哥說莫言》中說,給莫言冠以“魔幻現實主義”是翻譯錯誤,應該是“幻覺現實主義”,西方的創作方法對莫言有啟發,但莫言更是植根于中國古代小說、民間敘事的土壤,他的小說歸根結底是中國的。(見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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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項立剛說:
為了講故事而講一個故事。最后這樣的故事被西方選為中國的代表,被西方認為這就是中國的象征,用以作為宣傳的工具,這就不令人奇怪了。
項立剛學過文學,竟然也跟一些人一樣,搞出“遞刀子”那一套。
全世界范圍內,如今還有哪個國家,用作家的作品作為攻擊他國的宣傳工具?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可能一個都沒有了!我只說可能。
如今資訊如此發達,真實到纖毫畢現的圖片、視頻在地球上空穿來穿去,還有用文學這種方式作為“宣傳工具”的?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么全世界所有偉大作家及其作品,我們都可以隨時拿來拾掇對方,遠的蕭伯納、雨果、福克納等人不必說,用韓江就可以隨時拾掇韓國了。
很多年前有過這種鬧劇,比如張天翼在抗戰期間寫的《華威先生》,被大罵“暴露黑暗”,“破壞抗戰”,“被敵人利用”。后來又有方紀的《來訪者》,也被批成為敵人的宣傳工具,方紀因此坐牢好幾年。
后來又有中國音樂家在瑞典看到電影《北京你早》,一個酒鬼挑釁說你們中國電影里的人買腳氣水,你們是不是都有腳氣?他因為遇到一個沒素質的流氓,然后在報刊上大罵《北京你早》。我覺得這樣的話,他可以用鯡魚罐頭罵回去,即可即可。
但凡明白人,今天已經不這樣認為了。這是項立剛臆想的“宣傳工具”,其實根源是出于“恐懼”,生怕自己出丑。自信點,作家揭出的丑陋,是全人類的弱點。我們可以說,但凡是地球人,都有各種弱點。
4
項立剛說:
為什么當時批判莫言,只是很少的人?因為當時的社會氛圍,中國人對中華文明的理解都是很淺薄的。 今天在中國的社會,批評莫言的聲音多了很多,極為重要的原因,就是經過時間的推移,中國人對中華文明的認識,對中國歷史的認識,對于中國人人性的理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越來越強大的中國,讓中國人用一個新的視角來回望歷史。
八十年代膚淺?那時候冰心、沈從文、朱光潛、宗白華、錢鐘書、費孝通、錢學森、季羨林等一大批親歷五四,或者承接五四精神的大師,都還健在。
今天批莫言的聲音很多?項立剛產生了幻覺吧?你看看莫言直播時涌進了70多萬人,一條視頻30多萬跟帖,公眾號的文章動輒十萬加,年輕人叫他“莫言爺爺”,請教他各種人生問題,哪個多哪個少?
沖著莫言掄棍子、扣帽子的聲音的確比從前多,這是因為手機互聯網的普及,根本沒讀過莫言書的人、什么書都不讀的人,也能噴向屏幕,這種聲音,需要項立剛鑒別。而網絡大V,更應該注意不要反智,不要把人往溝里帶。
5
項立剛對“四大名著”是情有獨鐘的,他認為故事精彩,有中國傳統價值觀,他因此貶低魯迅等民國大師。可是他大概不知道,三國故事流傳了千年,經過羅貫中整理,又經過毛宗崗父子的增刪,成了我們今天讀的《三國演義》。水滸故事流傳了四百年,施耐庵同樣既是作家又是整理者,《西游記》同樣如此。
《紅樓夢》是作家獨自創作的,然而很多年連作者都不知道是誰,書也沒有寫完。與《紅樓夢》同時期的世界文學名著,是《少年維特之煩惱》,歌德這本書一出,風靡整個歐洲,德國人說德國文學終于比肩英法文學。這兩本同樣提倡個性解放、向往愛情的書,命運卻截然不同。
《紅樓夢》流傳出來,讀者非常喜愛,抄一部書可以賺20兩銀子。但是喜愛的人只能偷偷閱讀,就像寶玉黛玉讀《西廂》,乾隆時代燒書毀書最多,《紅樓夢》不傳,就是這個原因。
有了好東西,不知道珍惜,甚至不去了解,而毀掉的欲望,卻很強烈,這種遺傳仍然頑固,比如下面這位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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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城市街頭電話亭里的電話,幾乎找不到完整的,這與燒書的欲望性質相同。記錄這樣的事情,有些人會惱羞成怒,說你丑化抹黑編造,你看項立剛說:“莫言不是一個時代的記錄者,他只是為了迎合社會風潮的編造者”,這種論調,其實就是為了忘卻,為了抹去;這樣健忘的結果,有些人就會重復他們曾經擅長的毀掉。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好了傷疤忘了疼。敗家子的特征無一例外,從來不會記得祖宗的艱、難、困、苦。
硯邊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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