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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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許多人和事只要沾上“春”字,瞬間就變得喜氣洋洋起來,立春、春運、春節、春天……都是如此。馬年春節前,我乘坐的這列高鐵簡直“奢侈”得過分了,車廂里掛著紅燈籠,車窗上貼著紅窗花,行李架上擺滿花花綠綠的年貨,旅客們的臉上滿是迎新年的喜悅。夜色被列車一點點地甩在身后,離天津越來越近了。忽的,遠處四五幢高樓排山倒海般地向列車“涌”來,隔著車窗把我“撞”得滿眼金星,那一窗又一窗的燈光是家啊!
世界是對稱的,當我們踏上回家的路,總有許多人輕輕地關上離家的門,火車司機就是這樣一個群體,大家親切地叫他們“大車”。雖然同在鐵路系統工作,但隔行如隔山,我自知對他們的了解只是皮毛,于是用了一個多月時間,煩門托竅動用了天南地北的關系才略知一二。
夜幕降臨,天空中飄著星星點點的雪花,來自山西太原的“張大車”孤零零地站在空寂的站臺上等待接車。去年除夕夜是他上班29年中第28次值乘,當有的人因不能回家與親人團聚而傷感時,他早已習慣了不在家過年。列車緩緩停靠在面前,他迅速拉起乘務箱進入司機室開始作業,“信號開放、車門關閉、到點開車”,列車準點發出。窗外萬家燈火,他緊盯著前方的信號燈,余光兼顧著司機室內的各種儀表和顯示燈,“儀表檢查、顯示正常……”他家住在車站附近,距離線路只有100多米遠,列車發出一分多鐘后經過他家小區。他的眼力極好,用余光就能從燈火通明的眾多窗戶中鎖定右前方正數第二幢樓中間層掛著一對大紅燈籠的那扇,車窗總是與家窗擦肩而過,這是幾十年來他與妻子、孩子的約定。列車駛離市區,窗外格外寂靜,車燈刺破夜色照出很遠,信號機一架一架地過,閉塞分區一個一個地過,接觸網狀態、運行速度、儀表盤反復掃描,他絲毫不敢怠慢,簡單的動作周而復始全神貫注地做,根本無暇去想今夜是年。
2008年3月,我曾兩次從北京西站出發乘坐火車進藏,一路上,車窗就像一個移動觀景臺讓人盡覽天路的神奇。今年春節前采訪天路“大車”斯朗旺扎的過程并不順利,一天連發了好幾條微信都沒回信兒,第二天中午斯朗旺扎終于回復說上班要交手機,一會兒還要交,僅給了我30分鐘時間。“一趟走四季,十里不同天,風吹石頭跑,氧氣吃不飽。”他說在青藏鐵路上開火車,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穿越區段溫度有時相差40多攝氏度,含氧量不及平原一半,“大車”們都是吸著氧氣開火車。2014年7月他第一次值乘,開車沒多久,師傅就戴上了吸氧管,讓他也戴上。他當時想,從小在高原長大,早都適應了,怎么可能高反?沒想到列車快到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站時,他開始頭疼胸悶呼吸急促,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生命的禁區”。
拉林(拉薩至林芝)鐵路是西藏第一條電氣化鐵路,全長435.48公里,16次跨越雅魯藏布江,橋隧多、限速多、變坡點多,對平穩操縱的要求近乎苛刻。線路通車前,斯朗旺扎從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承擔了聯調聯試任務。為了盡快摸清線路的脾氣,他把每座橋梁隧道、每條曲線和坡度都默默記在心頭,在機車行駛過程中,把白板筆立在操作臺上,如果筆倒了,他就在本子上記下時間、區段和手柄位置,每倒一次記一條,回宿舍后進行復盤,一點點揣摩操縱要領,白板筆倒的次數越來越少,車開得越來越穩,他積累的經驗也越來越多。2021年6月25日,拉林鐵路正式通車,復興號內電雙源動車組開上了世界屋脊,結束了西藏東南地區不通鐵路的歷史,并實現了對31個省區市的全覆蓋。斯朗旺扎有幸作為首發列車司機見證了這一歷史時刻,列車緩緩駛進林芝站,當他隔著車窗看到身穿節日盛裝的藏族同胞在站臺上手捧哈達、載歌載舞時,眼睛不禁濕潤了。
“劉大車”是在崗火車司機中為數不多的曾經開過蒸汽機車的一位。1990年10月,他成為一名司爐工學員,彼時蒸汽機車前有大鍋爐,后有煤水車,司機室在機車中間,運行時,司機室外面有煙熏,里面有火烤,司機、副司機和司爐工就像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中,夏天一身汗、冬天汗一身。司爐工的工作不僅是體力活兒,也是技術活兒。一路上,他雙手握著大鐵鍬,從煤水柜里鏟上滿滿一鐵鍬煤,一只腳反復踩踏板打開爐門,鐵鍬到爐門口時右手腕用力一抖,煤“嘩”的一聲形成一個又一個扇面,穩穩落到爐膛里。那時火車開得很慢,50多公里的路程得走兩個多小時,他要填差不多8噸煤。駕駛室特別簡陋,不僅狹窄而且四處透風。由于瞭望視線不好,司機為了看清前方線路,在大雪天也得把頭伸出窗外,寒風裹挾著雪片和煤灰打在臉上,跟刀割一樣。一趟車下來,司機渾身上下全是煤灰,洗臉水都變成一盆黑湯,工作服必須一趟一換,否則人就成了煤球。1999年12月,“劉大車”終于更換了坐騎,開上了東風4型內燃機車,蒸汽吃煤,內燃喝油,工作條件雖有所改善,但還是比較艱苦。司機室面積不足6平方米,內燃機噪聲很大,柴油機散發出的氣味特別刺鼻。那時他跑太焦(太原至焦作)線,鐵路穿越巍峨的太行山脈,線路兩側怪石嶙峋,橋隧相連,火車一出洞就上橋,窗外除了山還是山,風化的石灰巖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危險,所以開車時要加倍小心,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大。
時代的列車滾滾向前,高鐵成為新時代中國的一張亮麗名片。從2008年到2026年,中國首條設計時速350公里的高速鐵路——京津城際鐵路已開通運營近18年,用高速、便捷和安全不斷密切著京津兩地百姓的“雙城生活”。天津機務段動車司機“魏大車”也在這條鐵路上奔跑了近18年。寒來暑往、華章日新,他駕駛的車型不斷更新迭代,從運營初期的CRH2C、CRH3C動車組,到2009年4月改用CRH3型動車組,再到2018年8月1日全部更換為復興號CR400BF型電力動車組,每一款車型的升級,都見證著中國高鐵技術的不斷突破與進步。駕駛環境與蒸汽機車、內燃機車乃至電力機車相比簡直是一天一地,駕駛室窗明幾凈,現代化設施齊全,操縱系統實現了全智能化,從過去的機械手柄變成了智能操控面板,各項運行參數實時顯示,故障自動預警,大大降低了司機的勞動強度,也提升了行車安全系統。但“魏大車”始終沒有放松要求,平常北京、天津一天跑兩圈,趕上客流大再加跑兩圈,他把每一次都當成第一次,認真開好每一趟車。旅客們隔著車窗看的是風景,“大車”們看的是安全,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核心是實現“眼到、心到、手到、耳到”的閉環控制。眼到,分層掃描、重點盯控,上看接觸網、電桿,中看信號機、手信號,下看鋼軌、線路和路基;正前方為主,左右兼顧,遇有曲線、隧道、雨雪霧加密頻次。心到,預判預警、情景聯動。手到,手比眼看,準備呼喚。耳到,監聽聯動、異常響應,聽輪對、制動、電機等聲音,結合車載報警、無線調動指令,快速處置異常。
列車是一個流動的小社會,車窗像極了一張張膠片,在面前或停或走、或緩或急,春運期間,每一張都照得煙火氣滿滿。“大車”們的窗外是一張張大特寫,他們載著一大車的年。 題圖攝影:苑錫珍(左) 記者 張磊(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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