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妯娌多了是非多,小姑多了麻煩多”。
父親有一個兄弟,兩個姐姐,一個妹妹,按老一輩的說法,這樣的家庭肯定是非不斷,我家卻正好相反。
聽母親說,我出生那年,嬸嬸嫁給了小叔,和母親成了妯娌。那時父親兩兄弟未分家,一大家子住一起。嬸嬸為人爽朗,勤快又能干,經常幫著母親帶我,家務活也會搶著干,母親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妯娌,很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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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歲時,一個冬日里,父親和小叔外出未歸,夜里我突然發起了高燒,母親著急不已。我們家在山村,平時村里有個老村醫,母親抱上我就去了老村醫家。嬸嬸聽到動靜,忙起來陪著母親一起去。
老村醫給打了退燒針后,我還是渾身滾燙,溫度降不下去。嬸嬸當機立斷道:“嫂子,小雅這樣不行,不如送鎮上醫院看看。”
“可這會是半夜,沒班車……”我們家離鎮上遠,班車要天亮才會發車。
“小雅燒的這么燙,等天亮就來不及了,萬一燒壞了呢!咱們先回去給小雅裹嚴實些,我騎自行車帶你去。”嬸嬸見我燒的全身通紅,怕我出事,忙拉著母親往回走。
“這大半夜的,天又黑,你騎車能看見嗎?”母親心里擔心我,可又怕嬸嬸騎車摔倒,山路白天都難走,何況是晚上。
“沒事,我眼神好,今晚的月亮也挺亮的。”嬸嬸拍著自己胸脯保證,讓母親放心,絕不會摔著。
那晚,嬸嬸騎了兩個多小時車,終于帶著母親和我去了鎮上醫院。
醫生檢查后,對母親道:“孩子都燒四十多度了,幸虧來的及時,再晚些,估計人都燒壞了。”
母親當時又是感激,又是慶幸。幸好有嬸嬸,要不是嬸嬸帶她來醫院,她一個人肯定沒法帶我來醫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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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給我檢查完,讓母親給我辦理住院手續,因為我病的嚴重,需要住院治療。
母親聽到要住院,有些犯難了,她身上的錢不夠,這時嬸嬸拿出自己身上的錢道:“嫂子,給小雅看病要緊,你先把這錢拿去辦住院,其他的我回去想辦法。”
“淑珍,這……”母親看嬸嬸這樣,忍不住落下淚來。
“嫂子,你和我客氣啥!孩子要緊,快去吧!”嬸嬸等母親給我辦理了住院手續,她才踏著自行車回家給我借錢。
八十年代,誰家都沒閑錢,嬸嬸借了一圈都沒湊到多少,最后把她的陪嫁縫紉機賣了,才帶著錢去了醫院。
母親得知嬸嬸賣了自己的縫紉機,很是過意不去:“淑珍,這錢我不能用,咋能賣了你的陪嫁呢!這樣你如何給娘家交代。”
“既然是我的陪嫁,我就有權利決定。再說那也就是個死物,怎么能和活人比,什么都沒小雅重要。”
“弟妹……”母親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了。
“嫂子,等你以后有錢了,給我再買臺新的。”
“買,到時一定給你買臺更好的,以后我們做一輩子的妯娌,一輩子的好姐妹。”
因著這件事,母親和嬸嬸關系更好了,村里人人都羨慕她們是一對好妯娌。
這樣的日子,沒過兩年,就被打破了。小叔去鎮上給人做工,喝了點酒,回來時自行車翻進了山溝,摔斷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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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走了,留下嬸嬸一個人天天以淚洗面。嬸嬸嫁進來兩年,卻一直沒懷上孩子。
母親很是心疼嬸嬸,每天陪著她,勸慰她,慢慢的才讓嬸嬸走出悲痛。
母親不忍嬸嬸年紀輕輕就守寡,和奶奶商量讓嬸嬸改嫁。
“淑珍,你還年輕,不能就這樣過一輩子,小叔是個沒福氣的,他肯定不想你這樣過一輩子。”
“嫂子,我不想走,我想和你做一輩子妯娌。”
“不管你以后嫁到哪里,只要你愿意,我永遠都是你的嫂子。”
嬸嬸最終在母親和她娘家人的勸慰下,改嫁去了別的村子。嬸嬸出嫁那天,母親給她買了一臺新的縫紉機做陪嫁,送別時對著嬸嬸道:“淑珍,我們永遠是你的娘家,以后有什么事記得來找嫂子。”
“嫂子,你是我一輩子的嫂子。”嬸嬸哭著和母親拜別。
嬸嬸再婚之后,母親和嬸嬸就很少聯系了,那些年的交通不方便,母親要照顧我和奶奶,后來又有了弟弟,根本就走不開,加上嬸嬸嫁過去的村子離我們這有好幾十里。嬸嬸也一直沒回來過,母親以為是嬸嬸怕回來尷尬,也就沒主動聯系她。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已經八歲了,家里的條件也好起來了。母親在家養了十多頭豬,過年賣了就是一大筆進賬,父親跟著人在外邊跑車,收入也不錯,家里的日子是越過越好。
93年的冬天,母親帶著我和弟弟一起去鎮子上趕集,打算給我們姐弟倆買新衣服。
那天,集市上的人很多,到處都是買東西和賣東西的,熙熙攘攘的,特別熱鬧。
看著集市上琳瑯滿目的吃食,我央著母親買了兩個大肉包,和弟弟一人一個啃著。
“媽,我要吃甘蔗。”看著前面的甘蔗攤子,我突然很想吃。
“好,不過一會買了甘蔗你負責扛回去。”
“沒問題。”只要有吃的,扛甘蔗算啥啊!
我拉著母親走到賣甘蔗的攤位前,只見一輛架子車上拉滿了甘蔗,車子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單薄孩子。賣甘蔗的是個女人,正彎著腰,不停地削著甘蔗皮,她的旁邊有兩位顧客正在等著買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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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買甘蔗嗎?稍微等下……”女人抬起頭詢問的話一下頓住。
“淑珍。”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之后,母親又驚又喜。
“嫂子,好久不見,你們來逛集市啊!”
“弟妹,這些年你過得好嗎?”聽到嬸嬸還愿意喊她嫂子,母親忍不住落淚,她以為嬸嬸不來看她,是不認她這個嫂子了。
“嫂子,我很好,就是太忙了,才沒時間去看你們。”嬸嬸忙解釋了,這些年自己沒去看母親的原因。
這時旁邊的兩個孩子,看著我手里的包子道:“媽,我肚子餓,想吃肉包子。”
兩個孩子因為穿的單薄,凍得瑟瑟發抖,母親見狀忙走了過去,把兩孩子拉到懷里:“弟妹,這是你的孩子吧!”
“嗯,大的那個是我繼子,小的這個是我生的。”嬸嬸有些局促的介紹道,一邊還安撫兩個孩子,一會賣完甘蔗回家給他們做肉包子吃。
“弟妹,我們今天來鎮子上趕集,剛好遇到了你,你先忙著賣甘蔗吧!我幫你帶一會兒孩子。”
“不用,不用,嫂子你們逛就好,我能看著他們。”
“跟嫂子還客氣啥,這可不像你。”嬸嬸被母親說的不好意,只能讓母親領著兩孩子跟我們一起逛街。
母親見兩個孩子穿的單薄,便帶他們去買了兩身新衣服新鞋,又買了幾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看到兩個孩子高高興興的樣子,母親的心里也很高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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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們是誰啊!”我看著兩個孩子,不明白母親為什么對他們這么好。
“他們就是我常給你說的嬸嬸,當年要不是你嬸嬸,你就沒了,你以后可要記著你嬸嬸的好,一輩子感謝她。”聽到母親的話,我重重的點了幾個頭,還從衣兜里掏出幾顆糖遞給兩個孩子。
母親從嬸嬸繼子嘴里得知,原來嬸嬸現在的丈夫生病了,每天吃藥都需要花不少的錢,她們家里本來就窮,現在全家人的吃喝都指望著嬸嬸每天出來賣甘蔗掙的錢,不但要管著全家人的花銷,還要給嬸嬸買藥,全家人的生活過得也是一言難盡。
聽到這些話之后,母親長嘆了一聲,她想起當年我住院,她沒錢付住院費的彷徨無助,若不是嬸嬸幫她,她都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當嬸嬸看到母親給兩個孩子買了一些吃的和穿的,她不停的說著:“嫂子,謝謝你了,這幾年主要是過的不好,要不然,我早就去看你了。”嬸嬸說到這里的時候,她的眼眶已經濕潤了。
“你還當我是嫂子,就不要說那些話,以后有啥困難,千萬別自己扛,一定要告訴嫂子。”
母親陪著嬸嬸一起賣甘蔗,直到天黑才依依不舍的帶著我們姐弟回了家。回到家里之后,母親把嬸嬸一家人的生活狀況告訴給了父親。父親聽到這些話之后,他長嘆了一聲道:“弟妹以前沒少幫我們,現在我們有能力,也應該幫幫她,明天我去取三千塊錢,我們給她送去。”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就帶著母親去把家中的全部積蓄取了出來,給嬸嬸送去。
嬸嬸看著這筆錢,說什么也不要,她一邊推讓著,一邊掉著眼淚。
“嫂子,我不能要你們的錢。”
“當初你幫我時,可說了啥都沒人重要,你拿著這些錢帶孩子父親去看病,等以后你生活好了,在還給我。”
“嫂子……”
“收著吧!這幾年,我們條件好了,不差這點錢。”
嬸嬸最后把錢收下了,從那年春節開始,嬸嬸和她的丈夫帶著兩個孩子,開始來我家里走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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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做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招待嬸嬸一家人。那天在飯桌上,母親提出要和嬸嬸做干親,以后我喊嬸嬸干媽,嬸嬸的孩子喊母親干媽。嬸嬸高興的點頭同意了,此后我就多了一個疼我的干媽。
正月里,母親還帶著我們去給嬸嬸回年,從以后,我們家一直和嬸嬸來往著,雖然我們兩家人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是,嬸嬸一直把我的母親當作她的親姐姐,而我的父母只要看到嬸嬸家里需要幫忙了,她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幫助嬸嬸一家人。
多年后,嬸嬸的孩子都長大了,前些年他們都參加了工作。
雖然兩個孩子都事業有成,但是,他們根本就沒有忘記我的父母,每次他們回來看望自己的父母,都會來我的家里看我的父母,因為在兩個孩子的心里,他們覺得我們一家人就是他們的親人,比真 正的親戚還要親!
銜環結草,恩恩相報!當你為別人遮風擋雨的時候,風雨過后,你一定會收獲到美麗的彩虹!厚德載物,知恩圖報,這是我們做人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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