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3年那會兒，在晉商圈里風光了一百多年的喬家，終于把在中堂那扇沉甸甸的大門合上了。
擱在當時，這動靜也算是個不小的新聞。
可說到底，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倒不是買賣散了，而是這幫姓喬的后生。
按理說，頂尖大商賈的家里人，骨子里得帶點買賣基因吧？
可查了一圈才發現，喬家剩下的這幾十口子人，竟然誰也沒再動過經商的念頭。
以前做買賣最講究個代代相傳，像他們家這樣集體“轉行”的，在圈里確實少見。
到了玄孫這一輩，有個叫喬燕和的姑娘，她就沒去撥弄算盤珠子，反倒是鉆進了戲園子，拜在昆曲大家韓世昌門下，成了名角兒。
后來拍那部火遍大江南北的《喬家大院》，她還專門去給劇組把關。
挺多人都替他們惋惜：老祖宗喬致庸當年玩命打下的這份江山，后輩們怎么愣是沒一個能接上手的？
實際上，你要是仔細盤算下喬致庸當年留下的幾筆“心里賬”，你就會瞅見，現在的結局，說不定正是他一百年前就給自家鋪好的活路。
這一輩子，喬致庸攏共算了三筆要命的大賬。
頭一個，是關于換賽道的抉擇。
說起喬致庸，他壓根兒就不是沖著做買賣去的。
那時候他琢磨得挺明白：家里有錢，就差個權，要是能混個一官半職，那叫強強聯合，喬家這塊招牌才算穩當。
誰知道，剛拿到秀才的功名，正準備大干一場，哥哥喬致廣卻病倒沒了。
這么一來，喬家這攤大買賣瞬間沒了領頭羊。
那會兒的家業做得半死不活，外頭那些合伙的人瞅著喬致庸只是個拿扇子的讀書人，壓根沒把他放在眼里。
要是擱別人身上，沒準還在那兒糾結是繼續考學還是回來管賬，最后兩頭都落空。
可喬致庸這人極有主見，他立馬撂下筆桿子，把圣賢書往旁邊一擱，直接上手撥算盤。
一個門外漢，就靠著一股子鉆研勁和會看眼色的靈氣，在別人的冷嘲熱諷里，生生把喬家的流水給盤活了。
他心里明鏡似的：命要是沒了，要名聲有什么用？
先扎扎實實活下來，以后的事才有得談。
緊接著，他又算了第二筆：找幫手。
喬致庸沒被眼前的勝利沖昏頭腦，他知道單靠自己一個人的腦瓜，肯定撐不住這么大的家業。
于是，他開始在自家的鋪子里“挑寶貝”。
他瞅準了馬公甫。
可這人當時只是個大字不識的雜役。
按以前的規矩，要提拔掌柜得看輩分、講交情，最起碼得是個熟練工。
可喬致庸覺得這小子腦子靈光，天生就是做買賣的胚子。
沒成想，馬公甫愣是把喬家理得井井有條。
后來他又盯上了閻維藩。
聽說人家想挪地方，喬致庸也不管什么東家的架勢，好幾次登門留人。
這種“放低姿態”的背后，其實是他看透了價值：能留住一個頂級的CEO，可比攢著那點銀子劃算多了。
靠著這些能干的左右手，喬家在那段亂糟糟的世道里不但沒趴下，反倒像開了掛一樣，生意越做越紅火。
要說真正讓喬家走上神壇的，還得數他的第三筆買賣：政治上的投機。
當年庚子年的時候，慈禧那一行人為了躲災往西跑，剛好路過山西。
那會兒的皇室落魄得沒個樣，要錢沒錢，要糧沒糧。
大伙兒都對這些“倒霉鬼”躲得遠遠的，怕惹禍上身，更怕借出去的銀子打了水漂。
喬致庸卻跟別人不一樣，他不光好吃好喝供著，臨了還豪橫地掏出三十萬兩白銀資助。
整整三十萬兩，全是實打實的現銀。
值得嗎？
看著像是在豪賭，可在喬致庸眼里，這可是“買命錢”。
就算清廷快倒了，但在晉商這地界，皇室的臉面依然是最硬的招牌。
果不其然，慈禧一回宮就開始報恩，喬家有了這最大的靠山，買賣順風順水，一下子開到了全國各地。
話說回來，喬致庸最絕的一招，并不是怎么賺大錢，而是他給家里頭建的那些“避雷針”。
也就是他那一套家法。
他管教兒子那叫一個狠。
大兒子喬景岱吃飯不小心掉了幾粒米，他當場就翻臉打手心，直接轟到祠堂跪著去。
就算孩子哭得稀里嘩啦，誰去說情都沒用，必須得服軟認錯。
家里這么有錢，卻非要這么摳搜，這是圖啥呢？
喬致庸覺得，要是后代只會造錢，那這份家產就不是福，而是催命符。
這邊對自家人扣，那邊對外面的人卻大方得要命。
山西一鬧饑荒，他二話不說就把糧倉捅開，在門口搭棚子施粥。
種地最忙那會兒，他在大門口拴了三頭大壯牛，誰家急著用，打個招呼就能牽回家干活。
這哪只是在做好事，分明是最高明的決策：在那個亂成一鍋粥的年代，富人要是不能跟窮哥們兒搞好關系，那這點錢早晚得被搶個精光。
他拿糧食和耕牛，愣是給喬家換回了幾十年的太平日子和好名聲。
可世事難料，有些麻煩，光靠算計是算不出來的。
喬致庸子女雖多，可他傾盡心力栽培的接班人，卻接連遭了殃。
大兒子本來是塊經商的好材料，結果被人使壞告黑狀，最后死在了牢里。
老二在邊境闖蕩，得罪了不該惹的人，丟了性命。
剩下的孩子里，不是平庸得像個悶葫蘆，就是身體不靈便或者腦子不轉彎。
到了晚年，喬致庸守著那份沒了主心骨的買賣，再也沒了當初的銳氣，家業開始慢慢往下出溜。
等到1953年徹底關張，其實不過是水到渠成的終局罷了。
可你要是瞅瞅現在的喬家后人，那可是出了幾十個大學生，還有不少碩士博士。
再看那位研究昆曲的喬燕和，你就會發現，老爺子當年的家法，起到了別的用處。
盡管這家里沒人在商海上折騰了，可也沒見誰走歪路，更沒見誰敗家。
大伙兒都從買賣人變了樣，成了搞學問的或者吃公糧的。
說真的，這種變身，沒準比守著那幾棟老宅子更能長久。
在以前那個年代，喬致庸從書堆里鉆出來管賬，是為了救全家的命；現在他的子孫從賬房里走回書房，卻是為了把喬家的根給留住。
喬燕和曾提到過，喬家后人大多脾氣溫順、為人老實。
這性子放在勾心斗角的商場上可能不太夠看，可放在歷史的大浪淘沙里，偏偏成了讓喬家血脈不斷的長久保障。
再去琢磨喬老爺子這輩子，他最牛的決定，恐怕不是送給朝廷的那三十萬兩銀子，也不是那幾單精妙絕倫的生意，而是在他最闊綽的時候，也沒讓子孫丟了那份對手藝的勤勉和對規矩的敬畏。
買賣會黃，宅子會塌，可只要人還沒散，只要那股子讀書人的正氣還在，這筆人生的賬就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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