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剛擦黑,我拖著行李回到沂蒙山深處的老屋。父親站在院門口,沒說話,只把凍紅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我的包。那動(dòng)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或許是他等了一整年的念想,又或許是我這些年在外奔波的疲憊。
屋里爐火正旺,灶上燉著白菜豆腐,香氣混著柴煙,在梁間盤旋。我放下行囊,忽然覺得肩頭一松,仿佛卸下的不只是衣物,還有膠東小城日復(fù)一日的焦慮與奔忙。父親說:“春聯(lián)買好了,就等你回來貼。”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線,輕輕系住了我漂泊的心。
次日清晨,我們踩著薄霜去貼春聯(lián)。漿糊是父親熬的,用面粉加水慢火攪成,溫?zé)狃こ恚駱O了小時(shí)候他給我糊風(fēng)箏的膠。我扶梯子,他登高,手有些抖,卻執(zhí)意要親手把“福”字貼正。紅紙映著雪光,也映著他花白的鬢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年味,并非煙花有多亮、春晚有多熱鬧,而是有人愿意在寒風(fēng)里,為你把一個(gè)“福”字端端正正地貼在門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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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是父子倆一起做的。他剁餡,我搟皮;他炒菜,我燒火。廚房里蒸汽氤氳,話語不多,卻句句落在實(shí)處。“這白菜是你娘在世時(shí)種的最后一茬,留了種子,年年都長(zhǎng)。”他說這話時(shí)背對(duì)著我,鍋鏟翻動(dòng),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可我知道,那是他心里最深的根,也是他獨(dú)自守著這老屋的理由。
夜幕降臨,一家人——其實(shí)只有我和父親,還有鄰家來串門的小侄女——圍坐桌前看春晚。電視里的笑聲喧鬧,窗外偶有鞭炮炸響。小侄女捂著耳朵笑,父親瞇眼打盹,我悄悄給他的茶杯續(xù)上熱水。沒有觥籌交錯(cuò),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爐火噼啪,餃子在鍋里翻滾,像一顆顆沉浮的心事終于落定。
子時(shí)將至,我們依老例敬天地。父親擺上三碗餃子、三炷香,朝南而立,低聲念叨:“天地神明,保佑平安。”我跟著鞠躬,膝蓋觸到冰涼的地面,心頭卻涌起一股暖流。這儀式或許被時(shí)代視為“舊俗”,可正是這些看似無用的“舊”,托住了我們靈魂的底——讓人知道,無論走多遠(yuǎn),總有一方天地記得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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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歲至凌晨,父親竟精神得很,絮絮講起我兒時(shí)偷吃供果被燙嘴的事。我笑著聽,眼眶卻發(fā)熱。原來,他記得的不是我的成就,而是我摔過的跤、哭過的夜、笑出聲的傻樣。這便是親情最樸素的真相:不問你飛得多高,只問你冷不冷、餓不飽、心累不累。
大年初一,我隨他去拜年。山路崎嶇,他走得慢,我攙著他。每進(jìn)一戶,鄉(xiāng)親們都說:“老張家兒子回來了!”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欣慰。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的“回來”,不只是盡孝,更是對(duì)這片土地記憶的確認(rèn)——確認(rèn)我還屬于這里,確認(rèn)這山、這水、這人,未曾被我遺忘。
初二清晨,車停村口。母親早逝,父親送我到院門外便止步。“走吧,莫誤了班。”他擺擺手,轉(zhuǎn)身回屋,背影佝僂如一張舊犁。我沒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門檻上久久不動(dòng)的樣子。
車行山道,晨霧彌漫。我忽然想起史鐵生寫過的話:“命定的局限盡可永在,不屈的挑戰(zhàn)卻不可須臾或缺。”而今我漸漸明白,所謂“好好過年”,并非追求熱鬧圓滿,而是以虔誠之心,安頓好那些愛過我們的人,也安頓好自己那顆在塵世中顛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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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yǎng)好老己”——這“老己”,既是父母日漸蒼老的身軀,亦是我們內(nèi)心那個(gè)曾赤腳奔跑在雪地里的孩子。年節(jié)的意義,或許就在于此:在煙火繚繞中,讓我們重新認(rèn)出彼此,也認(rèn)出自己。
愿天下父母康寧,愿游子不忘歸途,更愿我們,在每一個(gè)除夕夜里,都能把“好好活著”這件事,認(rèn)真地、溫柔地、鄭重地——過成一種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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