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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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內存放著各種藥材,徐等一向記者展示威靈仙的根莖。 本報記者 候森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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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秋,村民在分揀黃精。 清原縣委宣傳部供圖
本報記者 張曉麗 候森
雪落遼東,山巒靜默。風過時,枝上殘雪簌簌而落,如一卷徐徐鋪展的宋人水墨。
看久了,便覺得這山有脈搏,沉緩地跳動著,在凍土之下,在深泉之中。它有記憶,將千百年的云霧雨雪、鳥獸蹤跡乃至人的足印與體溫,都一層層壓進巖層的年輪里。鐘靈毓秀,山水育人。在這般如畫又深邃的大山褶皺里,不僅藏蘊著自然的豐厚饋贈,更于無聲處,將它的魂魄與法則悄悄烙進了山里人的生命軌跡中。
從13歲起,徐等一就生活在這里,與山開始了一場長達半個世紀的對話。
一
像大多數依山而建的村落一樣,遼寧清原滿族自治縣椽子溝村的農田呈分散、不規則狀,順著山勢的起伏掛在坡上,窩在溝里。沿著蜿蜒如腸的山路進村,冬日的景象統一而純凈——田地被皚皚白雪覆蓋,形成一片柔軟而連綿的白色波浪,無從判斷其下酣睡著的是哪種藥材的根莖;少數地里,成捆的玉米秸稈堆成塔形,似乎在提示著傳統作物在這里尚未完全退場。
“那些地種著玉米,其實很多是為了倒茬。不少中藥材,像人參、龍膽,不能重茬種植,種過一茬后,地得休息,或者換種別的作物養養地,不然病蟲害多,產量品質都下降。”徐等一穿著厚重的棉衣,說話時呵出長長的白氣,瞬間融入山間清冷的空氣里。站在自家地頭的田埂上,他的手指點向一片被雪嚴密覆蓋的田塊:“這底下,是黃精,喜歡陰濕,種了3年了。”又指向另一處略有起伏的雪壟:“那邊,是白鮮皮,根系發達,不怕凍。”他跺了跺腳,棉鞋上黏著的雪粒掉了下來,“我們村,眼下95%的村民都種中藥材,是名副其實的‘一村一品’專業村。”
在這個幾乎全民皆藥農的村莊里,記者還驚奇地發現了一些散落在田間、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水稻秸稈。“你也看出來了,我們這兒是山地,不產水稻。”徐等一察覺到了記者的疑惑,故意頓了頓,接著說,“這些秸稈,都是從外地買來的,有妙用,一會兒告訴你有啥用。”
村口,一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榆樹,虬枝盤結,像一位滄桑的歷史見證者,默然守護著村莊的入口。樹下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刻著四個鮮紅大字:“清原龍膽”,這不僅是地理標識,更是產業勛章。不遠處,一面高大的鐵質招牌立在田邊,紅底白字,氣勢恢宏——“萬畝中草藥基地”。
“真有萬畝嗎?”面對記者的疑問,徐等一搖了搖頭:“不只萬畝。我們村的地,早就種滿了。”原來,椽子溝村有限的土地,已無法承載村民日益擴大的種植熱情與產業夢想。嘗到甜頭的藥農們,將目光投向了山外更廣闊的土地。他們成群結隊,到鄰近的新賓滿族自治縣,甚至吉林的縣市去租地種藥材,一租就是幾十畝、幾百畝。椽子溝人的足跡和藥苗,如同被春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撒向了更遠的沃野。村口那塊“萬畝中草藥基地”的招牌,早已不是一個村的概念,而是一個以椽子溝為核心、輻射周邊區域的產業地標,名副其實。
大山,孕育著村民們開發藥材產業的致富夢想。
二
徐等一與這座山的緣,始于一場漂泊。
1949年,他出生于齊魯大地。13歲那年,跟著母親,一路向北,最終在撫順清原的椽子溝村落了腳。命運將他拋擲于此,仿佛一粒陌生的種子,落入一片既嚴酷又豐饒的土壤。那時,橫亙在他眼前的群山,是生存的壁壘,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正是這片曾被他視為生存障礙的山,日后卻成了他命運的轉機與智慧的源泉。
多年后,徐等一坐在燒得暖烘烘的炕頭上,屋外是遼東深冬慣有的、被大山攏住的寂靜,山還是那座山,熟悉又親切。
他的話音里仍浸著濃得化不開的山東腔調,那口音是他對故鄉的唯一念想。“瞧瞧我們這里的環境。”他抬起手,指著那片山,“山多地少,七溝八梁。那時候,人的眼光窄,只曉得盯著土里刨食,種那幾畝苞米高粱。若按這個活法,這里就是最窮最窮的地方,連吃飽肚子都得看老天爺的臉色。”
清原,地處長白山余脈,是遼寧的綠色屏障,重巒疊嶂,溪流縱橫,森林覆蓋率極高,獨特的地理造就了冬寒夏涼、雨量充沛的小氣候,加上千萬年落葉堆積成的肥沃腐殖土,構成了一個得天獨厚的天然藥材基因庫。大山,如一位矜持而慷慨的守護者,將人參、龍膽、細辛、五味子等數百種珍稀藥材連同它們生長的秘密,一同藏在它幽深的褶皺里。
為了生存,少年徐等一很自然地背起背簍,拿上短鋤,鉆進了茂密無邊的林海采藥。這是艱辛的勞作,更是充滿驚奇與敬畏的自然啟蒙。漸漸地,徐等一懂得了:陰坡腐葉下的黑暗里,藏著喜陰的細辛;向陽的草甸邊緣搖曳著藍紫色花朵的是桔梗;品相最好的人參,往往隱匿在最幽靜的松林之下……他學習山的語言:哪些藥材喜歡相伴而生,什么時節采挖藥性最足,什么樣的土壤長出什么樣紋理的根莖。
這些知識,不是印刷在紙面上的冰冷符號,而是春日融雪,一點一滴,滲入徐等一腳下的泥土,再通過他的雙腳、他的呼吸,浸入他的生命。這段與山野肌膚相親、命運相系的歲月,為他日后成為“藥王”埋下了最原始、最堅實也最富有生命力的伏筆。
大山,成了徐等一沉默而淵博的啟蒙老師。
三
真正將徐等一從“采藥人”推向“種植者”的,是一次臨危受命。
22歲那年,生產隊集體經營的人參種植陷入困境。隊里急需一個真正懂行的技術員,這個重任落在了已是村里莊稼好手的徐等一肩上。
當時,關于人參種植有一條鐵律:萬萬不能施肥,否則會“燒壞”。人們懷著近乎迷信的敬畏,守著貧瘠的土地,結果一簾人參養3年僅收1.5公斤。徐等一蹲在參田邊,凝視著瘦弱的參苗,心中翻騰著一個“離經叛道”的想法:野山參靠的是天然腐殖質,為什么不能模仿其生長環境,補充合適的養料?他大膽提出施用充分腐熟的農家肥,并在劃出的實驗田里小心翼翼地進行嘗試。
3年后,結果出來了:簾產量躍升至十多公斤!
這次成功,不僅打破了禁忌,更證明了徐等一“向自然學習,而非盲從舊規”的智慧。改革開放后,他承包土地種植人參,成了全鎮第一個“萬元戶”。這件事讓他心中有了更大膽的想法:山里那么多珍貴草藥,不也能人工培育嗎?
1990年,一個消息觸動了他:童年時漫山遍野的龍膽草,因過度采挖已成瀕危物種,人工栽培成活的可能性極低。徐等一不信邪,或者說,大山賦予他的實踐自信讓他覺得這道“天塹”或有別的通道。他上山采集了那細如塵埃的種子。
次年清明,他將種子撒在休養好的地里,沒有覆土,而是輕輕地蓋上一層從山上收集來的干燥松針——他記得龍膽草的種子總是落在松軟的腐葉上,所以要模擬野生環境。接下來的日子是焦灼的等待。他每天蹲在地邊,撥開松針凝神細看。五月,春風和煦,在松針的縫隙間,齊刷刷地冒出了一層絨絨的、翠綠到讓人心顫的幼苗,是龍膽草!這桀驁的深山精靈,真的活了!
然而,如何讓山外的世界相信這個深山農民攻克了科研難題?徐等一決定主動“正名”。他帶上照片奔赴省城的學術會議,卻因非正式代表且湊不齊會費被拒之門外,甚至聽到“騙子”的刺耳議論。委屈與憤怒沒有讓他退縮,他固執地守在會場外,最終鼓起勇氣攔住了一位知識淵博的老教授。
在走廊的臨時“答辯”中,徐等一用最樸素的田間語言,回答了教授所有專業提問:如何采種、為何用松針、如何觀察……這些細節完全吻合自然規律,老教授從疑惑到嘆服。從被質疑為“騙子”到被專家圍住請教,徐等一只用了一天。那一年,他賣龍膽草種子收入過萬元,次年擴種后收入數萬元。他叩開的不僅是一扇產業之門,更是一扇對實踐智慧予以認可和尊重的門。
大山不語,卻聽見了山外世界的掌聲。
四
從椽子溝村出發,沿著新修的柏油路行駛約十分鐘便到了英額門鎮。穿過喧鬧的集市,車拐進一條岔路,停在一處占地不小的廠房前。這里已是鎮子邊緣,不遠處,一座高速公路引橋凌空而過,帶來現代交通低沉的呼嘯聲,既象征著這里與外界快速連接,也與身后靜謐的群山形成了時空對話。
廠房在冬日的午后靜悄悄的。“這里夏秋兩季最忙,冬天檢修、規劃。”徐等一解釋。他讓兒子徐恩國打開冷庫大門,一股混合著多種藥材清苦辛香氣息的冷風撲面而來,里面整齊碼放著藥材包。“這是黃精,那是蒼術……冷庫能鎖住藥性,避開市場低價期。”徐等一指點著不同的區域:全自動切片生產線、規劃中的保健品加工區……他的腳步沉穩,目光里是審視與規劃交織的亮光。“光賣原藥材,附加值太低,產業要往上走,必須向鏈條深處要價值。”
面對中藥材種植周期長、市場波動大的風險,徐等一的策略始終帶著源自大山性格的前瞻性沉穩。早在十幾年前,當多數藥農還為晾曬藥材發愁時,他已牽頭建起了全村第一座藥材烘干廠,解決了品質的“生死門”,也握住了議價權。
近年來,他察覺到,藥材產業在變革,需向深加工進軍,于是盤下這處交通便利的舊廠房進行改造。他要做的,不再是農產品的初級提供者,而是要成為藥材價值的深度挖掘者。大山孕育的物產,正在現代產業的鏈條上被重新定義和提升。
如今,年逾古稀的徐等一已將具體經營移交給了兒子徐恩國。
時代在變,傳承方式也在變。徐恩國的世界在電腦屏幕和手機里,他通過行業群、博覽會、電商平臺獲取信息、對接資源。然而,剝開現代商業的外衣,他經營產業的內核依然是父親鑄就的:對自然規律的深刻敬畏、對實用科技的積極擁抱、對“共享共贏”理念的堅定堅持。他繼續無償提供技術咨詢,牽頭合作社,帶著鄉親們一起應對市場風浪。
大山的饋贈與智慧,正通過新的方式,迎接更廣闊的未來。
五
徐等一的家,位于椽子溝村一處向陽的緩坡上,地勢略高,可以俯瞰村莊。房子普普通通,家具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式,簡樸得近乎清苦。然而,與這簡樸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屋里無處不在的信息時代痕跡。墻上掛著的一幅詳盡的《清原滿族自治縣地圖》,山川、河流、鄉鎮標注得密密麻麻。
“我這個人,眼光沒那么遠。”徐等一指著地圖,語氣平淡,“就先把自己家門口這一畝三分地琢磨透。山是哪道山,溝是哪條溝,心里得有本賬。”這當然是謙辭。事實上,這位深居山溝的農民,在信息接收層面始終站在時代前沿。他有自己的秘訣:“天天看新聞,報紙上有‘黃金’,電視里有門道。”
他是鄉村罕見的“報刊大戶”,長期自費訂閱多種農業、藥材類報刊,每年花費不菲。報紙雜志送來,他先快速瀏覽篩選,再對有價值的信息精讀細研、畫重點、做筆記。白鮮皮、蒼術、威靈仙、黃精……這些后來被他成功馴化并帶來巨大效益的品種,最初的引種靈感都來源于報刊上的零星信息。他像情報分析員,從海量文字中拼湊出市場需求軌跡和資源預警信號。
“我選來試種的藥材,等到我這邊種成功、形成產量的時候,外面的價格正好都漲上來了。”這份精準,是長期信息攝入與深度分析基礎上的超前判斷。
他更是《新聞聯播》的忠實觀眾,雷打不動。許多鄉親看新聞看個梗概,他看的卻是趨勢、信號,以及可能與自家田地產生關聯的每一絲風吹草動。20多年前,《新聞聯播》持續報道國家加大生態環境保護,實施天然林保護、退耕還林等戰略。徐等一看在眼里,陷入了深思。
“封山育林,退耕還林……這意味著上山采藥限制會越來越多,野生藥材采挖空間變小,這是‘減’。”他沿著自己的樸素理解繼續推理,“另一邊,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健康意識增強,中醫藥受重視,市場需求會越來越大,這是‘增’。”
這一“減”一“增”,在他腦海里畫出了一道清晰的供需線,讓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機遇!“野生藥材越少越金貴,市場需求越大越緊迫。中間的空缺,必須靠家種來填補。誰先種出來,形成規模,誰就抓住了未來的‘黃金’!”這個從《新聞聯播》里反復咀嚼悟出的道理,成了他不斷挑戰新物種馴化、堅定產業信心的核心動力之一。他通過報紙和電視,進行著一場靜默的、與山外時代浪潮的同步對話,為椽子溝的藥材產業安裝著最靈敏的“預報系統”。
大山的閉塞,從未擋住他望向遠方的目光。
六
說起帶領鄉親們共同致富的初衷,徐等一沒講大道理。他回憶起自己成為第一個萬元戶后的“難受”光景。那時每逢春節,來家里拜年兼借錢的人便絡繹不絕。
“借,自家資金也緊張;不借,鄉里鄉親,面子上過不去,心里煎熬。”他深知,這煩惱的根源在于一個“窮”字。“如果讓大伙兒都富起來,誰還拉得下臉,年年張嘴來跟我借錢呢?”
想明白了,便是行動。每年開春,他走進還守著苞米地、日子緊巴的鄉親家里,揣著種子,跟人算賬,許下承諾:“種子你先拿去種,不要錢。技術呢,我來教。種成了,賺了錢是你的;萬一沒種成,本錢算我的。”他的話實在、溫暖、有擔當。
榜樣的力量無聲而巨大。幾年下來,跟著他種藥材的人家房子翻新了,笑容回來了,于是越來越多的人找上門來。他們提著山貨來嘮收成、聊行情、求技術。
龍膽草行情看好時,村民們搶著種,過去沒人要的松針成了緊俏貨,甚至引發爭搶。兒子徐恩國著急自家新擴藥田沒覆蓋物,難免埋怨。徐等一卻樂呵呵地說:“松針越緊俏,價格越高,說明大家種藥材的積極性高啊!這是大好事!”他轉而摸索出用外地購買的水稻秸稈替代松針的方法,解決了資源難題,也回答了記者最初的疑問。
“個人富了不算富,集體富了才算富;一村富了不算富,全國富了才算富。”這話是徐等一從報紙上學來的,成了他樸素的信念。2004年,村民推選他為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他提出“有福同享,有難官當”“不收財禮收意見”,將更多精力投入全村公共事務中。
山地灌溉是難題,他組織村民在藥田地頭打井,一年新打68眼,至今超過200眼,如珍珠鑲嵌群山,確保了藥材用水。對于不敢嘗試新技術新品種的村民,他依然承諾:“種子苗子我先墊,技術我包教。種成了賺你的,種不成算我的!”他還推動村里制定種植補貼政策,每畝補貼200元,錢不多,卻是暖心的激勵和明確的導向。在徐等一帶領下,椽子溝徹底擺脫“土里刨食”,走上“向山問藥、以藥興業”的獨特致富路。
大山塑造了徐等一,徐等一也改變了大山的面貌和山里人的生活。
徐等一似乎無法從大山中抽離,無論是地理上,還是精神上。從這座規劃著現代產業鏈的廠房回到只有風聲鳥鳴、雞犬相聞的寂靜椽子溝,仿佛跨越了一個時代。但他還是愿意住在村里,住在這生他養他、成就他也塑造他的山坳之中。
他家的院子不大,推開門,依舊是層層疊疊、默默不語的青山。
看著,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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