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去了紹興，到春天了還沒戒斷

其實在我寫這篇紹興的時候，同行的一群初一的孩子，早已在春節前就完成了他們的承諾。

將四天的紹興之行，自己共同策劃完成了一本紹興讀本——

《看不見的紹興》。

孩子們寫這個枕河而居的古城之美，寫微醺上頭的黃酒，寫那些名士們的蕩氣回腸，也寫下了自己的思考與感想。

寫得比我快，比我好。

其實，這是一次松弛且深度的行走。

紹興老城很小，我們四天轉來轉去，用腳步丈量了這里的諸多橋梁，也聽了從古越國到如今的江南過往。

木心先生曾說，無骨的江南不止蘇州，有骨的江南當看紹興。

這里的「骨」，并不僅僅是指魯迅先生的「中華脊梁」，指的這座幾千年的古城，從一直以來的質樸與風韻。

和杭州的淡妝濃抹總相宜不一樣，和蘇州園林精致柔美的移步易景又不一樣，

作為2500年未變的歷史古城，南宋時期紹興「一街一河」、「河街平行」的水城格局，一直保留至今。

讓這座城有一種更為靜雅、野生的樸素之美。

舉個例子，紹興三烏，是烏氈帽烏篷船和烏干菜。

好家伙，都是「烏色」，可不是一句「野生的雅致」了得？

眼下，早春即將來臨。

烏篷船駛過八字橋，青石板悠悠，紹興即將迎來一年當中最美的時刻，

一個字——相當值得。

01

住在張岱的園子里，

走一條有風骨的江南walk

摒棄了熱鬧的魯迅故居與倉橋直街，我們住進了老牌的紹興飯店。

郁郁蔥蔥的府山腳下，悠揚的環山路上，白墻黛瓦，曲廊小軒，起初不在意，住進了之后得知，天，這是明朝大才子張岱的園子。

張岱，何許人也。

我若說起《湖心亭看雪》或是《陶庵夢憶》，大家應該都能知曉，我最愛他的一句是——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

四百年前，他住在這里，這個時候的園子，叫做快園。

《快園道古》是在這里寫的，《陶庵夢憶》里的那些舊夢，也是在這里一頁一頁追憶的。

他在書中寫自家的園子：砎園、天鏡園、梅花書屋、不二齋。

寫祖父在時的繁華，“園極繁縟”。寫少時在龍山看放燈，萬山載雪，明月薄之。寫龍山的雪，和湖心亭的雪，成了明朝最經典的兩場雪。

我們的紹興之行，就是從這里啟程。

旁邊是著名的歷史文化街區西小路，依然有眾多本地人居住的，足夠安靜的一條街道。

我很喜歡這條街，絲毫不網紅。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從后漢開始，西小河兩岸就沒斷過高人。

元末的胡大海，明代的王陽明……

但真正讓西小路“活”下來的，不是這些名人，是住在里面的人。

這條街道很短，若是走得很快就能走到頭。但看到橋，總是忍不住想走上去，都是千年的古橋，看著歲月河山。

這條路上有個餐廳，叫做河埠頭，是老紹興人都知道的「蒼蠅館子」，一位難求。

老板忙得腳不沾地，餐廳內位置局促，但二樓的窗子一開，外面就是江南特有的屋頂春光。

老紹興菜和臘肉們都在擺在外面，一碗紹三鮮，一碗肉蒸蛋，鮮香醇厚，比杭州菜好吃得不是一個等級，中午的時光都把我們吃得醉碳。

路的盡頭，還有一家陶瓷店，一家書院。

陶瓷小物們擺得擠擠挨挨，跟我們說隨便看隨便拿，還送了孩子們禮物，老板是從杭州來紹興避世的，他說這是個好地方——

有文化，又夠接地氣。

精準地概括了紹興。

論文化底蘊，簡直沒有另一個小城比紹興名人更多了。

你看我寫到這里還沒提到魯迅，腦袋里已經涌現了太多紹興名士。

第一天的citywalk，我們從環山路出發，一路走到八字橋。

一路上路過了無數個名人地。

在四明狂客賀知章的賀秘監祠，看了這位唐宋期間最順風順水的詩狂的一生。

作為浙江第一個狀元，80多歲高調還鄉的賀知章，寫下了「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樂天、瀟灑、知足，金龜換酒的故事，亦是紹興文人風范。

他去世后，李白曾寫：

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昔好杯中物，今為松下塵。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

我們繼續往前走，會遇見周恩來故居、秋瑾紀念碑…

在追求民主與自由的路上，紹興一直名人輩出。

秋瑾紀念碑，在她就義的古軒亭口。

我們所有女性同行者，都在此地深深鞠了一躬。

除了是個民主斗士，秋瑾還是中國女性覺醒第一人。

辦女報，呼吁女性受教育的權利。

在呼吁女性解放與男女平等自由的道路上，她一直都是明燈。

孫中山先生為她題詞，巾幗英雄。

據說在被供出來就義之前，她一直有機會逃跑，但她沒有。

留下一句「秋風秋雨愁煞人」，說革命是需要用流血作為代價的。

秀麗柔和的江南深處，這樣的傲氣與錚錚鐵骨，也是紹興。

我們總是敬佩和尊敬，那些做了我們做不到的事情的人。

看，小橋流水的紹興城里，從來不只是清雅和秀麗。

那天的行走，我們一直來到了八字橋。

紹興的古橋太多，有兩萬來座。

八字橋附近不遠的地方，還有廣寧橋和東雙橋，兩邊林立的小店與本地居民同住，橋下的烏篷船與橋上看風景的人共存。

是很古樸的風貌。

很有意思的是，八字橋一直被稱為中國最古老的立交橋，因為它第一次聯通了兩個河道，往四個方向，都有坡道。

主橋架在南北向的主河上。

橋的東端，往北落坡，通向北邊的街；往南也落坡，通向另一條街。橋的西端，往西落坡，通向正西的大路；往南再落一個坡，通向西南的小巷。

這樣一來，三條街一條河，全都連起來了。

這是八百年前的主意，而八百年后的人們，已經用腳步把這里的青石板路磨得又光又平。

孩子們坐了烏篷船，行至橋下，和我們揮手。

由于一切風貌都無變化，站在橋上，或是坐在烏篷船里，恍若當年南宋的繁盛，也不過是是昨日的悲歡。

這里有一家開了三十年的舊書店，以前叫南方書店，現在叫做荒原書店。

大大的空間里，書墻連天，窗子旁邊都是書，是我想象中書店的模樣。

老板不茍言笑，戴眼鏡。

我在這里買到了買到了明代的散文集子，里面剛好又有張岱的文，可謂是和我們的出發地，來了一次完美的callback。

02

不只是魯迅迪士尼，

后之視今亦如今之視昔

來了紹興城，還覺得紹興只有魯迅的話，那真真兒是不夠的。

盡管作為紹興城最大的IP，迅哥兒擔負著最大的流量，但在紹興，最不缺的就是名人們。

有朋友說，紹興到處都是名人學校。

魯迅小學、陸游小學、秋瑾小學、錫麟中學、元培中學…

可見一斑。

鐵馬冰河入夢的陸游的沈園，是要去的。

說起來，這沈園也不是陸游的，而是一家沈姓富商的，

但八百多年過去，沒有人記得沈老板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長得什么模樣。

放翁在這里重遇了初戀唐婉，悲從中來，寫下了聞名于世的「釵頭鳳」。

這沈園，才因此名聲大作。

所以大部分人一進園就去找浪漫得讓人扼腕的詩句的照壁，但事實上，兩個人相遇的第二年，唐婉抑郁而終。

有人試探性設想，若是兩人未曾在沈園重遇，陸游未曾在沈園寫下「釵頭鳳」，那么唐婉是不是還可以和皇叔趙士程繼續過著幸福的下半生呢？

不得而知。

穿過沈園，走路十分鐘，就是魯迅故居。

我們去的時候浙江的中小學生，還沒放寒假，所以相對人不算多。

但改造過的故居，動線變得冗長且詬病連連。

我們需要路過非常多的文創店，才可以抵達百草園，抵達三味書屋，才能看見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葚。

幸而買到了非常好吃的黃酒冰棒，在小咸亨吃到了酥脆好吃的臭豆腐，大家的心情才依舊雀躍。

來了一定要嘗試。

強推。

而最厲害的「師爺」——徐渭藝術館也在附近。

作為比梵高有著更多元的才華，更出格的瘋癲的才子代表，徐渭顛沛流離的一生，與不容忽視的絕世才華，值得去細讀。

才華有多絕世？

舉個例子，政治上能幫胡宗憲抗倭，書畫上可以流芳百世，戲劇寫作上還能開創思想的先河，心學上更能獨成一派。

看，是不是很厲害？

瘋癲亦有多絕世？

自殺九次，鋼釘穿耳，斧劈頭骨……是不是亦不輸梵高。

只是這人生如此，終是悲劇。

在紹興者，風骨者有，瘋癲者有，灑脫者亦有。

東晉王羲之的蘭亭，是我最喜愛之處。

離市區半個小時的距離，但它早已不是東晉時的舊址。

歷史上蘭亭幾經興廢，現在的建筑是明嘉靖二十七年重建的，清代又經過重修。但它依然依山傍水，竹木掩映。

正如《蘭亭序》所寫：「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

亭前有一條蜿蜒的小溪，水清見底，在竹影樹蔭下緩緩流過。這就是當年王羲之他們曲水流觴的地方。

如今這里還會有仿古的雅集活動，人們穿著晉代衣冠，列坐溪邊，飲酒賦詩。雖然早已不是當年的情境，但那份風雅，還在。

鵝池里的白鵝也有靈氣， 也怪不得王羲之那么喜愛。

正是在這里，王羲之和包括謝安在內的東晉四十二個名流，寫下了無數詩句，王羲之將其集結成冊，名曰「蘭亭集」，這個小冊子的序，就是——

「蘭亭集序」。

比起書法本身的靈性，我更愛這篇對于人生感悟的深意。

一千七百年前，王羲之已經在感嘆——

那些曾經讓人快樂的事，轉眼之間就成了往事。

人生長短，聽憑造化，終究歸于消亡。

所以死生是大事，怎能不讓人悲痛？

他寫，后之視今亦如今之視昔。

我們就是那個「后者」，來了，感受到了，

這就是蘭亭。

一場酒醒后再也寫不出的夢，一篇讓后人永遠感動的文。

順帶說一句，蘭亭里面有書法博物館，一進門是大大的「之」字，說王羲之愛白鵝，鵝給了他寫「之」字的靈感。

但在我看來，雖然是王羲之會做出來的事，但亦真亦假，我等后之覽者，也不得知。

03

惟有門前鏡湖水，

春風不改舊時波

在賀知章的「回鄉偶書」系列里，除了前面提到的我們熟悉的「鄉音無改鬢毛衰」，還有一首——

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
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八十六歲的賀知章從長安回到紹興，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動人的“物是人非”。一個人離開得太久，久到一切都變了，只有這湖水，還是原來的樣子。

賀知章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的一千兩百多年里，這湖水還會見證更多的人事消磨。

因為去探黃酒文化，我們這次去了會稽山酒廠和鑒湖酒坊。

黃酒喝得盡興，也了解了豐富的黃酒文化。

在鑒湖酒廠的后院，我們看見了絕美的平靜的優雅的鑒湖。

鑒湖，其實不是天然的湖。

東漢永和五年，公元140年，會稽太守馬臻站在這里，看著會稽山北麓三十六源之水奔流而下，看著山下的農田要么旱要么澇，看著百姓靠天吃飯，看著一個地方被水困擾又被水滋養。

他做了一個決定：筑堤攔水，把這一片變成一座湖。

那是兩千年前的水利工程，從此山陰、會稽兩縣再無兇年。

馬臻給這座湖取名「鏡湖」——相傳黃帝曾在此鑄鏡。

到了北宋，為了避諱宋太祖祖父趙敬的名諱，“鏡”改成了“鑒”。

但在紹興老百姓的心里，讓鑒湖真正走進千家萬戶的，不是詩，是酒。

紹興人很早就發現，用鑒湖水釀出來的酒，特別香。

袁枚把紹興酒亦比作「名士」——

紹興酒如清官廉吏，不參一毫假，而其味方真；又如名士耆英，長留人間，閱盡世故而其質愈厚。

走進酒坊，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古樸的陶缸錯落有致，濃郁的酒香裹著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我們去往鑒湖酒坊的第二天，就是立春。

紹興黃酒的釀酒特別講究時令，夏制酒藥、秋制麥曲開始，到立冬開釀，立春榨酒封壇，要經過222道工序，歷時280天，才能得到這一壇琥珀色的黃酒。

看之清澈透亮，聞之香氣濃郁，嘗之回味悠長。

紹興的老酒廠里，會稽山和鑒湖當屬頭牌，我們很幸運，兩個都去了。

在會稽山看了老師傅對于酒壇的藝術創作，在鑒湖吹到了最溫柔的晚風。

一千二百多年過去了，湖邊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湖邊的酒坊里，釀酒師傅換了一茬又一茬，釀出來的酒，還是那個味道。

我忽然明白賀知章的那句詩了。

春風不改舊時波。

好一個紹興，真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