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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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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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天涯》2026年第1期的“散文”欄目,特別策劃了“疾病與疼痛”散文小輯,杜若、格致和指尖將眼光聚焦自我,對鏡自觀身心之病、身心之痛,有高懸明鏡照人世的悲憫,最終蚌病生珠,光彩奪目。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小輯中指尖的《秋日將盡》。
“疾病與疼痛”散文小輯
秋日將盡
指尖
一
直到真切體驗到中年女人無法逆轉的“圍絕經期”,你才幡然醒悟,一個人的身體乃至生命,是完全可能在兵不血刃的情形下,被一分為二的。一截是艷麗、繁盛、勇敢、不計后果,宛如盛夏爛漫的花朵;一截是委頓、沉寂、茍延殘喘,似深秋凋零的落葉。一截是強大的生存欲望和奮不顧身的爭奪;一截是安靜接納和對命運的順遂。同一具軀體呈現完全不同的兩種狀態,在生物學中也并不常見。而女性卻以強大的內心、堅韌的承受能力以及可貴的自控精神,將這道犬牙交錯的裂隙,勇敢地納入自身,于沉默抵達生命黃昏的途中,拼湊出一個完整女性形象。
過往如迷霧煙縷,一些畫面若隱若現。你看見二十五歲的自己,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跟站在門前的婆婆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一股強大的氣流撞門而入。你突然就隨浪沉浮,起伏跌宕起來,需要定定神,方見來人那張凸顯的白臉。深秋傍晚,空氣中彌漫著清冷的味道,夜色向四面八方擠壓。葉子從樹上倉皇跌落,儼然為即將抵達的冬日發出幾聲嘆息。來人將聲線壓得極扁極細,讓你聯想到燈泡里的鎢絲,顫顫悠悠,欲斷非斷,危險又詭異,即將吐露的秘密正通過鎢絲的顫動,慢慢擴散到屋子的角角落落。
你們的居住地,是容納著全縣近一半干部家屬的縣委宿舍,這些由幾百間低矮房屋組成的排房小院,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閑話里,年輕女子因替有家室的男人誕下孩子為榮,而那男人對此也極為滿意,經過幾年躲躲閃閃的日子,終于通過關系在縣委宿舍安頓了這對母子,從此大搖大擺穿梭在兩個家之間。三張新鮮面孔,很快被縣委宿舍千余人的面孔吞沒。作為近鄰的阿姨,通過薄薄的屋墻,輕易獲取到了一些信息,并漸漸發現端倪,作為秘密呈現于此。倘若這個男人超過三天沒有來,就能聽到年輕女子責罵乃至毆打那個五歲孩子的聲音,以不聽話、不好好吃飯或者把玩具弄壞為由。或許年輕女人并不知道隔墻有耳,也或許有故意的成分,有兩次竟然在打孩子的時候,嘴里咒罵著男人。小孩大約是害怕的,總是壓抑著,低聲抽泣,直到半夜才停止,想來是小孩哭累了,又或者是小孩爸爸終于來了。隨后不久又傳來女人的哭嚎聲,好像兩個人在推搡,女人不依不饒,男人忍不住伸手了。小孩被驚醒,又嚇得嚶嚶哭起來。
阿姨干癟薄脆的聲音,彈撥著顫巍巍的鎢絲,暫停片刻,重又響起:還是以前住的那個婦女安靜,畢竟人家是傳說中的格格,雖然逢人不掛話,但安安靜靜,沒閑話,也不鬧騰。聽說她寫信回來,還問詢我們這些鄰居呢。你說,人家一個北京人,來到咱這個小縣城,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對象不敢找,孩子不敢生,一個人孤苦地活,真不容易啊。
你婆婆比阿姨長幾歲,四十六歲做了子宮切除術后,迎來她的第一個孫子,其后五年,她在另外兩個孫子的降臨中,又送走了老伴,現在,似乎根本沒有精力來操心旁人的事,所以她只是隨口附和著。宿舍區電桿上暗淡的路燈亮了,朦朦朧朧的光源越過鱗次櫛比的房頂,讓外面的院子亮起來,也讓站在窗前的兩個人徹底陷入黑暗,甚至連阿姨之前那張泛白的臉,也消隱不見,只剩下話語,在稠密的黑暗中沖擊著你的耳郭。
兒媳婦害喜呢,想吃糊糊,中午做了一鍋,媳婦吃了好多辣椒,酸兒辣女,怕不是懷著女娃吧?
婆婆的孫子都是男娃,便羨慕道,女娃好啊。
阿姨說兒媳婦是老師,又有假期,又過禮拜的,關鍵單位還給分了婚房,住在學校里,吃在食堂里,省下了多少家務活。兒媳婦什么都好,就是娘家是村里的,弟弟妹妹好幾個,負擔大呢。又說,女兒現在終于有了單獨的屋子,再也不用跟父母擠在一起住了。
話題又頓了頓,好像斟酌半天,她的嘴里又蹦出一句:“老頭子老了,越不正經了,每天都要折騰一回。”你愣在那里,想象著婆婆應極為窘迫,也或者,敘述者也極為窘迫,因為她的聲音明顯低下來:“連我來月經都不放過。”
這話說完,她似乎才意識到屋子里還有你的存在,笑聲有些不自然:“你看我這嘴,連個把門的都沒了。都是女人,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
她肯定不知道,自己無意之中說出口的話,緊緊吸附在門檻上方那塊玻璃上。之后,只要傍晚進到婆婆的屋子,你就下意識將電燈打開。婆婆也極其默契地配合著你,這與她一貫節儉的風格大相徑庭。
大風帶著冬天和雪抵達,每家人都從門前開始掃雪,七股子八杈時顯時隱的小道最終匯成一條大道。婆婆攜著寒氣回來,也帶回關于那個阿姨的消息,說她班也不上,一個人在家不是哭就是唱,白天丈夫和女兒上班后,自己鬧騰,晚上不睡覺也鬧騰。這不,家家都在掃雪,她披著一張床單出來,不知哪里找的油彩,臉上胡亂地畫了戲妝,爬到雪堆上唱《竇娥冤》,再怎么說,當家的也是縣里的干部,她也不覺得丟人,勸她回去,竟癡癡愣愣的,好像哪里不對勁了。
果然不久阿姨就被送進醫院。關于她的消息,斷斷續續,零零散散。比如只要睡醒,她就會串病房,給病友們表演節目,不是唱戲,就是跳舞,還是迪斯科,不分日夜,為此單位把她送進專用病房,門還上了鎖。比如她從醫院偷偷跑出來,到河邊用石頭使勁地敲擊厚厚的冰面,問她在干嗎,她說單位澡堂不讓進,她要在河里洗澡。有次女兒看她在吃飯,去醫生那里說了兩句話,回來人就不見了。后來在緊鄰醫院的村里找到她,正拿著一個饅頭喂狗吃,還不停地跟狗說話。
當然,要在三十年之后,你才能從堵塞的記憶中艱難地抽絲剝繭出一星覺悟,她的病應該跟更年期有關,但當時縣醫院的醫生以及醫療設備,并不能準確診斷她的病情,她后來被定為輕度精神病,并施以相關藥物治療。
來年夏天,所有人見到一個比之前白胖了的她,頭發中摻雜了醒目的白發,特別是前額,竟然白了一片。她坐在小院里,低矮的院墻讓路過的人輕易就能看到她。但即便是婆婆這些老鄰居跟她說話,她也不過遲鈍地抬起眼皮,拉起嘴角笑笑,似乎把之前的記憶全部丟棄了。
媳婦生了孩子,她不得不忙碌起來。起先媳婦上午和下午急匆匆從學校回來給孩子喂奶的時候,總會掀開衣服看看孩子傷著沒,后來見孩子完好如初,這才放心了。再一年,她辦了退休手續,看起來已恢復到之前的樣子了,也會帶著孩子串門。有次又來到你家院子,跟婆婆坐在院子里聊天,她說:“人活著真是沒意思,老了老了,我還得神經病了。”說完,哈哈笑起來,笑到后來不停咳嗽,眼里也涌出了淚花,小孫女口齒不清地喊奶奶,聲音里有一種焦急。
二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縣城的人們尚生活在資源匱乏、信息閉塞的環境中。你剛剛結婚,還年輕稚嫩,并不了解中年女人所要經歷的身體變化,以及心理轉變。你的母親四十七歲,她在三十歲剪掉長辮子之后,一直留著齊耳短發,衣服只穿灰藍黑的。似乎那個年代所有三十歲以后的女人,都會提前舉起雙臂,向歲月投降。而老年女人的習慣、舉止和表情,更像一個定制好的模版,提前等候在路上,她們只需沿著時間的軌跡,進入那個模版,將自己嚴絲合縫地嵌進去,成為完美老人。
長年的失眠,讓母親神情疲憊,性情憂郁。而你的結婚,仿佛一股不歇的大風,猛烈地吹攆著她步入老年的速度,她不得不更加莊重威嚴,更像一個長輩的樣子。而你不知道,中年女性身體微妙而迅猛的變化,正令她感覺不適。起初,她把這種不適歸咎于一個人住在村莊的緣故,她只帶著少量的用品,在秋天搬離村莊。然而想象中的輕松并沒有發生,異鄉撲面而來的陌生感也并未減少她的不適,相反,還有增加的趨勢。
她開始沖動購物,一些之前斟酌再三才會購置的物品,總會毫不遲疑收入囊中,一夜之后卻開始后悔自己的沖動,隨著悔恨的加深開始厭惡那件物品,乃至殃及你的父親。她將家里收藏的銀圓,送到銀匠手里,變成戒指和手鐲,那些首飾在她手上并不會很長久,頂多半個多月,就會將它們壓在箱底甚至轉送出去。她將毛衣拆掉,重新編織它們,卻在圓領和人字領中糾結,又將它們閑置一旁。日光透過窗戶打在床上的暖冬,她翻身而起,腳一著地,便開始大喊。那是你第一次知道她的腳跟疼得不能觸碰,仿佛針刺,又似潰爛,但外觀卻并無異樣。她把所有的鞋都棄置一旁,但新買來的鞋并不如意,她在舊鞋與新鞋之間徘徊,也在別人無法替代的疼痛中,埋怨自己。一出門,目光便盯著所有人的腳,那些大的、小的、寬的、窄的。夏天,她竟然對一雙指外翻的腳充滿羨慕,只因那雙腳看起來寬大舒適,跟地面結合緊密。母親呈現出極其陌生的一面,讓你漸漸開始疏遠她,甚至產生厭惡和恐懼。你通過鏡子來改變自己的神態,但即便如此努力,在一些陌生場合,還是因某個跟母親相同的表情而被一眼認出。
你不知道的是,在一周一次的見面中,母親是如何克制而隱忍。做你喜歡的飯菜,允許你隨意改變電視頻道,允許你日上三竿才起床。而當你離開,她緊繃的弦松弛下來,眉眼耷拉下來,手臂和肩膀沉下來,像一顆瞬間生銹的珠子,重回暗淡和冷漠。她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不同尋常,一種來自身體內部的分裂和背叛。她的助眠藥從半顆漸漸加到了三顆,那種小而薄的安定片,讓她在某夜曾做過一個龐大的夢。在夢里,她的身體化為春天的田地,每寸土里,都暗藏著堅冰和凍土,她被無數的鐵鍬和镢頭挖掘,蜿蜒而有序,仿佛一張圖紙的雛形,地圖上的道路、橋梁、河灣、淺灘,布匹上畫粉畫下的衣襟和褲管,但顯然她不是規劃和裁剪自己的人,她只是一片沉默的田地,無法預料自己最終要成為什么樣子。痛意傳來,她的經絡和血管正在被斬斷。她終于看見自己身體上那條挖好的壕溝,深不見底。醒來時,暗夜盤桓在窗外,時鐘剛剛停在午夜一點半,痛意依舊殘留在身體之中,每一處,從發根、四肢,到腳后跟,她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臟正發出咚咚的狂跳聲,她甚至做好了伸手將心臟取出來的準備。
有一天在上班途中,你遠遠看見母親茫然而憂郁地走在人行道上,陽光透過行道樹打在她的身上,讓她的臉和身上布滿斑駁的色塊,看起來像一塊被捏成人形的多色橡皮泥。她與迎面而來的一個人說了句話,臉上突然出現了亮晶晶的東西,那是你熟悉不過的東西,是,那是眼淚。起初,母親還在擦拭著它們,用手臂,后來就像一個委屈的學生,低著頭,任淚水在臉上縱橫。那一刻,你異常羞愧,不是為自己沒能及時穿過馬路走到母親身邊,而是你怕熟人看見這樣一個全無矜持的母親而被恥笑。你低頭的那刻,母親急切地拉住那個看起來并不是很熟悉的人的衣袖,凝噎不止。
中午做飯,母親居然帶了一雙膠皮手套。年少喪父的她,自小就承擔起養家的職責,經風沐雨,苦熬日月,并非嬌氣之人。你詫異地問她,怎么要戴手套?她的眼眶又紅了。你將她的手套扯下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雙被小刀反復切割過的手掌,一截皮下是另一截正在翻起來的透明的皮,這些排列錯亂、紛飛翻卷、薄如蟬翼的皮下,是她粉紅的肉和隱隱的血。你蠻橫地拉著她出門,在她的反復抵觸下,只能去了門口的藥店,坐診醫生只是瞟一眼,隨便開了一些維生素片劑和一管藥膏,囑咐回去用了藥就好了。你母親少見的高興,不知是因被醫生定性還是因女兒第一次帶她看醫生。
她的手,誠如醫生說的那樣,三天或一周就痊愈了嗎?后續之事,竟然全無印象。子女對父母的關愛總是忽略,馬虎應付,從不上心。也或許是因為年輕,生活中需要應付的事情太多太雜?這不過是解脫的借口。三十年之后,你終于拉起母親的手,才想起這雙手掌曾翻卷著透明的皮,而那句隔了三十年的詢問,顯然姍姍來遲。從母親的口中,你才得知,脫皮的手,不過是一切的開始,之后,她的大拇指作為先鋒官,第一個沖出來與看不見的命運較量,以酸痛、以腫脹、以無法正常提拿物品的方式告敗后,其他手指緊步它的后塵,輪番對抗一番,呈現所有指關節凸出變形的敗局,這場對峙,竟然用去了你母親長達五年的時間。中醫定義的神經衰弱升級為神經官能癥,這個名稱太長,似乎跟神經病還是有一定距離的,你記得自己輕描淡寫地安慰著母親,偶爾催促她將大把的藥丸和藥片吞下。哭泣曾是她固定的情感表達方式,一句話,一段心事,一陣風,甚至電視劇里的臺詞,都能成為眼淚最好的引線,它們紛紛落下。你跟妹妹開始指責她的脆弱和愛哭,但你們從不知道,在當時,淚水并不是母親最大的隱疾,而是手掌,它們成為最令她羞愧和痛苦的器官。她攥著拳頭,假裝一個整裝待發的勇士。
你的母親頭疼欲裂。在醫院,醫生只是根據她毫無邏輯的描述,開出拍CT的單子,冰冷的機器數據通過醫生之口說出頸椎變形的事實,甚至,沒有對癥的具體藥物,只能通過牽引改善。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牽引儀,是一臺簡陋的機器,患者坐在矮凳上,頭伸進牽引儀的套頸中,讓下巴成為支撐點,人工一點一點調節高度。時至今日,那個場景就像掛在記憶墻壁的油畫,泛著鮮艷而濕漉漉的光澤,即便你狠狠地擦拭都無法讓它變得暗淡模糊。你的母親像一個受刑之人,臉憋得通紅,目光絕望,雙臂下垂,十五分鐘難熬而漫長。那個明亮的牽引房,因遠離病痛和死亡,坐了許多閑人,他們高聲喧嘩,說見聞,說笑話,甚至母親頭頂的醫生,都參與其中。你看見母親的臉漸漸由紅變白,是那種不正常的蒼白,她的鼻尖和額頭之上,出現了豆大的汗珠。你去握她的手,異常冰涼。你跟醫生說,是不是你太用勁了?那個中年醫生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沒事的。直到母親艱難地開始擺手,并最終說出那個“不”字,時間剛好卡在十五分鐘上。
你跟母親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下午的冷風吹散了母親的汗,她從兜里取出一顆止痛片,就著口水咽下去。
三
十年后,表姐在鄰居攛掇下去村衛生所打黃體酮,據說這種藥物能延緩月經推遲時間。你還記得她當時的語調,有點興奮,又帶著幾分期盼,似乎黃體酮能阻止時間流逝,將她長久地封存在四十八歲。
表姐喪偶,帶著孩子獨自生活多年,除去忙活三畝田地外,便是不停地換打零工,在小飯店包包子,在小煤礦打掃衛生,甚至在小賣部當臨時售貨員。最終,經過多次尋訪求助村干部,成為村委會清潔員,在窗明幾凈的大樓里,有了自己的工作間。跟孩子相依為命的多年中,她不停在父親或母親的身份中轉換,印象里她頑強得令人畏懼。當孩子上大學后,你去看望她,她的院子干凈整潔,繁茂的月季樹周圍,開放著大大小小的花,整個院子呈現出一派熱鬧的氣象。靠近院門的陰涼處,兩盆仙人掌也開花了,那是你第一次見到仙人掌的花朵,帶著瑩瑩玉光的花瓣,有脫塵的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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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部聚焦女性生理期的電影《印度合伙人》,又名《護墊俠》
但僅僅兩年,你面前的表姐,變成一個蓬頭亂發、消瘦憔悴、皺紋成堆、語無倫次的女人。她抓著你的手,仿佛你是她的救命稻草,一會說害怕,一會說失眠,一會又說想搬家。好不容易經過兩杯熱茶的安慰,才勉強鎮靜下來。她說她怕跟人說話,怕夜里的風拍打著窗戶,更怕在街上碰到人們吵架,甚至連家犬的叫聲都令她膽戰心驚。夜晚變得無比漫長,她躺在沙發上看完《小郭跑腿》,又看《金牌調解》,迷迷糊糊,一直到午夜,困意襲來才上床,可頭一沾枕頭,眼睛馬上就被什么東西給撐開了,腦子更是像在涼水里浸泡過,清楚得能數得清頭發絲。她徹夜難眠,耳朵里充斥著各種詭異的聲音。當晨光打在墻頭草上,她說曾真切地看見了一張一閃而過的女人臉。白天,她萎靡不振,也試圖睡一小會,但身體跟床之間生了嫌隙,彼此仇恨,不能相見,更不能觸碰。她給在外地的孩子打電話,從午夜一直到黎明,她甚至忘記孩子還要上班這件重要的事。她找村里的神家,來家里擺放鎮物,一些小紙人被藏在床下和院子里,但并不頂用,她看到那些紙人晃晃悠悠飄浮在空中。到處都能看見令她害怕的事物,一個影子,一個聲音,而睡眠不足又加重了這種恍惚。她甚至去村里那個殘疾人家里,悄悄問詢鎮靜藥物的名稱。
從古至今,所有女人都未有對絕經期做出準備的習慣,明知它會來,卻毫無防備,等待中招。你的同事在四十歲那年絕經,她特別高興,為終于不用因為經期帶來的疲憊、小腹脹痛和感冒而煩惱,也不用為遮掩那股難聞的味道而噴香水了,甚至當它再也不出現以后,可以用涼水洗手、洗衣服、洗菜,百無禁忌。但她似乎并未察覺,膝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她的雙肩也日漸下沉,走起路來,像一個背著重物的人,不自覺佝僂著身子。這些表象并未被同齡者關注,她們的話語之間,卻充滿了對她告別月經的羨慕,仿佛那是一個值得慶祝的解放日。
樓上的鄰居是縣醫院的婦產科醫生,你向她請教表姐的病情,她聽完笑笑說,怕是圍絕經期綜合征。你愣了一下,這是什么病?就是更年期綜合征啊,差不多每個女性到更年期都會或輕或重被折磨糾纏,可以通過藥物調節得到緩解改善,但聽起來,她有點嚴重,建議她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她遲疑了片刻又說,精神科并不是精神病的代名詞,現代精神病學也不只包括神經病、神經癥,還有心身疾病等等,其實也可以去看看,緩解緩解,過幾年或許就好了。
表姐打過的黃體酮并未生效,看來世上并沒有東西能抵抗時間的前進,身體的衰老和體能的衰退更是無可避免,表姐不過是所有經過絕經期的女人的生命樣本之重疊和加厚。你用了好幾天時間斟酌怎樣去說服表姐去精神科看診。人們喜歡罵人神經病,這是一個貶義的說法。就像醫生鄰居說的那樣,大部分人對醫院的精神科沒有深入的了解,以為那是為精神病患者專門設立的科室,其他人是不需要去關注的。當表姐毫不遲疑接受時,你才驚覺,時代早已不同,人們正在開始覺醒,對自己身體的重視程度也在逐漸增加。但難道不是表姐無法承受這種煎熬,無論給她任何建議都會義無反顧接納嘗試?
夏天最熱的天氣,表姐在孩子的陪同下去了省人民醫院精神科,在那里,她遇到了一個狂躁癥患者,二十多歲的男青年,被家人牽著站到了醫生面前。他滿頭大汗,皺著眉頭,左顧右盼,躁動不安,突然就抓起桌上的病歷,擦著臉和脖子上的熱汗,家人來不及阻止,他已將病歷揉成一團,扔到醫生面前,仿佛在抗議,又仿佛在示威。當然,他很快就被醫生請出去了,留下家人問診。表姐聽見醫生問,之前來醫院看過嗎?她答,沒有,因為住在農村,離省城太遠,所以一直沒看過。平時吃什么藥?村醫開的安定片。病人是典型的狂躁癥,先做個全身檢查再對癥下藥。家人拿著開好的檢查單出門,很快外面就傳來叫聲,那聲音粗獷而高揚,走廊變成擴音器,將那聲音無限度地擴大再擴大。
表姐心跳加速,汗流浹背,當醫生的眼睛注視她時,她恨不能起身就走。當然,半個小時后,她被醫生診斷為更年期中度抑郁和焦慮癥。從醫院窗口取藥之后,她就將第一批藥物吞進身體之中。
再次遇見表姐,是在親戚婚宴上,她明顯比之前老了、胖了,語速也變慢了,整張臉耷拉著,算算她已經是六十歲的人了,提起她的病,她說已經大好了,后來又復診了幾次,現在只喝一種藥了。問她睡覺如何,她說每晚能睡上五六個小時,只要能睡上覺,白天就有精神營生了。
她穿一件灰色的羽絨服坐在那里,眼神低垂,神情飄忽,仿佛坐在無人之處,四周是懸崖空谷。她已不是原來的她了。那個說話眉飛色舞、言笑晏晏的人,已經被永遠留在圍絕經期前那些明媚的時光里了。
四
你以抱著一團火的姿勢進入圍絕經期。當然,這不過自己腦海臆想的畫面,在旁人眼里,你依舊不過是一道無關痛癢的影子,別人的別人,之于宇宙的塵埃,之于男性世界的肋骨。你是抱著火盆或火爐,長途跋涉而至的使者嗎?有時卻感覺自己像含著盛放著松香末和紙灰管子的表演者,等待被點燃。當然,你對進入圍絕經期并無察覺,生活以它的秩序和規則向前,作為塵埃,你只隨著地球的轉動而茍活,得見四季和日月。甚至,當你周圍一些人頻繁進入圍絕經期,你都并未有所醒悟,你只是偶爾聽到她們說起經期的紊亂,余下她們再無提及。
你突然變得愛臉紅,這個早年間的毛病,曾令你苦惱過、自責過。而現在,哪怕是你一個人待著,臉面也會在某一刻開始升溫,這讓你暗自生起悶氣,并心煩意亂起來。雖然,你豐富的人生經驗,已足夠應付這樣一個小小的失誤。你漸漸消瘦。要知道,多少年來,你小心翼翼不讓自己變得更胖,隔段時間,就會加入減肥一族,跳健身操、跑步、快走,乃至節食,有段時間,你用一道蔬菜湯來果腹,當然,美食的誘惑中止了你的堅持。你揉著胃部的那團火,心里甚覺滿意。你懷疑是咖啡的功勞,又懷疑是長期走路的功勞,或者是睡眠不好的功勞?這種一方面帶著無限滿足,另一方面又充滿狐疑的日子僅僅過了兩個月,你就開始害怕了。你的身體越來越輕,輕得能隨便跳起來,甚至所有衣服都變得寬松。而你胸口的火,越燒越旺。
早春時節,醫院窄窄的走廊里擠滿了人。你從早上七點半開始等待,一直等到十點半。那是一次無痛胃鏡檢查。等待室里更加逼仄,手腕插著針管的五個人,面無表情對坐著,熬著那漫長的半個小時。病床上,一只陌生的手送你進入夢境。日后你跟人說起,再沒有做過一場可與之比擬的夢,揣測或許死亡也并不可怕。在夢里,你來到河邊的草地,濕潤的空氣,油綠的草葉,盛開的各色花朵糾扯著你的褲腳,遠處,天空蔚藍,白云朵朵,你禁不住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讓你聽見耳邊的說話聲。你軟綿綿走出檢查室,看到家人臉上焦急的表情,汗水在他的臉上流淌,你突然生出歉意,一種干擾他人秩序、帶給他人麻煩的歉意。
你被診斷為胃食管反流性疾病。從醫院出來,長舒一口氣。你還不知道,胃鏡術中,護士曾推開門,在走廊里大聲喊叫你的名字,告訴家屬說病人的胃里有兩個囊腫,要不要切除。如果在夢中,你不在河邊草地,不看白云藍天,而是來到等候的走廊,你會看見,你的家屬瞬間臉色灰白,豆大的汗珠落下,從人群中奮力擠到門前,跟護士反復確認,直到護士開始厭煩,他才又被人群擠到樓梯間。那時,你一定會對之前的抱歉生出更深的歉意。
奇怪的是,直到第三次去醫院,那位權威的醫生才問你,除了胃部,還有哪里覺得不舒服嗎?晚上睡覺好不好?你才想起,除去胃部之外尚有無數種不適正在你的身體之中奔突,仿佛豢養了一群吞噬你的野獸。
醫生輕描淡寫地說,進入圍絕經期了,要保持心情愉快。說著在處方上加了一種藥,它有個從此對于你來說越來越熟悉的名稱:黛力新。黛力新曾是你母親的常用藥物,而你表姐更是對這種藥情有獨鐘。你在說明書上看到了它的作用:適應證為輕、中度抑郁和焦慮。神經衰弱、心因性抑郁,抑郁性神經官能癥,隱匿性抑郁,心身疾病伴焦慮和情感淡漠,更年期抑郁,嗜酒及藥癮者的焦躁不安及抑郁。
也就是說,你的病是這些病中的一種,或者兩三種的總和。
夜越來越長,即便有黛力新,你也難以入睡。火正在緩慢地被驅除出身體,想來它是留戀你的,乃至還結交了幾個同僚,在它的慫恿和撥撩下,你感覺自己的內臟在原有的位置周邊游移,胸腔成為一個空洞。你試圖通過外部擠壓來填滿它,但隨即而來的慌張令你輾轉不停,頭、手臂、腰、腿,有時甚至是腳的姿勢,讓你需要不停地翻身。那種慌張,仿佛火山要爆發,世界要滅絕,甚至你即將死去。直到腳心涌出一股熱氣,沿著小腿的筋脈熱辣辣地上升到了胸前。你突然就變成一撮蘇打,而這股熱氣就是一股白醋,耳邊沙的一聲,熱氣帶著泡沫向頭頂和手臂以及小腹散開,汗水從額頭滲出,接著是頭皮、脖頸、前胸后背。整個人像掉進滾水里,而身體內部似乎也被熱水澆淋一遍,總之,熱汗終于驅散了心慌。帶著一種死里逃生的輕松感,讓你開始渴望睡眠。隨之而來的睡眠是淺的、薄的,你隨時都會再次醒來,再次經歷心慌和汗流浹背的過程。
某次參加會議,你身邊的女士不停地擦汗,她的臉紅彤彤的。那是三九天,窗外大雪飄飄,同組的男性委員不解地問,有那么熱嗎?世界以它的樣子不停變換,而女性卻一直以弱勢示人。家庭之中,丈夫和兒子并不對母親給予特別關注,更為關鍵的是,女性長久以來,將自身的變化放在了最隱秘的位置之上,用隱忍和羞恥來度過自己的圍絕經期。這是一段因個體差異而長短不一的時期,有人只需要很短的過渡時期,比如,你問起八十七歲的婆婆,她說也不知是因為切除子宮的緣故,還是繁忙的家務以及三個孫子短時間內相繼降生的緣故,勞累和忙碌成為生活常態,在她五十歲左右,并無諸如心慌、出汗、失眠、煩躁等癥狀。不過她還是提起宿舍里那個阿姨,她說,那不是還有人因此而精神失常的嗎?但也有人需要漫長的時間來與圍絕經期對抗,比如你的母親,從四十八歲到七十八歲,整整三十年了,依舊被困囿于圍絕經期內,經過無數醫生無數次幫助,難以突圍。血管舒緩癥狀,體能下降,抑郁、焦慮、失眠、多夢、健忘,這些癥狀蠶食著她身體的養分,并做出不舍離去的姿態,而心腦血管疾病的入侵,又加重了她的敏感,讓她身心受制,無法解脫。
你開始為最后一次月經做準備。這個陪伴了三十多年的生理現象,在青春期經歷極為不規律的幾年后,漸漸成為身體常客。有幾年,在它即將到來的前幾天,你會莫名陷入一次重感冒,之后腰酸肚疼加重,是醫生用藥劑和偏方與它和解,才讓你接下來的每月之約變得略微輕松了些。據說,大部分人在絕經前,月經會進入紊亂狀態,頻繁進入經期,或者隔三個月五個月才來月經,都是正常的,但所有人的最后一次,都是轟轟烈烈的,不只量大,而且時間也長。有人還因為最后一次月經長達一個月,而不得不去醫院進行治療。這個消息又將你的記憶擦亮,你想起村里坐在小河口哭泣的老婆婆。那時你不過五六歲,老婆婆跟小伙伴是一個院子的,她大約也就五十多不到六十歲吧,只是你太小,老覺得她也太老了。你記得有次去了院外的露臺茅廁里,石頭墻縫里塞滿了破布,小伙伴用鄙夷的口吻說,都是那個老婆婆的。那個老婆婆身上有難聞的味道,從不會出現在人多的地方,五道廟、廟會、戲場,甚至村里的紅白喜事她都會躲開。據說她的下面一直在流血,小孩子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以為是她的肚子上劃了一個大口子,所以在不停地流血。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沒有衛生紙、衛生巾之類的婦女經期專用品,女人們在經期,會縫一個破布裹了棉花的長條,塞在褲襠里。更早些時候,女人們在經期坐在灰渣上,身上蓋著一塊布。所以那些破布就是老婆婆用來堵血的。想象著她成天流著血,有一天血流干了怎么辦呢?小小的心里也有短暫的沉重。老婆婆之所以坐在小河口,是處于生與死的權衡和糾葛中,等待身體之中最后一滴血流干。而現在,幾十年過去了,你也像她一樣開始等待,并帶著整理遺物的心情,與月經作最后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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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好東西》劇照
等待是這世上最令人心煩的事,卻依舊得按部就班地生活。腱鞘炎突如其來,你以為是鼠標手,你的表姐作為過來人,并通過小針刀手術治愈了腱鞘的粘連之虞,她無比肯定地說,這是更年期特有的癥狀之一。十根手指就像被凍僵一般,你需要忍著疼掰開任何一根手指的關節,它們咔噠作響,鉆心疼痛。按照網上的方法,礦泉水瓶子里加了熱水,然后握在手心。你消失的熱量,通過另一種方法回歸。它當然不會痊愈,只能緩解。你手指肚莫名其妙開始脫皮,你迅速買了鈣片、維生素片,每天用固定的時間曬太陽,增加蔬菜和蛋白的攝入量,你不再害怕發胖,而只祈求健康。雙乳腫脹疼痛是之后的事,做彩超的醫師無比肯定,最短還有三年時間,你的乳壁才能被徹底吸收完全,這也意味著,最少還得三年,你才能跨過更年期這道裂隙。而此刻,你既不在以往的那截,也不在以后的那截,你正以一個尷尬的姿勢,停留在以往和以后中間。你曾經緊致的皮膚、輕盈的腰身、平坦的小腹被地心引力作用著,以下垂的方式拉扯著你。你喜歡的咖啡、濃茶以及甜食離你越來越遠。你只存在你面前,活在當下的每一刻。
一個信息發達并共享的時代,身體的衰老已變得不再那么理所應當,你清醒地意識到,如果想擺脫傳統女性隨遇而安的命運,如果依舊葆有夢想和健康,那么你必須得像一個裝備精良的戰士,隨時準備投入戰爭,即便戰爭殺死了道路。你得適應電腦新系統,熟悉文檔操作、表格設置,甚至視頻制作,熟練用手機購票、付款,以及開具稅票等等,你得不停通過書本或者其他媒體渠道,來充實和鍛煉你的頭腦,即便邊輸入邊刪除。你的妹妹像你的復制品,在四十八歲那年開始胃疼,短時間內消瘦下去,你小心提醒,這不過是每個女性的圍絕經期的前兆,但她并不認同,直到她也進入月經紊亂期,需要頻繁地找老中醫進行調理。遠不止她一人,比你年輕的同事,正以胃疼或者心慌或者腱鞘炎或者皮炎濕疹為初發癥狀,開啟她們或長或短無法預見的圍絕經期。
圍絕經期,更像被時間切割的裂隙,存在于每個女性的身體之中。每個走出圍絕經期那狹長而黑暗甬道的女性,已不再圓潤、光滑、飽滿、靈動,甚至連笑容都不再那么動人心弦。秋日將盡,四野蒼涼,你們將在枯萎中蹀躞,一邊遺憾,一邊慶幸,一邊拼湊,一邊遺忘,向著日月同輝的遠方,向著無邊無際的暗夜和灰燼,走近傳說和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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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指尖,作家,現居山西盂縣。主要著作有《檻外梨花》《花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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