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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秋,北京,西風凄緊,山河凜落。
賢良寺內,病榻上的李鴻章,生命已步入倒計時,他大口大口地嘔著痰血,一雙渾濁的眼,最后一次望向窗外——斜陽正在,黃葉蕭蕭下,那片曾屬于大清的天空,此刻正被列強的烽煙層層彌漫,步步吞噬-----
彌留之際,半個世紀的風云在他眼前奔涌:
四十多年前,也是一個秋天,他以翰林之身投筆從戎,踏上淮南募勇的征途,用農民的鮮血染紅頂戴上的三眼花翎;
他是洋務運動的首腦與旗幟,傾力興辦洋務新政,冀求大清能就此“自強”、“求富”;
他耗費十三年心血打造的北洋水師,卻在甲午一役中,不過數月便化作了馬關城下沉重的嘆息;
《辛丑條約》的簽訂,是他最后的“大手筆”,他幾乎以一己之力為大清續了命,也算做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他素有“東方俾斯麥”之稱,一生簽下三十余個條約,背負著“賣國賊”的千古罵名,卻也以一生的忠勉,為風雨飄搖的大清爭得了茍延殘喘。
那么,問題來了:李鴻章,究竟是晚清柱石?還是千古罪人?
②
道光三年 (1823年)正月初五日,依民間習俗,這一天正是“財神”的誕辰。安徽省廬州府合肥縣(現肥東縣)磨店鄉,家家戶戶忙著擺酒席、接“財神”,一派熱鬧喜慶。
李氏宗族更是歡聲笑語,沉浸在加倍的喜悅之中——族中又一個小生命呱呱墜地,他便是李鴻章。彼時無人能料,這個與財神同日降生的男孩,未來會給這個家族帶來潑天的財富。
李鴻章出生在一個崇尚理學的封建官僚地主家庭,祖上以耕讀傳家,“文章經國”為李氏家訓。
他出生時,李家經濟狀況一般,政治上也無甚權勢;直到父親李文安考中進士、任職刑部后,李家才逐漸發跡,“以科甲奮起,遂為廬郡望族。”
李鴻章的啟蒙教育由父親李文安親授,六歲便入家館棣華書屋學習。除此以外,他還拜徐明經、徐子苓等名士為師,攻讀經史。
在名師的悉心督導下,勤勉好學的李鴻章踔厲奮發、只爭朝夕,他曾在《二十自述》中寫下這樣的詩句:
人生惟有青春好,世事須防白首摧。
萬里請纓終子少,千秋獻策賈生推。
1843年,李鴻章在廬州學府被選為優貢。時任京官的父親李文安望子成龍,當即修書催促李鴻章進京,準備來年的順天鄉試。
李鴻章欣喜若狂,恰似一位閉門修煉多年的劍客,此刻就要學成出山。他迫不及待想要奔赴京城,大展身手。
《入都》:
丈夫只手把吳鉤,意氣高于百尺樓。
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出山志在登鰲頂,何日身才入鳳池。
倘無駟馬高車日,誓不重回故里車。
即今館閣須才日,是我文章報國年。
既有天賦又勤奮好學,兼得名師指點,再加上在京為官的父親人脈加持,李鴻章的科第之路走得相對順遂:
1840年,17歲考中秀才;
1843年,20歲被選為廬州學府優貢;
1844年,21歲考中舉人;
1847年,24歲考中進士;
李鴻章天資聰穎、才思敏捷,且志向高遠。父親好友、同科進士曾國藩十分賞識他的才學,將其收為弟子。在曾國藩身邊的求學經歷,對李鴻章未來的人生取向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如愿考中進士后,李鴻章經過朝考被授翰林院庶吉士,躋身國家儲備干部序列。如同他的恩師曾國藩一般,他的仕途之路,也是從翰林起步。
1850年,李鴻章因成績優異被改授為翰林院編修。翰林院編修雖只是正七品的閑官,卻離皇帝與權力中樞最近,只要表現得當,隨時有可能一飛沖天。
彼時的李鴻章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他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實現自己“三千里外欲封侯”的宏愿。然而,一場不期而至的事變,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③
英國通過1840至1842年的第一次鴉片戰爭,以堅船利炮打開了中國國門,清政府被迫簽訂《南京條約》:割地、賠款、通商,這是中國近代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從此中國開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
鴉片戰爭的慘敗,不僅帶來了巨額戰爭賠款,外國商品的大肆傾銷還讓大批農民和手工業者失去生計。而清朝統治階層仍舊沉浸在天朝上國的虛幻迷夢中,對內推行殘酷統治,使得民族矛盾與階級矛盾愈發尖銳。
1851年1月,以洪秀全為首的農民群眾,在廣西金田村發起了反對封建統治與外國資本主義侵略的農民戰爭,這便是太平天國運動。
太平軍從金田出發,一路勢如破竹,僅用兩年多的時間便打到長江流域,定都南京,建立起與清朝封建政權對峙的農民政權,并隨即展開北伐與西征。
太平天國的興起與全國反清浪潮,讓咸豐皇帝焦頭爛額。清朝正規軍八旗兵和綠營兵長期養尊處優、腐朽不堪,根本不是太平軍的對手。
為解燃眉之急,咸豐皇帝下令讓地方官員與漢族地主紳士興辦團練,協助清軍鎮壓起義:凡家鄉被太平軍攻占的在京官員,均被遣回原籍督辦團練。
太平軍攻占安徽安慶后,李鴻章隨工部侍郎呂賢基回安徽督辦團練防務。本想以“文章報國”的李鴻章,只得投筆從戎,以書生之身領兵與太平軍、捻軍作戰。
但李鴻章初涉軍事,既無權、無兵、無餉,又對軍事一竅不通,與義軍交戰屢遭挫折,其家鄉合肥也被太平軍攻克,磨店祖宅盡毀,不得不攜家人逃往鎮江。
軍事敗北,仕途無望,同僚傾軋,無家可歸,李鴻章遭遇人生當頭一棒,但他并不氣餒,誓要報仇雪恥,與農民軍死戰到底,可前路又在何方?
④
李鴻章以翰林編修身份回籍督辦團練,在與太平軍、捻軍作戰的過程中,有初戰告捷的喜悅,也有過潰敗逃跑的狼狽,整體上敗多勝少。
李鴻章的團練經歷雖然以失敗告終,卻也積累了經驗,為其后續崛起埋下伏筆。
督辦團練、與義軍作戰的失利,給李鴻章帶來刻骨銘心的打擊,他對前途充滿迷惘,一邊是心灰意冷,一邊是渴望東山再起,發出了“我是無家失群雁,誰能有屋穩棲鳥”的感慨。
就在李鴻章彷徨無助之際,在曾國藩幕府任職的大哥李瀚章,來信邀請他加入曾國藩幕府,李鴻章欣然前往。
彼時,曾國藩組建的湘軍,已成為清廷抗擊太平軍的中流砥柱,雖然湘軍在與太平軍的作戰中屢遭敗仗,但曾國藩韌勁十足,就像牛皮糖一樣死死黏住太平軍。
曾國藩一向比較欣賞李鴻章,稱贊他“才可大用”。
李鴻章翰林起家,以文才見長,曾國藩便讓他在幕府中擔任文書工作。但此時的李鴻章卻不想坐辦公室了,一心想帶兵打仗、報仇雪恥,但曾國藩有意磨一磨他的性子,對他的請求不置可否。
初入幕府,負責文書工作的李鴻章表現極為出色,他行文流暢,所擬公文“皆有大過人之處”,深受曾國藩器重。有一個著名的例子:
三河一戰湘軍大敗后,曾國藩頗為內疚,親自上書朝廷誠懇地自我批評:“出師不利,臣屢戰屢敗,上負朝廷圣恩-----”
李鴻章看后直言不妥:這樣報上去,朝廷必定會大怒。
曾國藩:事實就是如此,難道你要讓我謊報軍情嗎?
李鴻章微微一笑:當然不能謊報軍情,但這個折子要改幾個字。可以這樣寫:“出師不利,臣屢敗屢戰,上負朝廷圣恩----”
曾國藩接過一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妙,妙啊,你這個老六。
曾國藩的性格特點是“懦緩”,風格沉穩、謹慎,注重內在修養與道德自律;而李鴻章作風明快果斷,行動力強,還很“雞賊”,師徒二人一正一邪,配合默契。
李鴻章憑借出色的表現,很快成為曾國藩的核心幕僚。凡有軍務要事不決,曾國藩總是習慣征詢李鴻章的意見:少荃,你怎么看?
1860年,英法聯軍逼近北京,咸豐帝在逃往熱河的途中下令曾國藩率軍北上勤王。
此時湘軍正與太平軍陳玉成部在安慶形成拉鋸戰,一旦抽調湘軍主力北上天津,必將前功盡棄;而且一旦陳玉成部趁機反撲,后果不堪設想。
但北上勤王責無旁貸,如果不去,怕是要被扣上不忠的帽子,勤,還是不勤?曾國藩左右為難。
曾國藩隨即問李鴻章:少荃,你怎么看?
雞賊的李鴻章又是神秘一笑:現在就算北上,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到時北京恐怕就早已淪陷,豈不是白忙一場?我認為應當按兵請旨,暫且按兵不動。
曾國藩一聽就明白了,于是采取“拖”字訣,一方面作出出兵勤王的樣子,行軍磨磨蹭蹭,不斷上書請示,讓文書在路上走了幾個來回,時間很快就耗光了。
事實果然如李鴻章所料,英法聯軍迅速攻陷北京,清政府被迫議和。曾國藩隨后收到朝廷指示,稱“和議”已成,無須北援。就這樣,李鴻章巧秒地幫助曾國藩渡過了北上“勤王”的難關。
但曾國藩與李鴻章因年齡、性格差異,思想和處世之道也大相徑庭,在諸多事務的處理上存在重大分歧。
曾國藩圍攻天京時,為便于指揮,便將湘軍大本營移至戰略要地皖南祁門。但李鴻章卻認為祁門四面環山,地形如同“鍋底”,是兵家“絕地”,強烈反對并主張移師長江南岸。
曾國藩從政治和戰略全局考量拒絕了其建議,師生二人為此發生激烈爭執,險些翻臉。
事實證明李鴻章的判斷是正確的,祁門很快被太平軍圍困,曾國藩突圍無望,無奈寫下遺囑聽天由命-----
但曾國藩命不該絕,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和他一向不和的湖南老鄉左宗棠,在江西景德鎮,率領“楚軍”向太平軍發起大規模進攻,迫使圍困祁門的太平軍撤圍,曾國藩才得以脫險。
左宗棠、曾國藩這一對湖南犟驢,向來誰也不服誰,一生相愛相殺、糾纏不休,此次曾國藩脫險,算是欠了左宗棠一個人情。
那此時的李鴻章又在何處?他正忙著四處找工作呢。原來祁門移營的爭執剛過,彈劾李元度的事件接踵而至,李鴻章和曾國藩再次發生激烈沖突:曾國藩要彈,李鴻章反彈,并以辭職相要挾。
按道理說,你李鴻章不過是曾國藩麾下的一個幕僚,意見不合就聽領導的唄,怎么可以隨便威脅領導呢?李鴻章很倔,最后真的就辭職不干了。辭職后的李鴻章,又將到哪里再就業呢?
⑤
離開曾國藩幕府后的李鴻章,起初信心滿滿,覺得憑自己的才干,到哪里找不到一份好工作呢?然而很快被現實打臉,他求職之路四處碰壁,閉門羹吃了一碗又一碗-----
李鴻章傻眼了,不禁感慨“濟時誰識棟梁材”,說好的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呢?
最后在胡林翼的勸說下,李鴻章好馬也吃回頭草,又回到了曾國藩幕府。重回幕府的李鴻章,也很快迎來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機。
1861年,太平軍李秀成部大舉進攻上海,清軍、英法干涉軍和常勝軍節節敗退,當地士紳和官僚極度恐慌,急忙向曾國藩求救。
曾國藩盤算著,一來,上海是財稅重地,控制這里便能解決湘軍長期以來面臨的軍費短缺難題;二來,派兵馳援可開辟東方戰線,形成對太平軍的夾擊態勢。
嗯,非常劃算!性儒緩的曾國藩,經反復權衡后,決定馳援上海,并把這個重要而艱巨的任務交給了李鴻章,奈何湘軍兵力不足,曾國藩責令李鴻章回鄉募勇,組建淮軍。
在曾國藩的傾力支持下,1862年3月4日,淮軍正式宣告成立,共計14營,近9000人。直到這一刻,李鴻章才真正擁有了一支可以獨立指揮的隊伍。
他或許不會想到,這支隊伍將讓他的仕途一路扶搖直上;而曾國藩也未曾料到,淮軍在不遠的將來會取代湘軍,成為清廷最主要依靠的軍事力量。
1862年4月,新組建的淮軍乘英國商船抵達上海。當洋人和官紳見到這支隊伍時,無不大失所望——眼前的這些士兵,個個面黃肌瘦、衣衫不整,行事自由散漫,就別提什么軍容、軍紀了。
淮軍配備的武器,大多還是大刀、長矛這類冷兵器,頂破天也就加幾把土槍。洋人和士紳見狀紛紛嘲諷:就憑這些“叫花子兵”,也想抵擋太平軍?
面對這般嘲諷與質疑,李鴻章強壓怒火,平靜地回應:打仗不是T臺秀,等我們打完一仗,你們再笑也不遲。
話雖如此,可李鴻章心里清楚:淮軍的戰斗力還從未經實戰檢驗,這一仗能不能打贏,其實他自己心里也沒底。
在上海,李鴻章看到的洋人軍隊,全部配備清一色的洋槍洋炮,軍容嚴整、氣勢鏗鏘,內心大為震驚,他清楚淮軍是打不過配備洋槍洋炮的太平軍的。
知恥而后勇。李鴻章利用自己江蘇巡撫的職權(在曾國藩的保舉下,到上海不久的李鴻章便被清廷任命為江蘇巡撫),火速從香港采購洋槍裝備淮軍,并聘請洋教官按照西式戰法加緊訓練士兵。
彼時,太平軍對上海的進攻愈發猛烈。江蘇地方官和洋人反復催促李鴻章火速發兵,但他十分淡定,堅持不完成訓練絕不出兵。
5月,李秀成率領太平軍精銳萬余人一路攻城掠地,東進占領虹橋、漕河涇一線,此地距上海縣城僅20余里,上海危在旦夕!
而已完成洋槍換裝的淮軍,經過近兩個月的訓練,戰斗力早已今非昔比。李鴻章一聲令下,淮軍士兵如猛虎出籠,直撲太平軍。
在虹橋,淮軍與太平軍展開了血腥激戰,李鴻章親自督戰,下令后退者斬無赦,最終淮軍擊退了李秀成率領的太平軍。虹橋一戰,淮軍一戰成名,極大提升了淮軍士氣,獲得了很高的國際聲譽。
隨后,淮軍又在徐家匯、新橋等地狙擊太平軍,連戰連捷,進而攻占泗涇。李秀成見勢不戰而退,松江得以解圍。
李鴻章內靠官紳買辦攫取經濟利益,為湘軍、淮軍源源不斷提供資金支持;對外則與英法干涉軍、常勝軍勾結,聯手圍剿太平軍,直接導致太平軍攻占上海的計劃徹底落空。
太平軍攻占上海失利后,淮軍乘勢反攻,盡數收復此前失守的郡縣。
1863年,李鴻章率領淮軍,聯合英國人戈登指揮的常勝軍揮師進攻蘇州。
他采取“剿撫兼施”的策略,一方面加大對蘇州的軍事攻勢,另一方面派人暗中策反蘇州城內的太平軍守將。
這一招很奏效,在淮軍強大的軍事壓力與利益誘惑的雙重作用下,太平軍守將很快出現了動搖,以納王郜永寬等人為首的“八王”殺害了主帥慕王譚紹光,開城投降。
因“八王”索取無度,李鴻章設計誘殺了這八位降將;為絕后患,蘇州城內的數萬太平軍降兵也一并被殺。對此,曾國藩在日記中贊賞李鴻章“殊為眼明手辣”。
殺“八王”尚可理解,但屠殺已投降的太平軍將士,既是極其缺德的行為,也是極其嚴重的罪行,注定會遭到后世永遠的譴責。
蘇州的失陷致蘇南根據地徹底崩潰,進一步加速了天京的孤立與太平天國的失敗。
1864年5月,李鴻章又親率淮軍攻克常州,其麾下大將程學啟陣亡。常州是太平天國在蘇南的最后重鎮,此地失守后,天京的門戶徹底洞開。
至此,蘇南地區基本被淮軍掌控,李鴻章也因此被賞騎都尉世職,賜封一等伯爵,賞戴雙眼花翎。
1864年7月19日,曾國荃率領湘軍攻克天京,持續14年的太平天國運動宣告失敗。李鴻章為了不與老師曾國藩搶功,并沒有會攻天京。
但在剿滅太平天國的過程中,李鴻章無疑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在東線戰場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保衛財稅重地上海,源源不斷為湘軍提供補給;收復蘇、常等東南城市,切斷了太平天國財源,加速了其敗亡。
⑥
太平天國被剿滅后,李鴻章、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等漢臣因剿“賊”有功,被慈禧太后一一封賞,其中李鴻章被加賞一等肅毅伯,署理兩江總督。
太平天國滅亡后,地方武裝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其中尤以曾國藩的湘軍勢力最為強大。
慈禧太后有意對其打壓、防范,制定了“扶李抑曾,均權制衡,分而治之”的策略。曾國藩深諳官場之道,自然察覺到了朝廷的猜忌,為了避免“功高震主”,他主動解散了湘軍。
但李鴻章則截然不同,因為慈禧推行“扶李抑曾”,淮軍非但沒有被裁減,反而得到了進一步擴充。慈禧對李鴻章本人也是青睞有加,稱他既會辦事,又會做人。
太平天國的覆滅,對清廷而言是一個難得的喘息時機,但幾乎與太平天國同時興起的捻軍起義,又攪得清廷寢食不安。
1865年5月,清廷親貴中最后一位能征善戰的悍將僧格林沁,在山東曹州追擊捻軍時遇伏身亡。消息傳來,慈禧如喪考妣,她發誓一定要消滅捻軍。
但環顧偌大的清王朝,何人可用?慈禧太后不得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漢族的湘、淮兩軍身上。
于是,慈禧任命直隸總督曾國藩為欽差大臣,赴山東督軍剿捻。接到命令的曾國藩叫苦不迭——他的湘軍早已解散,所剩兵力寥寥,拿什么去圍剿號稱十萬之眾的捻軍?
但君命難違,他只能硬著頭皮領命。因兵力不夠,曾國藩只得向李鴻章借兵。
可李鴻章雞賊得很,他表面上全力支持曾國藩剿捻,先后調集近6萬淮軍給曾國藩,可問題是,淮軍大多數將領只聽命于李鴻章,曾國藩實際上難以調度這支軍隊。
李鴻章當然不希望曾國藩剿捻成功,故處處加以掣肘,因此曾國藩的剿捻行動注定失敗,而最終出來收拾殘局的,只能是他李鴻章。
事情正如李鴻章謀劃的那樣,曾國藩剿捻一年半,殫精竭慮,卻一事無成,最后不得不引咎辭職。
庸者下,能者上。時勢呼喚李鴻章,1866年12月7日,朝廷授李鴻章為欽差大臣,專辦剿捻事宜。
“無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巔”李鴻章躊躇滿志,他要完成老師沒能完成的事業,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出山志在登鰲頂,何日身才入鳳池?”這是他當年進京趕考時發出的感嘆,如今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在眼前,又怎能不讓他心潮澎湃呢?
經過一年多圍追堵截、扼地兜剿,到1868年8月,捻軍全軍覆沒。消滅捻軍,是李鴻章繼剿滅太平天國后立下的又一大功。
清廷因此加賞李鴻章太子太保銜,授其協辦大學士、湖廣總督。以此為分水嶺,李鴻章逐步取代曾國藩,成為清廷最為倚重的漢臣。
⑦
1870年6月,震驚中外的“天津教案”爆發,清廷隨即派直隸總督曾國藩赴天津,會同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辦理此案。
曾國藩雖然拒絕了法國人的無理要求,卻也承諾嚴懲肇事者:他先后逮捕了80余人,其中定死罪者20人、流放25人;將天津知縣劉杰、知府張光藻革職充軍;賠付白銀49萬兩,并由崇厚出使法國賠禮道歉。
處理結果一出,輿論嘩然,民眾紛紛痛罵曾國藩為“賣國賊”。面對來自朝野內外的巨大壓力,曾國藩不堪重負,最終宣布退出,請朝廷另請高明。
清廷只得改派李鴻章接替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李鴻章接手天津教案后,展現了他靈活務實的處事風格。
最終,天津教案的處理結果雖仍讓洋人占了便宜,卻比曾國藩的方案有了明顯改進:處死人數由20人減至16人,且這16人是由監獄內的死囚暗中頂替;被流放的官員也在風頭過后被召回。
“天津教案”讓清廷對李鴻章又有了新的認識,他不僅能打仗,還很擅長同洋人打交道,于是朝廷下旨,令其接替曾國藩,實授直隸總督,成為清朝9位封疆大臣之首;
不久又加任他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至此,李鴻章的仕途達到了巔峰,“坐鎮北洋,遙執朝政。”
高處不勝寒。李鴻章一邊身居高位,一邊又如履薄冰。他清楚,慈禧太后雖在諸多事務上信賴他、倚重他,卻又處處防范他、牽制他。
比如,慈禧借“清議”之名,將與李鴻章積怨甚深的左宗棠召進京,任命其為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掌管兵部事務,以此牽制李鴻章。
但性格倔強、作風傲慢的左宗棠,在波譎云詭的朝堂根本站不住腳,更不是“會做官”的李鴻章的對手,很快便被排擠出朝堂,改任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
曾國藩曾評價李鴻章“拼命做官”,李鴻章的為官手段確實堪稱頂級,當然,他既會做事,也敢做事。
李鴻章被稱作“晚清洋務第一人”。雖然生于封建官僚家庭、身處閉關鎖國的腐朽清朝,但李鴻章并不迂腐,與一般的封建官僚不同,他深謀遠慮,較早看到了世界大勢,中國正處于“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
在與洋人的交往過程,尤其是兩次鴉片戰敗后,李鴻章意識到清朝已遠遠落后于西方列強,唯有變法自強、興辦洋務,才能改變被洋人欺侮的處境。
李鴻章是中國近代最早提出變法主張的自強派官員之一,他主張向洋人學習,“師其所能,奪其所恃,師夷長技以制夷。”在他的倡議與推動下,洋務運動在中國大地上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1865年,江南制造總局成立,這是中國近代規模最大的軍工企業;
1865年,金陵機器局;
1867年,天津機器局;
1875年,李鴻章受命創建北洋水師。清廷斥巨資從英、德等國訂購炮艦、鐵甲艦等艦船,修建旅順、威海衛基地,并聘請外籍顧問開展訓練。
1888年北洋水師正式成軍,擁有25艘主力艦艇,總噸位約4萬噸,實力一度號稱亞洲第一、世界第九。
北洋水師是李鴻章洋務運動的巔峰之作,也是他最引以為傲、最為倚重的“立身”之本。
除了發展軍工企業、創辦北洋水師以“自強”外,李鴻章還通過官商督辦等方式,大力興辦民用企業,以“求富”。
他創辦的民用企業主要有:
1872年,輪船招商局;
1877年,開平礦務局;
1878年,上海機器織布局;
1880年,電報總局;
1881年,唐胥鐵路;
李鴻章是晚清睜眼看世界的先驅者之一,也是無可爭議的洋務運動的首腦與旗幟。他提出“外須和戎,內須變法”的洋務總綱,并躬身踐行。
李鴻章殫精竭慮地推行洋務運動,試圖變法圖強,但腐朽的清王朝冥頑愚昧,一味奉行保守政策,他的種種努力終究大打折扣,他的每一項變革都堪稱“難產”。
舉一個例子:
蒸汽機的廣泛應用,讓西方鐵路運輸自19世紀初便方興未艾。中國的有識之士看在眼里,也希望在中國修鐵路,晚清的文武大臣中,李鴻章是最早提出興辦鐵路的,但他的上書,遭到朝廷守舊派的激烈反對。
李鴻章不死心,他迂回婉轉、軟磨硬泡,特意聲明鐵道不設火車機頭,以驢馬拖拽,好不容易得到恩準。
但李鴻章不滿足僅靠驢馬來拖拽火車,最終悄悄地換上了機頭。1881年唐胥鐵路正式通車,這是中國鐵路上的第一臺蒸汽機車頭,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火車的隆隆機鳴聲,嚇壞了清廷的守舊派。他們以火車機鳴聲“驚動龍脈和先帝”為由,下令禁止使用機頭,唐胥鐵路的機車只得再次使用驢馬拖拽。
馬拉火車聽起來像笑話,卻是真實發生的事,電影《讓子彈飛》開頭就有一段馬拉火車的橋段。
在全國范圍修建鐵路已勢在必行,為了爭取慈禧太后的支持,李鴻章特地從法國定制了一列精美的小型火車送給她,想讓她親自體驗一下火車的好處。
這條微型鐵路從中南海紫光閣起,經北海陽澤門北上,直至靜心齋,全長1500米,配有六節車箱,由一臺小火車頭牽引。
慈禧太后帶著光緒帝及一眾皇親國戚,乘坐小火車在深宮后院瀏覽觀光,十分開心,隨后轉而支持修建鐵路。長達十余年的鐵路大論戰,最終洋務派取得了勝利。
但慈禧太后終究是慈禧太后,她厭倦了宮闈中機車的轟鳴聲,又擔心小火車會出軌,于是改讓太監們拉著跑,這樣既消除了噪音,又有安全感。
這可苦了那些拉小火車的太監們,他們摸著紅腫的肩膀抱怨:老佛爺還真把我們當驢當馬了,疼死了,哎喲-----
這話傳到慈禧太后耳中,她勃然大怒:你們這幫狗奴才,身無長物,從不干硬活,拉個小火車還能累死咋滴?來,掌嘴-----
李鴻章主張開辦的近代企業和洋務事業涉獵范圍十分廣泛,涵蓋兵工業、造船業、運輸業、采礦業、紡織業等領域,他甚至還創辦了近代中國第一所規模完整的私立西醫院。
而所有實業的發展都離不開人才。李鴻章敏銳地意識到,傳統的八股取士根本培養不出急需的實用型人才,因此他在大力興辦洋務企業的同時,還多方面引進西方的科技文化,積極培養適應社會發展所需的近代人才。
他積極興辦西式學堂,聘請外籍人士擔任教習。
為了培養海軍人才,李鴻章奏請在天津設立天津水師學堂,聘用英國海軍軍官擔任教練,仿英國海軍教習章程制訂條例和計劃。天津水師學堂是繼福州般政學堂后清朝創辦的第二所培養海軍人才的專門學堂。
除了開辦西式學堂,曾國藩、李鴻章和以容閎為代表的中國先覺知識分子,還分批次選派幼童出洋留學,這是中國近代留學教育的偉大創舉!
這些被選派的幼童在美國完成基礎教育后,有很多人進入到了哈佛大學、耶魯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著名大學繼續深造。
這些人學成歸國后,被分配到各行各業,在中國近代化進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比如涌現出了“中國鐵路之父”詹天佑、民國首任內閣總理唐紹儀等棟梁之才。
因認知局限,洋務運動難逃“中體西用”的窠臼,始終未能觸及封建制度這一核心問題。
從某種程度上講,洋務運動一直存在私大于公的弊端,催生了一大批官僚買辦階層,所謂的“官督商辦”最終淪為各級官員中飽私囊的工具,其最終失敗也就不足為奇了。
洋務運動最后雖然失敗了,但它使中國邁出了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的第一步,開啟了中國近代化進程,促進了民族資產階級誕生,為戊戌變法和辛亥革命提供了階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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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與曾國藩、左宗棠、張之洞并稱“中興四大名臣”。其中李鴻章和左宗棠章兩人個性鮮明,一個圓滑務實,一個率性剛毅,他們之間也是恩恩怨怨,纏斗不休。
后世對兩人的評價更是涇渭分明,左宗棠被捧了天,李鴻章則被踩入了地。舉兩個例子看一下:
1864年,新疆境內庫車、伊犁等地發生民眾起義,浩汗國的阿爾柏,打著民族和宗教的旗號,悍然率軍侵入新疆境內,并成立偽政權,在英俄的支持下,侵占了新疆大部。
沙俄也早想侵占新疆,自然不愿看到阿古柏獨霸新疆,于是在1871年悍然出兵侵占伊犁地區,并伺機東侵。
在俄國、英國對新疆虎視眈眈之際,1874年5月,日本在美國的支持下侵入臺灣,一時間,東南海警,西北烽煙,清廷陷入了手忙腳亂的境地。
面對日本入侵臺灣,恭親王奕?、直隸總督李鴻章等人卻選擇妥協投降,最終清政府與日本簽訂了《中日北京專約》,賠款50萬兩白銀,并承認原是中國屬地的琉球由日本“保護”。
一向主戰的左宗棠悲憤不已,怒斥李鴻章,稱為人臣者應堅守“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的底線。
清廷一以貫之割地賠款,暫時打消了日本對臺灣的覬覦。通過此事,清廷上下認識到加強海防的重要性;而在西北,阿古柏和英俄不斷侵入新疆,整個新疆面臨著被侵占的嚴重威脅。
為此,清廷就是否出兵新疆展開了討論,出現了所謂海防與塞防之爭。
主要有三派觀點:一派是以直隸總督李鴻章為首的妥協派,主張放棄新疆,將西征之兵餉用來加強東海沿海防務;一派以湖南巡撫王文韶為首,認為塞防重于海防,提出暫緩海防,全力西征。
兩派之外的左宗棠痛斥李鴻章賣國,也不認同王文韶的主張,而是提出塞防和海防“二者并重”。
具體的,左宗棠和李鴻章激烈交鋒如下:
李鴻章稱:新疆土地貧瘠,是百無一用的土地,不但不賺錢,反而耗掉國家大把的錢,不如將其舍棄。
新疆這么大,周圍全是虎狼之師,就算現在守得住,不代表將來守得住,不如將用在新疆的錢、兵省下來,用到海防上。
對大清來說,新疆就像中國的手腳,東南沿海相當于中國的心臟。手腳給人砍了,頂多殘廢了,心臟要是被刺中了,那就麻煩大了。
朝廷將李鴻章的意見,下發給左宗棠參考。
左宗棠還沒看完,就給扔火盆里了,滿口芬芳:嘛個玩意兒,真是“崽賣爺田心不疼”琉球嫌小,你給扔了,新疆又嫌大,你還是要扔,就沒有你不想扔的。
你認為砍手腳是最佳方案,為什么就不去想想,還有既不用砍手腳也不用刺心臟的方案呢?你也可以拿刀去砍他嘛。什么,打不過?還沒打你怎么就知道打不過,打得過得打打不過也得打!
中堂大人,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了嗎?誰說新疆貧瘠了,天山南北兩路糧產豐富,瓜果累累,牛羊遍地。煤、鐵、金、銀、玉石的藏量極為豐富,就連你眼中“貧瘠”的大沙漠,下面也孕育了豐富的寶藏。
中堂大人,你們能在北京過得舒舒服服的,那是因為北京有蒙古和新疆的蔽衛,蒙古和新疆唇齒相依、指臂相連,若新疆有失,則蒙古不安,蒙古不安,則不僅陜甘受到外來威脅,直隸、京畿等地也將永無寧日。
塞防不保,則壞京師之“肩背”,你海防縱使筑成銅墻鐵壁,又有何益?
當然左宗棠也不是不重視海防,他在任閩浙總督時,就擘劃了福州船政局和船政學堂并付諸實施,就是為了加強海防。
他建議兩手抓,一手抓塞防一手抓海防,兩手都要硬,不可顧此失彼。雖然財政緊張有困難,但辦法總比困難多,國家的前門后門都絕不允許洋人踏進一步!
從左宗棠和李鴻章的塞防海防之爭,可以看出兩人的性格和戰略眼光的巨大差異,李鴻章對洋人是心存畏懼的,強力推行“和戎”外交,能妥協盡量妥協,不能妥協的創造條件也要妥協,很少敢硬碰硬。
與李鴻章相反,左宗棠對洋人則針鋒相對、絕不妥協;在戰略視野上,李鴻章和左宗棠的差距,那是霓虹燈到月亮的距離;至于個人操守方面,拿李鴻章跟左宗棠比,那是對左宗棠的侮辱,螢火之光豈能與日月爭輝?
梁啟超曾批評李鴻章“不學無術,不敢破格”。李鴻章沉浮宦海多年,擅長官場之道,為人圓滑,有時還帶有幾分痞性。
雖然他“實心辦實事”,但因缺乏“真實學問”、“不敢破格”,才有余而識不足,未能突破封建體制的思想枷鎖,終究難以致遠,更不可能扭轉乾坤,充其量只是一個“裱糊匠”而已。
1883年,法國入侵越南,迫使越南簽訂《順化條約》,將越南變為法國的保護國。
面對法國侵略,清廷應越南請求派兵援助,但總體上對法采取妥協退讓方針,命令軍隊不得主動出擊,最終朝中以李鴻章為代表的投降派占據了上風。
秉持“對法戰事,不能不鄭重,可和寧可和”的李鴻章,與法國在天津簽訂了《中法簡明條約》,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侵占。
只是《中法簡明條約》墨跡未干,1884年8月23日,停泊在福州馬尾港的法國軍艦就向福建水師發動突然進攻,福建水師全軍覆沒,清廷隨即正式對法宣戰。
正在養病的左宗棠主動請纓,被任命為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他抵達福建后積極調兵援臺,粉碎了法軍占領臺灣的企圖。
隨后,左宗棠旗下的恪靖定邊軍與馮子材部在鎮南關、諒山大敗法軍,取得中法戰爭中關鍵的鎮南關-諒山大捷,法國茹費理內閣因此被迫倒臺。
可出人意料的是,腐敗無能的清廷“乘勝即收”,派李鴻章與法國議和,最終簽訂了《中法會訂越南條約十款》,承認法國在越南的殖民統治,造就了“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的荒唐結局。
重病纏身的左宗棠得知和約內容后,氣得渾身發抖,怒斥李鴻章:“對中國而言,十個法國將軍,也比不上一個李鴻章壞事。”又說:“李鴻章誤盡蒼生,必將落個千古罵名。”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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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李鴻章傳》苑書義 著
2、《李鴻章全傳》林浩波 著
3、《李鴻章》梁啟超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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